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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大丘城民风淳朴,虽然离高阳国政治中心不远,却像个桃花源似的,除了必要的盐铁买卖,都固守在自己的一方寸地中。

      荞麦镇是大丘城治下的一个小镇,不过几万人口,土地虽为国家所有,按均分配下来,倒也能盈余。荞麦镇是大丘城中庄稼种的最好的,也是荞麦酒酿的最好的,因此许多到此的游人都会讨上一杯。

      荞麦酒是绝不多酿的,外人料想会有人做这样的买卖,没想到却扑了个空。照镇里的人来讲,荞麦酒酿起来忒麻烦嘞。先是收割起来暴晒,晒也有讲究,得是正午几个时辰,不能沾水,若沾了水口味到后头就难以调和了。接着得有经验的女人来捣蒜,其中还有四五道程序,最后密封起来埋入地下才算完成。

      据说这荞麦酒酿的最好的还是西口那户姓陶的,可惜陶家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偏偏就没了后,只剩了个独子。那男子都二十五六了,还没成婚,可惜了陶家的好手艺。

      “现在谁不知道,那陶家的儿子酿的酒比他娘还好嘞。”一帮三五大粗的农妇割了一天的庄稼,稀稀落落地回家赶,不时嚼着口舌。

      被埋汰的中年女子大声啐了一句,手里拿着农具,骂骂咧咧地走到了最前面。后头的人笑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这李阳她娘,不过是看中了陶家的酿酒手艺,我呸。”

      那中年女人口中的李阳正拿着手里的篮子往庄稼地里走。现在已是黄昏,大片大片的金黄随着太阳的落辉,呈现出不同的阴影,随着风摆动。

      “嗳,陶奭哥哥,吃饭啦。”李阳黑黝黝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笑。

      从半人高的麦子里露出一个身子来,紧接着是一张极白的脸。身形瘦削,手指纤长,手里还握着一个农具,即使是弯着腰,却仿佛没有什么使他更直了。

      陶奭走了过来,余晖照在他的脸上,他却无动于衷。对面的李阳已经控制不住地走到陶奭的身边,“陶哥哥,快歇歇。”说着,上手去擦他的额角。

      “麻烦你了。”陶奭在二十岁的时候订过一门亲,可惜还没过门那女子就死了。这下可好,荞麦镇虽是淳朴,却少不得闲言闲语的,以至于陶奭到现在也没有议过亲,就这样蹉跎着,要不是学了门手艺,怕是连活在世上的资格也是没有了。

      “陶哥哥,你还跟我客气什么。”李阳长的粗壮,是农村女人常有的样子,一双眼睛却生的不错,细细看来,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陶奭谦卑地笑了笑,躲过一旁李阳的触碰,拿过篮子在一旁的树桩上坐下来。家里只有自己一个劳动力,昨日阿娘闪了腰子躺在床上,阿爹身子弱干不了活。阿婆倒是农活的一把好手,如今却是到外地探亲戚去了,最早也要迟几日才能回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大片,脑中无意识地想着什么。

      李阳在一旁没有停过嘴,像是习惯了陶奭这个样子,突然大声啊地叫起来,“是那个人!”

      顺着李阳的手指看过去,大片金黄的小道上走出来一个人,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很奇怪,荞麦镇没有一个人走路是这样的。就像是和着风一起走,衣袖很大,兜住风又放开。

      渐渐走近了,陶奭一生中从来没见过这么平静的一张脸,仿佛这世间没有可以令他皱眉或者大笑。这张平静的脸被深刻地印下来,已经无法再动一分一毫了。突然地,陶奭感觉心里有些沉闷,他头一次主动问李阳,“他是谁?”

      “他啊,是前几日来我们镇上的外人,买下了后头山上一大块的竹林地,还在那里盖了小屋嘞。我阿娘还说他定是京凉城来的贵人,就是那种人。”李阳说了一大串,末了还对陶奭一阵挤眉弄眼,以示那种人的含义,“陶哥哥,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他。”

      陶奭低了头,快速吃完了碗里的剩饭。

      等太阳完全瞧不见,月亮接着来了上头,陶奭才歇了手。他累极,猛地起身的时候一阵晕眩,天地间正好撇到一抹素色的身影。

      是那个人,陶奭低呼了一声,“他怎么会在这?”与自己不过隔着一条小道,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看到对方。

      不知怎地,陶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动了,静静地看着那人想要做什么。

      那个人什么也没做,只是忘着天上,像是在赏月?

      过了好一会,那人才挪着脚步离开了,明明很轻,却又很重地敲在耳边。

      陶奭甩了甩头,从麦子里钻了出来,往家里赶去。

      那晚过后,连着几日,陶奭故意都会在庄稼地里磨蹭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让他失望的是,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这晚按着往常,他拿起随身的茶壶喝了几口水,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一瞄,正好对上一双眼睛,他的眼睛也像风一样,飘忽不定,却被裹挟着。

      陶奭被吓得咳住了,他连忙蹲下了身子,四肢发软,全身滚烫。接着,他就听见那人独有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响起。“他看见我了?他过来了?怎么办?”

      脚步声停了,陶奭看到近处的一双脚,竟然没穿鞋。他惊愕地也忘了躲,站起身来问:“你怎么没穿鞋?”

      他施施然地笑了,“我怕弄脏它们。”他指指旁边挨着的麦子。

      陶奭傻愣住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涨红了脸,“我是西门口家的,”

      “陶奭,”那人笑笑,接过了话。

      “你认识我?”陶奭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全然不似平常。

      “我姓萧,名深。”萧深促狭地嘴角一勾,“你酿的酒远近闻名。”

      陶奭的脸更红了,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那我下次酿给你喝。”

      萧深被他的话楞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

      俩人一时无话,陶奭踌躇了一番,“萧深,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萧深点了点头,“明晚见。”

      等陶奭走过一段路,再回头去看他,那人正好也在看他,他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喊得声音很大,因为陶奭看到那人的眉眼挑了起来,他也回应:“明天见。”

      第二日,阿婆从邻镇回来了,阿娘来叫陶奭回家吃饭,陶奭不好推脱,一步三回头地往家里走,本来打算吃好过去也来得及,不成想阿爹的老毛病又犯了。阿婆早早歇息了,自己只能守着药,煎给阿爹喝。他心急地看着天上的月亮,祈祷时间可以慢一些。

      等安顿好阿爹,陶奭赶到庄稼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影。他无声地张嘴喊了几句,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陶奭失落地蹲下了身子,小小的缩成一团,手指戳着土地中的泥。

      “你是地龙吗?”萧深站在陶奭的面前,拉成一个长长的影子。

      陶奭闻言惊喜地抬头,“萧深,你还在啊。”

      萧深不置可否,朝他伸出手,“还站的起来吗?”

      陶奭猛地站了起来,身子突然一歪,幸好萧深扶住了他。萧深及时放开,“不用如此拘谨。”

      一听这话,陶奭就更紧张了,他不好意思地去抹身上不存在的泥,“呐,萧深,你是哪里人?”

      萧深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从京凉城里来的。”陶奭脸上的燥热渐渐褪下来,“镇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或许是吧。”萧深笑了笑,抬脚沿着小路走。

      陶奭连忙跟了上去,影子跟萧深的黏在了一块,“那你一定听说过安棐公子吧,可惜已经嫁了人。”

      萧深走得更快了一些,“恩,他的才情一绝,笛子吹得更是出神入化。”

      “不像我,什么都没有。”陶奭的声音低落下来,“也不知道何时才有个结果?”

      “你想嫁人?”萧深站住了身子,“若是想,我倒是可以帮忙。”

      “不。”陶奭的音调猛地拔高,急忙辩解,“萧深,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深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后头跟着的陶奭也住了嘴。

      “你养过狗吗?”萧深在前头问。

      “恩?”陶奭抬头,“阿爹不许我养。”

      “喔。”萧深点了点头,站到一块大石头上,指着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问,“那是你家吗?我刚才就是在这里看到你从那个方向跑过来。”

      陶奭也试着站上去看了看,顿时,以前从未看过的景色尽收眼底,“真美啊。”他不由赞叹,偏头去看萧深的脸。

      “看我做什么?”萧深跳下了石头,“我住在后头的山上,你若得闲便来找我。我平日都在那儿。”

      “你在那儿做什么?”陶奭还没答应,就先追问了起来。

      “什么都不做。”萧深无声地笑了几声,“你回吧。”

      天色已经不早,陶奭有心再说些什么,也只好作罢,他使劲挥了挥手,看到那人一步一步走到点点光亮的黑暗中,自己也转了身,往家的方向跑去,风在耳边,就像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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