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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因病得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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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卧梦不宁,一会儿如在水中浸,一会儿又似置火上烤。
悠悠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软弱无力。
义母与半夏坐在榻旁,神情焦灼地望着我。
我有气无力地问义母怎么在这儿,义母蹙着眉,语带叹息道:“你这孩子,病成这样,我能不守着么”
我这才知道自己是有多倒霉,掉河里不算,夜半竟发起烧来。这病势来得急,将我烧得迷迷糊糊,完全不醒,直至今日一早半夏进屋来才发现。
这也幸得是在名医府上,否则等请来了郎中,只怕我已烧得八分熟了。
我宽慰了义母几句,喝了几口热水,忽觉腹中空空,便对半夏道:“我饿了,取早膳吧。”
半夏却道:“伊妹,午膳都过了。”
我抬头望了望窗外,深秋的午后日头正盛,竟已昏睡了半日。
这会儿烧退了,体能消耗大半,口中甚是寡味,脑中忽地一闪,馋瘾便勾了上来。
幼时,家里经济并不宽裕,一周只得两三顿荤菜。每次下学,路经桥头那家卤菜摊时,便会走得格外慢些,虽不得吃,闻闻香气,过过眼瘾,也是好的。那是一对下岗夫妇自谋的生计,口碑十分不错,隔壁尚叔常去光顾,他也不买贵的,只买卤豆皮。而我,对豆皮兴趣寥寥,却是相中了那卤鸡腿。然我是个懂事的孩子,虽有时也调皮,但在吃上却极少任性。纵是再馋那鸡腿,也从不跟父母要。所幸,上天待我不薄,我幼时体弱,有时发完烧,爸妈便会买一只鸡腿给我。我便觉得生病还不错,生病有肉吃!后来,年龄渐长,体质渐强,已是多年不再发烧,也就再没尝过病后那只鸡腿的味道了。
至今,那仍是我记忆中最难忘的美味!
正想得出神,忽听义母道:“我让灶房熬了粥,这便让半夏端去,你可还想吃些什么,我让他们做去。”
粥?!我此时馋欲翻腾,岂是粥能满足的?
我有些羞涩,低声说嘴里无味,想吃烧鸡。
义母笑道:“只要你想吃便成。”转身吩咐半夏,“去灶房说一声,让他们买去,顺便把粥端来,再看看药煎好没。”
半夏得了一通命令,颠儿颠儿地忙叨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粥来,说烧鸡让人买去了,药也正煎着呢。
义母说,这粥不比寻常白粥,加了不少补益的食材与药材。
我接过一瞧,质稠黏糊,颜色暗红,像极了八宝粥。再一品尝,暖香黏糯,甚是可口,当即便一碗下了肚,舔了舔嘴角,又要讨一碗。
义母笑说让我慢些,留些胃口待会儿吃鸡。
正说着,就见一少年呼哧呼哧快步而入,手里捧了个油纸包,仔细一看,正是昨日小义兄身边的那位小仆。
半夏接过油纸包,惊问道:“这么快!”
那少年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原来,半夏刚一出院子,便遇见了前来探望的小义兄。简单了解情况后,小义兄便着那少年去买鸡,自己则与半夏一道去厨房看药。
我一听,受宠若惊道:“半夏,你怎能使唤兄长为我煎药?”
义母拍着我的手,却道:“自家兄长,又是医者,有何不可。”
见义母都如此说了,我若再行客套,反倒落了生分。
拆开油纸包,正是梦寐以求的烧鸡,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当下便不客气地卸了一只大腿,将剩下的分于众人。
义母笑着摇了摇头,半夏与那少年却是咽着唾沫推辞着。
我说独食食不如众食食,一个人食欲寡淡,要众人一起吃才香,他二人这才各揪下一块肉啃着。
我问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他答:“葛根儿。”
也不知他这发音是怎么回事儿,听来有种莫名的喜感,我一口肉碎儿呛在那里,差点儿笑喷。
“叫,叫什么”
“葛根儿啊。”
他又挠了挠脑袋,那愣头愣脑的样子,实在像足了傻根儿。
我快嚼几口,将肉完全咽下,方才大笑开来。
义母与半夏见我那吝肉的模样,也被逗乐了。
我忽然省过来有些失礼,忙收了笑,歉然道:“府中之人大多以药为名,葛根也是一味药材吧。”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是个孤儿,是郎主主母收养了我。郎主说这里便是我的家,我的根儿,所以为我改名叫葛根儿,我觉得很好,比我以前的名儿好。”
我听了一阵同情,唉,这秦伊不也是个孤儿么,只是命好,被收养作了义女,其实并不比葛根儿和半夏高阶多少。
听他如此可怜身世,我不敢再言笑,正经问他:“那你以前叫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答:“葛蛋儿啊。”
我一个没兜住,彻底笑崩,伏在榻上直不起腰来。
义母一边掩口而笑,一边拍着我的背,生怕我笑抽过去。
半夏则是腰肢频摇,眼睛眯成了缝儿,眼泪儿都流了出来。
葛根儿甚是无辜地呆在那儿,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仨。
见他那般木愣,我更是笑不可遏,上气不接下气,险些背了过去。
正这时,小义兄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半夏忙上前接过,我也赶紧收敛,坐起身子,对他道:“兄长,葛……葛根儿真是个人才啊!”
小义兄疑惑地打量了一番葛根儿,那表情分明在说他怎么没瞧出来。
葛根儿自己也是不信,晃着手说道:“不不,郎君是人才,我是劈柴。”
我道:“莫要妄自菲薄嘛,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只要尽最大力量去燃烧,那便是块好劈柴。”
葛根儿望着我,目中有着感激,重重地点了点头。
义母揽着我,笑道:“之前家里太过冷清,如今你们这些孩子都在,当真是热闹许多。”从半夏手中接过药,“来,把药喝了,这是你兄长开的方子。”
我刚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什么小义兄开的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给我开药拿我当小白鼠?
我盯着那碗乌不溜秋的汤药,迟迟不敢接手。
“义母,我已经退烧了。”
义母笑道:“怎么,怕苦”
我道:“这里面,是什么药?”
虽然众人给予小义兄极高的赞誉,不久前他又经了灾区救治的历练,但我毕竟未亲眼见证他的医术,这药我敢喝么?
只听义兄小弟道:“今早为你辨证诊脉,见你发热重,薄汗恶风,脉浮,苔薄白,应是风寒表虚证,卫外不固,营不内守,当以桂枝辛温散寒、芍药益阴敛营,二者相合调和营卫。再以姜片、大枣佐助其力,甘草调和诸药。[ 桂枝汤,出自《伤寒杂病论》]”
事关小命,我一字不落地认真听着,话我是听清楚了,可意思却完全不明白。我让半夏将书案上的药谱递来,那是分装药材时从义父那里淘来的,当时我说想了解各种草药的形状与功效,义父便挑了这本送我,说是简单易懂。我翻开一看,每一页上都记载着一种草药,上面是图,下面是特性与功效,内容虽简略了些,但确实好懂,对我来说是足够了。那之后,我便抱着它在府里瞎逛悠,但凡是根草,总要与图谱上比对比对,半夏日日跟在我屁股后面研究杂草,都快魔怔了。
我接过图谱,一一翻找着方才小义兄提到的几味药材,什么姜片大枣就算了,都是当菜吃的,甘草也无碍,老爸一咳嗽就吃甘草片,就查桂枝与芍药吧,对不对症先且不说,总要看看有无毒性副作用。
正翻找着,义母却在一旁催促:“先喝了药,回头再找,不差这会儿。若是想学,随时问你兄长便可。”
唉,您老是不知道,我是想学来着,可不能回头再找,就差这会儿啊。
我鼻子里嗯嗯着,手下动作却是不停。
小义兄在一旁问道:“伊妹对医术感兴趣”
我又嗯嗯了两声,随口道:“阿父与兄长都精通医术,我若是一窍不通,岂不有失名医世家的颜面”
他道:“不敢妄称精通,入门罢了。早上阿父阅方后,又加了羌活、独活与黄芪。喂你服下一剂后,很快便退热了。”
“阿父阅过方子!”
他点了点头,“阿父说你素体虚弱,加黄芪扶正。你昨日涉水遇湿,恐有湿邪内侵,故以羌活、独活祛风除湿。”
得,这下放心了,义父这块金字招牌,绝对信得过。
我端起药碗,仰脖儿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忍不住好奇,便问道:“兄长方才说风寒表虚,不知我是什么虚了”
小义兄摇了摇头,“并非虚实之分,而是一种病证。”
“哦,”我若有所悟,转念一想,又道:“既是不虚,为何不取个旁的名儿?如此岂非让人误解?”
他失笑道:“这可要问医圣他老人家了。”
“医圣?”
“嗯,‘医中之圣,方中之祖’,正是汉末名医,张仲景。”
张仲景?古代四大名医之一啊!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四”这个数字颇感兴趣,夜间值班无聊,便查阅了与之有关的常识,譬如四大发明、四大美女、四大丑女、四大古都、四大园林、民国四大、北京四大神秘组织......。其中,便有这四大名医张仲景,只是当时并不记得他的朝代。唔,汉末,似乎还得前溯个几百年?
我故作恍然大悟,一摆手,正经道:“还是莫问了,汉代太远。”
众人一阵好笑。
小义兄问我:“伊妹可想学医?”
我点了点头。
他说:“若一时兴起,粗识皮毛即可,若当真想学,还得循着章法,方得要领。”
我忙道:“请兄长赐教,如何才能有章法得要领”
“大致而言,必得先识医理,再学药理,医药结合,方才为通。”
他所言,确实在理。我虽知中西医医理不同,药理也不同,但却无从下手。原本想请教义父,但他整日忙碌,一直未得空。如今,有小义兄在,他虽年少经验少,但却是义父手把手教大的,指点我一些入门的书籍还是可以的。
我抱拳一拜,“兄长所言甚是,受教了。初入医门,不知要如何晓习医理”
他想了一想,面带几分慎重与严肃,说道:“医典古籍必得熟读。待你病愈,随我去阿父书房,我寻几本书于你,再与你细说。”
我心里一阵欢喜,当下邀了他明日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