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炎炎曜日

6、掌柜其人 一夜好眠。

　　一夜好眠。
　　桑枝起得比往常晚了几刻钟，一睁开眼便是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将整个屋子都变成了金黄色，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起身后，将长发用碧烟罗编成一根利落的辫子，换上绣着青莲的衣裙，好似夏日里一朵娇荷。她走到窗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后才发现窗外是半步多后院的景色。
　　未曾想，竹林中居然有一片桃花林，给这苍茫的碧色缀上了一抹红艳。桑枝双手托腮入迷地看着这片芳菲，一阵清风吹来，心中浮上了一丝疑问：如今是盛夏九伏，有桃林也早变成桃子了，怎么还有满树的桃花呢？
　　桑枝用手指敲击着窗棂，“哒哒”声反倒让她的思绪更加混乱了些，谁说百思不得其解时还是来点节奏有助于思考的。她把玩着头发，偏头间竟发现林中亭内隐约有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长发未束未绾，顺着优美的肩线倾斜而下。白色衣襟微敞，露出精致锁骨半抹，仿佛远山上隐隐约约的雪色。他仿佛是桃花林中孕育出来的精灵，可又觉桃花较他太过艳丽，倒真正像是这翠色竹林的化身，清灵淡然。圆桌上摆着一盏茶，他的手中则拿着一卷竹简。
　　只一个侧影便让人移不开眼，岁月静好罢了。
　　桑枝怔怔地看着男子，半晌都移不开眼，这半步多里的伙计也太养眼了吧。
　　那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头望向了桑枝处，又好像望着那片瓦蓝的天。一阵清风吹来，衣袂翻飞时，竟有种踏云而去之感。
　　“哎呀！”桑枝轻呼一声，忙蹲下了身子，左胸里那颗小红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林中的男子轻笑一声，伸手接过一朵欲落下的桃花，轻轻吹向了桑枝所在的窗口。
　　桑枝蹲下后才觉得不妥，心想道：“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可慌的。”思罢，便重新站起身，手搭窗台探出身张望时，桃花林中却没了那人的身影。
　　桑枝心里不禁划过一丝失落之感，注意力却又瞬间被空中那一朵桃花吸引了去。奇了，居然不往下落。她好奇地伸出手，桃花似有了回应般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她的手掌心里。桑枝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桃花，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匆匆一瞥也未看清那人的容貌，亏了！
　　呆看了桃花半晌后，桑枝回神暗笑自己痴傻，想了这许多有的没的。对着铜镜确认衣饰得体后，她便抬步向房门处走去。
　　此时门外也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桑枝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见到卫宿离斜倚在门框上便拱了拱手道：“偶像早啊。”
　　卫宿离拿折扇轻敲桑枝的头，轻快地说道：“走吧小丫头，下楼用早膳。”
　　桑枝揉了揉头，狡黠地笑笑说：我早就饿了，偶像先请。”
　　“好好好，我们走。”卫宿离轻笑着拉住桑枝的手向楼下走去。
　　还未走到一楼，便听到凤卿卿恣意地笑道：“老是这样拖拉。”
　　“小卿卿，原也没有多晚。”一个语带调笑的声音回道。
　　宿离闻言一哂，朗声道：“瞧你这急性子，这不是来了。”
　　走至一楼后，桑枝福身道：“卿卿姐早，大师早。”
　　“呿，他算什么大师，不过一个泼皮和尚罢了。他佛号了然，不过我们都唤他秃头。”凤卿卿大笑着进了厨房。
　　“是是是，小美人儿随意称呼便是，名字不过一个代号。”了然也不恼，桃花眼眯着附和道。
　　“这……恐怕不妥吧。”桑枝搅了搅衣角。
　　“贫僧如此英俊不凡，风流潇洒，你可千万别叫贫僧大师，很显老的。”了然摸了摸自己锃光瓦亮的光头，颇为自豪地笑了笑。
　　桑枝满头黑线，偷偷擦汗道：“知道了，秃头。”
　　了然满脸油滑，朝桑枝眉开眼笑道：“哎，这就对了。阿枝妹妹饿了吧？来来来，贫僧带你去用膳。”
　　桑枝看了看身侧的卫宿离，只见他握拳放在嘴边拼命忍住了笑意毫无救她的意思，只好跟着了然走去了饭厅。
　　“好了，快别闲扯了。”随着传来的温婉声音，一个身穿杏黄色衣裙的娴静女子端着翡翠虾饺站在桌前。
　　只见她双眼中透着股睿智，仿佛将俗世看得异常透彻；嘴角挂着微笑，善解人意之感自然而生。放下手中的食碟，她径直走到桑枝面前，笑意加深了几分道：“昨晚因诸事繁琐未能与姑娘相见，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妙人儿。我是炽云，幸识姑娘”
　　“原来是炽云姐姐。”桑枝福身道。
　　“什么姐姐，你与炽云应是一般年纪才是。”卫宿离思考着。
　　炽云笑着点了点头，“往后只唤我炽云就是，先用膳吧。”
　　“好，我早就饿了。”桑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炽云将桑枝领到桌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的旁边。等到众人都落座后，桑枝发现主位无人安坐，大家也都未动筷，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不过一会儿，桑枝身后便传来清澈如泉水的声音：“不必每日都等我用膳。”
　　这声音……与昨日在竹林里听到的一样，未等桑枝转过头去，声音的主人便走到主位坐了下来。
　　是他？桑枝心神一震，他仍身穿着与桃花林中一样的月白色的直襟长袍，衣服的垂感极好，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银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他正襟坐在上首，晨时因慌乱而未曾看清的容颜也清晰可见，桑枝抬头看向他，目光竟无法移转开来。
　　他的眼瞳清澈如他腰间的温然墨玉，长睫如扇骨，延伸至微微上扬的眼角。流转间漾出一种惊人的艳羡，一个回眸仿佛暖春三月渐次花开的景色。他的眼神中好像包罗了世间的万事万物，又好像是落在飘渺的碧落，不曾关注眼前一物。高挺的鼻梁下，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凤卿卿正要扬声说些什么时，就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桑枝痴痴看着沈彧。“恩？哈哈哈哈，阿枝，阿枝？”她伸出手放到桑枝面前摇晃了几下后，桑枝方才如梦初醒，小脸瞬时染上了一抹绯红。
　　“我就说嘛，这世间能抵挡我们东家美色的姑娘就还没出生。阿枝也不必害羞，想当年你卿卿姐我可是哭喊着非君不嫁的。”凤卿卿玉手托腮望着沈彧。
　　“是吗，卿卿姐当年也被勾引了？”桑枝闻言双目放光地看向凤卿卿，“你偷偷告诉我，那个大哥可曾婚配了没，他可比我的虎子哥好看太多了。”
　　“没呢没呢。我告诉你啊，这是我们半步多的掌柜，还是天上……”凤卿卿像找到知音一般，紧紧挨着桑枝正要好好八卦一番时。沈彧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凤卿卿一眼，便瞬间让她闭了嘴。
　　他又侧头对桑枝说道：“我是这半步多的掌柜，唤作沈彧。日后在此不必拘束。”
　　“是。”桑枝抬起头看了沈彧一眼，又很快低下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