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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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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敏锐地感觉到自家的儿子不太一样了。有时候缝着衣服呢,轻轻喊他一声,他也能吓得跳起来,全然不似平常那副心死的模样。
“阿奭,可是有心上人了?”阿爹苍白着脸,难得有一丝红晕,声音轻且无力,“你跟阿爹说说,阿爹想办法。”
陶奭的手又被针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恢复了寻常, “阿爹,你莫乱想,只是交了个朋友。”他把头埋得更深,喃喃自语“现下还有谁愿意娶我呢?”
阿爹叹息了一声,拿着手里的木勺出去舀水。
“阿爹,晚上我得出去一趟。”陶奭在后头喊,“我把家里那坛酒带上。”
前头步履蹒跚的人应了声。
陶奭也等不到太阳落山,随即拿着家里仅剩的酒往后山上赶去。今日难得休息,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家?陶奭想着,脚步却不停,路上遇到几个女子,就避嫌着走开。
“嗳,陶奭哥哥,你去哪儿呀?”正是那李阳,黝黑的脸上一双眸子灿若晨星,在那群女子中倒有种不同的味道。
“我随便走走。”陶奭敷衍了几句,寻思着快些搪塞过去。
那群女子渐渐走远了,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李阳回头又看了站在边上的陶奭一眼,傻笑不已。
陶奭等她们走得远些了,才转了个弯儿拐到后山。那里最是荒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竹,一下子就占了整座田地,一走进这片丛林,陶奭更觉得与世隔绝了些。
“后山上的一座小屋,”陶奭嘀咕着,眼睛快速张望着,找寻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西北角小河边的一个小屋子。
萧深真是会选地方呀,旁边溪水缓缓流淌,洞开的窗户支着,走近一看,地上还有些黄黄紫紫的小花,密密麻麻挤在一处,煞是好看。
陶奭喜悦地朝门内喊萧深,门打开了,露出一张十一二岁孩童的脸。那张脸盛满了怒气,眼睛瞪的老大,“你来找萧深做什么?”
“你是谁?”陶奭也是一脸惊讶,“我是萧深的朋友。”他举了举手中的酒。
“呵。”只见那个孩童冷嗤一声,“每日自称他朋友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说完,嘭得关了门。
也算是陶奭的运气,他慢慢拖着脚步失落地走回去时,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
“陶奭?”萧深走近,先看到了那坛酒,“你来找我?”
“嗳,萧深。”陶奭说了刚才的经过,才开口问道:“那人是你的小童吗?”
萧深哈哈地笑起来,尴尬地摸了摸下唇,拍了拍陶奭的肩,“不是的,别管他,跟我走。”
陶奭心情这才爽朗了些,“萧深,你方才在做什么?”
萧深瞥了陶奭一眼,“你好像很喜欢问我在做什么。”接着才答道:“方才就在这四处走走。”
陶奭涨红了脸,看到手中的酒,连忙拿起来献宝似的递给萧深,萧深自然地收下了。
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进了屋,这次那个孩童没有拦,只是一直瞪着陶奭,气闷地坐到了边上。
这座屋子并不大,一张木床,外头的竹叶伸进来,似乎能闻到一些清香。简单的一些木头家具,很是简单,却极符合那人清冷的性子。
“小云,去烧些水来。”萧深让陶奭不要拘谨,自己径自拿着酒坛子就喝开了。
陶奭傻眼地看着那人一碗接一碗,不多一会功夫就见了底。
“这酒入口极佳,就是不醉。”萧深说着就趴在了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陶奭在一边看着也觉得疼,他刚想看看萧深如何了,边上根本没去倒茶的小云狠狠瞪了陶奭一眼,将萧深小心地扶到了床上。
明明那么细小的身子,力气竟然极大,陶奭有些震惊。
萧深的呼吸声很轻,更衬得四周安静异常,陶奭一时也有些坐立难安。他东张西望了好一会,试探着开口:“他经常喝醉的吗?”
陶奭也没想着得到回应,就见小云嘘了一声,指了指外头。陶奭会意地走了出去。
走到这片竹林间,陶奭不觉深呼吸了一口气,全身顿时愉快起来,看到后头走出来的小云也不在意他之前的针锋相对了。
小云长的很清秀,一如时下女子喜爱的样貌,虽然还未长开,却硬做出老成的模样,他忙着将小屋子周边的杂草拔掉,不时嘟囔着。
陶奭见他不搭理自己,只好蹲下来一起拔草。
“我平常都不给他喝酒的。”小云突然轻声说话。
陶奭忙恩了一声,“他看起来,”
“他一直都这样。”小云打断了陶奭的话,“他不应该跟人接触,会伤到他的。”
陶奭皱眉,显然有不同的意见,“我觉得他应该到人群中去。”
“他和你们不一样。”小云甩下这句话,拿掉了陶奭手中的杂草:“你以后别再来找他。”
陶奭虽然瘦弱,言语上却不似,“我想你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
“几个月前,他在一个地方救了我。”小云站了起来,眼神坚定,“我就用命报他。”
“萧深不会这样想的。”陶奭虽然跟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萧深实在是太纯粹了,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不想活着的人。”陶奭和小云同时开口,惊讶地对视一眼,又立马离开。
“那么,我们就让他开心。”陶奭想了想,“我可以教他酿酒,或者,”
“不行的。”小云一张小脸上五官紧紧地凑在一起,“我之前试过让他学一些东西,但他仍是老样子。”
“那为什么要改变呢?”陶奭急忙插嘴,“他这样也很好。”
小云沉默了,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陶奭,“我想要改变他。”
“每个人都想改变我,那我该成什么样子。”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飘出一阵酒香,萧深歪歪斜斜倚在门上,把目光对向陶奭:“小云,这次你就在这留下吧。”
“你要去哪儿?”到底不过是一个孩子,一听到萧深说要扔下他,眼泪哗得流了下来,“你明知道的。”
“这里很好,我会在这里一个人住着。”萧深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嘴里好像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这之后几天,萧深都不在屋子里,有一天晚上,小云穿着喜服跪在屋外,叩了三个头,声泪俱下,“萧深,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做。”
又过了一段时间,陶奭带着酒上了竹林,正将酒放到屋子外,就听吱呀一声,门开了。里头走出萧深来,他看到陶奭也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小云过得很好吧?”
“是很好,李阳她人不错。”陶奭直起了身子,“这些日子多做了些酒,你尝尝?”
“好啊。”萧深让陶奭进了屋。
这次萧深喝得极慢,换了杯子,良久也不倒一杯,动作好似迟缓了很多。一旁的陶奭看不过去,替他将酒倒满,萧深怔愣,随即笑了,“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
陶奭不置可否,“那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不同的。”
萧深摇了摇头,“哪里不同,”他懒懒地上挑一眼,“哪里都跟你一样。”
“你就像风一样。”陶奭跟萧深干了一杯,“我这辈子是不会嫁人了,但是你怎么?”
“所以说我跟你一样啊。”萧深揶揄地搂了陶奭的肩。
“有时候,我觉得累极。”陶奭认真地逐字道:“但只要脚踩在地上,就觉得又重获新生了。”
萧深低着头看着杯里的酒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明天起,我教你习字吧,也算是酒钱。”萧深猛地灌了一杯,顿时辛辣味直冒,“这次的酒劲烈了不少。”
陶奭高兴地应了。
然而,早已醒来的陶奭看着还在榻上闭眼蒙睡的萧深,直起上半身默默看了好一会,才出去打水洗漱,也将另一盆水放在了触手可及的架子上。
清晨的竹林真是清新啊,陶奭深呼吸,快活地往后伸伸腰,不自觉地往小溪里走过去。这条小溪很浅,能看到底,伸出手去探,又觉得不如眼前的浅。
萧深出得门去,就看到那个人站在河边上,脚边是黄黄紫紫的小花,那人弯下腰去,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幅相似的情景,踏出的脚步收了回来,不免敛了神色,落寞起来。
“嗳,萧深,过来啊。”陶奭回头看到萧深,连忙招呼他,“上回我还没见到鱼,这次就多了好几条。”
萧深没走过去,他到院子边上打了水。
“我给你打的水,就在屋里的架上。”陶奭见他没有回应,急急忙忙走了过来,“萧深,萧深?”
“恩?”萧深的手朝盆子里浸了浸,然后轻轻按在脸上,“你可以回了。”
陶奭一下愣住,好半天才喏喏地说:“可是你说过要教我习字的呀。”
“喔。”萧深仰起了头,水珠和阳光全都掉落下来,“我忘了。”
“我没有忘。”陶奭怕他再说出什么话来,几步就进了屋,“我先弄些吃的。”
萧深坐在矮了一个身子的小凳子上,看着陶奭忙活的身影,突然皱眉,“我的椅子呢?”
陶奭将小米粥端出来,另一只手拎着那张椅子,“被我用来垫脚了啊。”
萧深看了看陶奭,又低了头,“你怎么只做了一碗?”
“我自己的再去盛啊。”陶奭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够?”
萧深没说话,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陶奭也吃着自己碗里的,中途他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萧深头也不抬。
“你的吃相和你的人一点也不搭。”陶奭指了指萧深曲着背,抬高了脚的样子。
“本来你想象的就不是我。”萧深擦了嘴,“我给你拿一些书,不认识的圈出来。”
陶奭严肃了神色,“这一月正是农闲,我会常来叨扰萧先生的。”
萧深看了他一眼,原来陶奭长的极为端正,五官挂在一处或分开来都很分明,却是耳后的一颗痣,添了几分怜爱。他伸出手将陶奭的发别到耳后,“你以后想做什么?”
陶奭感觉脸上痒痒的,赶巧碰到了萧深的手,吓得连忙放开,“我没有想过,不过。”他顿了顿,接着说:“遇见你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人。”
萧深的手转而放到他的肩上,苦涩地笑了,“那我宁愿你没遇见我。”
“不是的,这是天意。”陶奭将萧深给的几本书拿好,“我晚上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