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将至》焉山客

4、第四章

　　宋清嘉站在四楼的阳台上，身后是寂静无声的夜色，微凉的夜风一阵阵吹着她单薄的衣衫。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电话那端的人的回答。
　　那端响起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不是鄢凡，“喂，嫂子吗？我是文晓华。我，我们之前见过的，就是戴着黑框眼镜的那个，你记得吗？”
　　宋清嘉悬着的一颗心慢慢落下来，语气平静：“我记得，有什么事吗？”
　　文晓华语气有些急，“老大喝醉了，我找不到你家钥匙，敲门也没人应，只能用他手机给你打电话。不过嫂子你听我解释，他不是故意喝这么多的。你知道，老大酒量不好，平时应酬有我们挡着，没出什么事……但是今晚那个陈老板就和老大杠上了，非逼着他喝。老大没办法，为了那笔投资，只能硬着头皮陪他……最后，最后就喝成这样了。”
　　宋清嘉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喂，喂，嫂子，你在听吗？真的，你别生气，老大只是喝多了，人没事的。”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嫂子，你，你是不是和老大吵架了？真的，你别生气了，老大他也不容易，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全都一个人扛着。赵佳鹏那王八蛋卷了钱跑了，烂摊子扔给老大，他能怎么办……”
　　“等等！”宋清嘉的心陡然一沉，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说，公司出了事？”
　　“对啊，嫂子，你，你不知道么？”文晓华磕磕巴巴地问。
　　宋清嘉闭上眼睛，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大肯定是怕你担心。我告诉你，你，你别说是我说的啊。否则老大会杀了我的。”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语气激动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赵佳鹏那个混蛋一声不吭地把钱卷跑了，一千多万啊，他妈的都没了。我们劝老大报警，开始他不听，对那个王八蛋还抱着希望。后来实在顶不住了，公司乱成一团，老大报了警，可是那笔钱哪有这么容易追回来啊。唯一的办法就是策划出新游戏方案，做出一款新游戏，拉来投资。时间太紧，所以后来老大没日没夜地加班，每天熬夜到凌晨两三点，实在熬不住了就在沙发上躺两小时，早上起来接着干……今天，今天又去谈投资，结果喝成这样……”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哽咽，没再说下去。
　　宋清嘉呆呆地握着手机，泪水淌了满脸。她想起鄢凡疲倦的面容，想起他深陷的眼窝，想起他青色的胡茬，想起他说的那句“公司没事，别瞎想”，心一阵接一阵的抽痛。
　　鄢凡你个傻子，宋清嘉在心里狠狠骂着他，泪水又淌下来。
　　“嫂子？”那端在试探着问，“要不你回来一趟吧，老大喝醉了，一个人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宋清嘉这边安静着，没人回答。
　　文晓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恳切，“嫂子，我不知道你和老大有什么矛盾。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体谅体谅他。老大他太难了，什么都自己扛着……你就回来看看他吧，行吗？”他焦急地等着宋清嘉的答复，又不敢再出声催促。
　　那端传来宋清嘉平静下来的声音，“好，我马上来。”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宋清嘉迅速付钱下车。走到那栋熟悉的楼下时，果然看见鄢凡的车停在那里，旁边一个人影在四处张望。
　　宋清嘉快步走过去，文晓华看见她，喊了一声：“嫂子，这里！”
　　“鄢凡呢？”宋清嘉有些喘。
　　文晓华指指车里，又挠着脖子，“我找不到钥匙，就能委屈老大躺这儿了。”
　　宋清嘉打开车门，鄢凡正躺在后座上，已经熟睡，头侧向一边，身上盖着外套。车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宋清嘉踌躇几秒，上前扶起鄢凡，视线落在他衬衫上的污渍上，又回到男人熟睡的面容上。他脸色微红，呼吸沉重，嘴唇紧抿着，不时传来灼热的气息，拂在宋清嘉脸侧。
　　宋清嘉的心紧了紧。
　　她不敢开口说话，扶好鄢凡，眼神示意文晓华上前帮她一把。两人半扶半背地将鄢凡弄进屋。宋清嘉出了一身汗，看着床上躺着的鄢凡，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文晓华，压低声音：“辛苦你了。这里有我看着。”
　　她看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文晓华也松口气，看看房间里的鄢凡，“嫂子，那今晚就辛苦你了。我先回去了。”他将车钥匙放在茶几上，转身往门口走。
　　宋清嘉将他送到门口，文晓华停下来，转身看她，欲言又止。宋清嘉笑了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文晓华推了推眼镜，说：“嫂子，刚才电话里说的事，你别太担心。老大，老大没告诉你，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但真的希望你能体谅他一下。说实话，我和我女朋友从大学到现在，谈了四年的恋爱，我们也经常吵架、闹别扭，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分开。真的，如果你心里有他的话，就回来住吧。”
　　说到最后，他腼腆地笑了一下，脸有些红，“我，我好像说得太多了。但是这都是我的心里话……”他抬头看着宋清嘉，“你明白吗？”
　　宋清嘉点点头，“谢谢你。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感情的模式不止一种，不止有两情相悦、难舍难分，还有貌合神离。”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是我心里没他，是我心里全是他。”
　　“那，那怎么……”文晓华有点懵。
　　宋清嘉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我和他之间有点复杂，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快回去休息吧。”她弯了弯嘴角，“否则，你女朋友会生气的。”
　　文晓华呆愣几秒，随即脸更红了，窘迫地答：“她，她……那，那我走了。嫂子再见。”这才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屋里，宋清嘉端来热水，走进房间，鄢凡仍睡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小心地帮他褪下衣物，用热毛巾帮他擦拭身体，最后帮他换上睡衣。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拂过那温热的肌肤，宋清嘉平复着呼吸，镇定下来。
　　做完这些后，她拿着衣物出去，客厅的钟指向十点二十。她低头看一眼手里沾着污渍的白衬衫，最终将它放在塑料盆里。
　　这一夜，宋清嘉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所幸天气渐渐转暖，夜里不是很凉，她找了条毛毯披在身上。其实这一夜她也几乎没睡。因为心里记挂着鄢凡，夜里听见一丝声响，她就惊醒了，生怕他有什么事，跑进房里看一眼，见他无恙，又松一口气，躺回沙发上。
　　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宋清嘉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熹微。她看一眼手机，刚好六点，赶紧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她算不准鄢凡什么时候起床，所以想着还是尽快做完早饭离开比较好。这种情况下待久了，彼此都尴尬。
　　她找出之前剩下的半袋小米，细细淘洗了，放在电饭锅里，又加了些红枣。看粥正在煮，她又煮了两枚鸡蛋。鸡蛋煮好后，她转身去卫生间拿出昨夜的衣物，在冷水里浸泡片刻，端来板凳，坐在板凳上一下下仔细搓洗着衣服上的污渍。白色衬衫不耐脏，洗了许久，污渍的痕迹仍在。
　　洗了十几分钟，宋清嘉的腰有些酸。她捶了捶腰，低头继续搓洗。
　　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推开门，“你在干什么？”
　　鄢凡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穿着昨夜换的衣服，站在门口，看着宋清嘉低伏的背。
　　宋清嘉的动作僵住了。她不敢回头，慌忙端起水盆，磕磕巴巴地答：“你，你洗吧。我，我去阳台。”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从鄢凡身侧低头走过。
　　他这么聪明的人，看一眼自己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再回想一下昨夜的情形，一切都已经猜出来了。
　　鄢凡瞥到盆里自己的衣服，目光又移开，什么都没说。
　　他走进卫生间，目光扫过盥洗台。那上面前些天放着她的洗面奶、面霜这些瓶瓶罐罐，现在只剩他简简单单的漱口杯。鄢凡两手撑在盥洗台两侧，在镜子前站了几分钟，才开始洗漱。
　　几分钟后，鄢凡走出卫生间。
　　宋清嘉在阳台晾衣服，神色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脸颊边的碎发垂落下来。微风吹过，露出她雪白的脖颈。此时晨光初显，清晨带着湿气的阳光朦朦胧胧洒在她的头发、肩膀上，她转身，再挂起一件长裤，那缕碎发再次垂落下来。
　　鄢凡定在厨房门口，玻璃上隐约折射出那人纤瘦的身影。他的目光暗了暗，继而走进厨房，揭开电饭锅，盛了两碗粥。
　　宋清嘉晾完衣服，将盆和板凳放好后，目光触及厨房里鄢凡的身影，她呆了呆。想起自己剩下的行李，她走进房间，吃力地搬起储物箱，拿上包。走到客厅时，鄢凡端着碗出来，看见宋清嘉抱着储物箱，愣了愣。
　　宋清嘉不知怎的想起那天他的那句话，“以后没事别打扰她了。”心脏像被什么撕扯着。她弯了弯嘴角，低声说：“我走了，钥匙放在茶几上了。再见。”
　　“吃完再走吧。”鄢凡说，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清嘉诧异转头。
　　鄢凡定定地看着她，又重复一遍。
　　“吃完再走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储物箱上，顿了片刻，“如果着急的话，待会我送你。”
　　宋清嘉仍是愣愣的，“哦，好。”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桌前坐下，旁边伸过一只修长的手，鄢凡递过一枚鸡蛋。
　　宋清嘉摇头，“我不饿，你，你吃吧。”就煮了两个，他一个人吃都不够。
　　鄢凡的手纹丝不动，他看着她。
　　宋清嘉伸手接过鸡蛋，“谢谢。”
　　两人安静地喝粥。窗外渐渐明朗的阳光落在餐桌上，在鄢凡右手边投下耀眼的光圈。宋清嘉视线定在光圈上，心中思绪万千。曾经很多个清晨，他们就像这一刻安静地吃早餐，至少在宋清嘉心里，有那么一刻的恍惚，觉得他们是一对幸福平凡的夫妻。
　　有那么一秒，她后悔了——如果不分开，我还可以看见你。
　　宋清嘉将头低下去。
　　从前鄢凡很快吃完，拿上公文包就走了，但今天他吃得很慢，似乎有些出神，眉轻轻皱着。宋清嘉猜他可能是胃疼，张了张嘴，耳边响起昨晚文晓华的话，那些话又咽了下去。
　　早饭吃完，她起身收拾碗筷，鄢凡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说：“我来吧。”
　　宋清嘉弯了弯嘴角，“不麻烦，我来吧。”拿起碗筷，走向厨房。
　　鄢凡看向沙发旁的储物箱，神色莫辨。几分钟后，他起身走进房间，换好衣服，出来时宋清嘉已经站在客厅。
　　鄢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搬起储物箱，说：“开一下门。”
　　宋清嘉动作顿了顿，迟疑开口：“要不，我坐出租车吧，不麻烦你了。你，你昨晚喝这么多，好好休息一下。”她抬头看着鄢凡。
　　“没事。我送你回去。”他停了停，“顺路，办点事。”
　　宋清嘉哦了一声，终于不再做声，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