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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芙蓉锦鲤 ——涉江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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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此情欲语还休,兰泽泉畔候君归。
珩郎,怕只怕余生我只能秋水芙蕖,倚风自笑了。
饭桌上凤卿卿和了然不时拌嘴抢菜,卫宿离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经常火上浇油。炽云和桑枝不停地谈着天,许是年龄相近容易亲昵,她俩从闺阁小事谈到天文地理,十分尽兴。只有沈彧静静地坐在主位,偶尔动筷吃上一两口,大部分时候都面色清冷地看着众人吵闹。
饭后,大家都各坐一隅消食。桑枝坐在堂内左侧的藤椅上,手握着炽云新煮的碧螺春。
她打量着店内的环境,想着用膳时炽云说:“半步多是一个连接人界、魔界、仙界、妖界、阴府的地方,六界内的人神妖鬼都可在此相遇。一到夜晚,半步多就会招待来自六界的客人。以前只是个客栈,如今因为此任掌柜喜爱品茗,故此改为茶栈,生意更胜从前。”
桑枝从小因为体质阴寒奇异,经常能看见一些离奇之物。听到炽云如此说,除了有点惊讶却并没有感到恐惧。
正想着,卫宿离便坐到了她身边。桑枝回过神看向他,笑了笑。卫宿离问道:“怕了?”
“在离大哥眼里桑枝就这般没用吗?”桑枝眉眼带笑。
“不怕就好。半步多从混沌初分以来便存在于这般若竹海中了,可从未有谁敢在此闹事。你只管好好住在这,平日里跟着卿卿照顾茶客便是了。”卫宿离仔细交代着。
“是是是,保证完成任务。”桑枝眨了眨眼,忙不迭地应声道。
日暮渐渐西斜直到消失不见,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天穹里布满了点点生辉的星星,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空中,淡淡的光像轻薄的纱,飘飘洒洒的,映在河面上,像撒上了一层碎银,晶亮闪光。
半步多早就掌起了灯,九层高的楼宇灯火通明。
今日是七月十五,阴间鬼魂趁着这一年中唯一可还阳的一日纷纷回到阳世探望亲人。
一些鬼匆匆而行,眉眼里满是牵挂;一些鬼只呆呆坐着,思索着尚在阳世的关联;还有一些鬼只淡淡品着香茗,双手摩挲着古朴的茶桌……
凤卿卿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她一边软语和熟客打着招呼一边和桑枝送茶,忙得不亦乐乎。
了然一身红色袈裟随意披在身上,慵懒坐在柜台后,一边喝着酒一边随意勾画着入住记录。
凤卿卿恨恨地看着了然,埋怨道:“早知昨日就不和他打赌了,今日他倒落得个清闲。真真气煞人。”
“你和秃头打了什么赌?”桑枝擦了擦桌子,好奇地看向凤卿卿。
“恩……这个嘛,咳。”凤卿卿看了看桑枝,面露尴尬道,“昨日,我和秃头打赌你能不能活着到半步多来着。”
桑枝闻言又是满脸黑线道:“那你赌的是什么?”
“我?我当然赌的是你,咳……到不了了。”凤卿卿快速说完后,整了整衣摆道,“那什么,阿枝,我去见个熟人。这儿先交给你了。”
桑枝只好点了点头,看着凤卿卿落荒而逃的身影轻笑出声。笑完后便仔细照看着堂内的情况,不敢有一丝分神。
此时从门外跨进一个身穿大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的女子。她白嫩如玉的脸蛋上微微泛起一对梨涡,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一双眼睛流盼生光,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眉间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她身带一股芙蓉之香,给这夏日之夜带来了一丝清爽。
桑枝打起精神定睛看去,暗忖道:“此女周身的气息与那游魂野鬼不同啊,瞧这通身的气派,难道是神仙?”
思索间,女子顾自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探询的目光投向了桑枝。桑枝收到目光整理好思绪后,快步走到女子面前,笑嘻嘻地问道:“神仙姐姐喝点什么?”
女子抿唇微笑,柔声答:“一杯思故。”
“是,神仙姐姐稍候。”桑枝从煮茶间端出炽云刚煮的思故茶,轻轻放至女子桌上,“慢用。”
女子点了点头后揭开茶盖,一股奇异的茶香萦绕在她周围。她轻抿一口后,便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
桑枝好奇地打量着女子,只见她的神情先是淡淡然,而后嘴角扬着少女陷爱时的幸福微笑。等到再喝一口后,她却又慢慢将双眉紧蹙,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表情也变得痛苦不堪。一杯茶喝尽后,女子脸上竟满是泪痕,迟迟不愿睁开双眼。
桑枝紧抓着茶盘,心情竟也随着女子的神情起起落落。
“她每年都来,只喝这思故。”卫宿离不知何时站在桑枝身后,轻声说道。
“没想到这样一个神仙人物,也有伤心事。”桑枝失落道。
“不伤心的人,不会喝这思故。”卫宿离看了眼女子如是说道。
桑枝暗自叹息时,沈彧手端一杯大红袍,阔步从楼上而下,径直坐在女子对面。他不发一言,只静静品着手中的茶。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苦笑着看向沈彧。
“你还是一如既往。”沈彧轻抿一口红茶,
“沈掌柜你也不过如此。”女子擦了擦眼泪,笑说。
沈彧不再说话,只品着手中的茶。
相对无言一会儿后,只见凤卿卿自屏风后莲步轻挪至女子身旁。“你是兰泽池里的锦鲤红袖?”
“正是。若我没有猜错,姑娘便是当年艳冠六界的媚仙凤卿卿吧。”女子面色恢复如常。
“听说当年拒绝仙位的锦鲤红袖,手中一枝三醉芙蓉,日日等在兰泽池旁。莫不是痴心错付?”凤卿卿美目直盯着红袖。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他最爱芙蓉。”在一阵清新奇异的茶香中,红袖淡笑着看向伏龙山方向,一句话便把茶桌周围的人拉进了她的回忆中。
时间慢慢倒退到乾和七年,纵然是暮春之初,光景却也甚好。群贤毕至,会于伏龙山兰泽泉畔,修禊事也。
传言称伏龙山内卧着一条祥龙,镇内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得它庇佑。山内究竟有没有龙,众生不得而知。但是山的四周云雾缭绕,其高下之势,确实可以说是一座仙山了。自山的半腰向下望,便已是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了。
山内无路处只见一汪清泉,龙泉镇也是因此得名。有人说此泉是山巅的瀑布缓缓流淌而成,也有人说是山内安眠的祥龙吞吐而成的龙涎。总而言之,此泉在寻常百姓嘴里不过是龙泉,而在那些个文人骚客嘴里竟变成了兰泽泉。
令人称奇的是兰泽泉畔长满了三醉芙蓉,此花因晨时白色,午时变为浅红色,晚上则又变为深红色而得名。一般的三醉芙蓉花期只有短短一日,可兰泽泉畔的芙蓉却常开不败。有人说是此山居有芙蓉花神以自身元灵庇佑之;又有人说是兰泽泉水与芙蓉相依相生,无兰泽泉无三醉芙蓉。
一传十十传百,竟把兰泽泉水夸成了长生不老药。镇中百姓也顺着那些言语在山脚下建了个花神庙,又在兰泽泉内修了凉亭,名为芙泽亭,有祈求福泽之意。
由此,一些喜爱附庸风雅的才子书生便将举行修禊的地点,从金蛟河旁改为了兰泽泉畔。
这一天,真正是天朗气清了。
只见众生谈笑于亭内,须臾,便皆列坐其次。侍童将酒杯安置在流水上供人们取饮,众生一觞一咏,芙蓉花丛内言笑晏晏。
若是这时有人愿意将目光投到不远处的泉水处,便能轻易看见漂浮着芙蓉花瓣的清澈泉水内有一尾红色的鲤鱼。这条鲤鱼时不时抬头看向亭中饮酒赋诗的文人骚客,吐出的气泡仿佛倾诉着内心的小小期许。
想必这就是当年的红袖吧,桑枝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