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将至》焉山客

3、第三章

　　第三章
　　回到家里，宋清嘉只解释说鄢凡出差了，自己一个人在家太闷，就想着回来住一段时间。父母自然很欢喜，没有怀疑什么。
　　宋清嘉知道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但目前她还没有勇气开口。结婚两年，自己的种种改变、辛苦和付出，父母都看在眼里。即便他们没有明说，宋清嘉也知道他们心疼自己，希望她过得好。现在告诉他们离婚的事，即便是自己提出的，他们也会认为是女儿受了委屈。
　　她不怕失去婚姻的庇佑，不怕从此无人问津而孤独无依，更不怕飘零未知的以后，唯独害怕父母黯然的目光和背地里的叹息。
　　平静地过了两天，周日下午，宋清嘉刚刚结束《流年》的修改工作，一个电话进来，是鄢可。
　　她愣了愣，迟疑接下。
　　那端传来鄢可的声音，“喂，清嘉啊，你不在家吗，我在你家门外敲了半天门，怎么没人给我开门啊？”
　　宋清嘉抿了抿嘴唇，犹豫着问，“鄢凡呢？”
　　“他在家吗？我刚刚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一直都是‘正在通话中’我以为他在忙呢。”鄢可顿了顿，“你出门了吗？”
　　“我在我父母家。”宋清嘉答。
　　“唉，”鄢可叹着气，“我好不容易出差到w市，想着来看看你们。诶，对了，你晚上有空吗，把鄢凡喊出来，那我不去你们家了，咱们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电话那端安静了许久，鄢可疑惑：“清嘉？”
　　宋清嘉终于开口，“鄢可，我和鄢凡离婚了。”
　　“什么？你没开玩笑吧，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们一点儿口风没透露啊！”鄢可有些激动，“是不是鄢凡那小子对不起你，你说出来，我一定……”
　　宋清嘉打断她，“不是，鄢可。他没有对不起我，不关他的事。离婚是我提出来的。”
　　鄢可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这样吧，咱们俩出来聊一聊总行吧。你们家附近有什么餐厅，或者星巴克也行，咱们聊一聊好吗？”
　　宋清嘉无法拒绝，“好吧，我等会把地址发给你。”
　　鄢可：“好，我等你。”
　　宋清嘉换好衣服，化了淡妆，看着镜子的自己，有些出神。婚都离了，彼此说清楚也好。
　　到了约定的地点，宋清嘉刚走进装潢精致的餐厅，就看见鄢可朝她招手，“这里，这里。”
　　宋清嘉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对上鄢可打量的目光，愣了愣，“怎么了？”
　　鄢可摇头，“清嘉，你瘦了。”
　　宋清嘉怔了一秒，看见玻璃餐桌上倒映的瘦削人影，笑了笑，“是吗。”
　　鄢可仍看着她，“和他在一起很辛苦吗？”
　　“其实还好。”
　　宋清嘉拿过菜单，“饿吗？你忙了一天，估计没好好吃饭吧。这里有几道菜还不错，你可以尝尝。”
　　她扬起嘴角，“那我自作主张的点咯。”
　　鄢可点头，“好。”
　　点完菜，鄢可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宋清嘉，语气平静：“你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离婚吗？”
　　宋清嘉沉默一会儿，慢慢说：“就是觉得太累了。我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很多时候我也会感到孤独和寂寞，我也希望有人陪陪我。可是鄢凡，他不能。我承认他很优秀，名校毕业，努力上进，那么年轻就创建了自己的公司，而且发展得这么好，和他在一起我确实不会有物质和经济上的任何压力，并且完全满足了一个女人的虚荣心。但是，我需要的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不是佳凡科技的老板，不是一个天天出差的工作狂。”
　　鄢可轻轻一笑，“说完了？”她摇头，“清嘉，这不是你的理由，我肯定。”
　　宋清嘉愣住，“为什么？”
　　鄢可敛去笑容，眯起眼睛，像是陷入回忆中。
　　“你知道吗，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你时，你偷偷看鄢凡的眼神。那种既羞怯又热烈的眼神，像是将一簇炽烈的火藏在心里，小心翼翼地藏着，又灼热地燃烧着。那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眼里心里全是他，喜悦藏不住，羞怯藏不住，那满满的情意更藏不住。那时候我就想，鄢凡这小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能碰上你这样的姑娘。
　　你们结婚后的这两年，虽然我不在你们身边，但是也知道你怎样尽心尽力地对我妈，怎样对鄢凡。你为了他放弃了上海的工作，为了他和父母冷战，为了照顾他什么都试着学，却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抱怨半句……所以，我想象不出这样的你，会因为什么离开他。”
　　鄢可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上个星期，我的孩子没了。”宋清嘉说。
　　鄢可陡然一惊，“什么？”
　　“上周我查出了宫外孕。做完手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我忽然很绝望，因为我刚失去的孩子，也因为我的婚姻。自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我委曲求全。我不怪鄢凡，这不是他的错，是我太偏执，执着到最后才看清结局。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婚姻对于他来说是牢笼，对于我来说是痛苦的泥沼，不如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她的语气越是平静，鄢可听得越是心颤。
　　鄢可喝了口水，手指紧紧箍住玻璃杯，声音有些抖，“手术的时候，疼么？”
　　“虽然打了麻药，但疼痛慢慢袭来的时候，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它好像在提醒我——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或许也是疼，让我清醒，让我想清楚很多事。注定没有缘分的东西，再执着也是枉然，最后都留不住。”
　　她偏头看着窗外，外面已经夜幕低垂，街上店铺灯火通明，三两谈笑的行人在玻璃窗前走过。
　　鄢可没再说话。她知道孩子对于女人的重要性，也知道宋清嘉的辛苦，这就够了。
　　菜端上来，两人低头安静吃饭。吃完后，两人没有立即走，安静坐了一会儿。鄢可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方盒，递到宋清嘉面前。
　　宋清嘉踌躇几秒，打开一看，是一个碧绿的镯子，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通透的光泽。她的心微微一动，推回去，“我不能要。”
　　鄢可拉过她的手，将方盒放在她的掌心，“这是我妈在我出嫁时给我的。看着是老东西，其实也不值什么钱。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留下做个念想。”
　　她笑了笑，眼睛却红了，“清嘉，你一定要幸福，真的，忘了鄢凡这个混小子，找个爱你的男人好好过。”
　　宋清嘉眼眶微酸，声音低低的，“我知道。”
　　她接过玉镯，放进包里。
　　鄢可的手机忽然响起，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愣了愣才接起。
　　“怎么了？找我什么事？”那端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两人虽然坐对面，隔得并不远，鄢可通话的内容，宋清嘉大概都能听清。她听见鄢凡的声音时，神色僵了僵，随机恢复平静，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鄢可答：“我到w市出差，本来想去你家。谁知道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给你打电话，也一直打不通……你整天忙什么呢？”
　　鄢凡有些不耐烦，“这些你就别管了。你吃饭了吗？我刚下班，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和清嘉在一起。”鄢可瞟了一眼宋清嘉，迟疑开口。
　　那端安静了几秒，“以后没事别打扰她了。”
　　这句话一字不漏落入宋清嘉耳中，她没将头抬起来，嘴唇不知不觉咬得生疼，眼前花花绿绿的屏幕忽然模糊起来，什么都看不清。
　　鄢可后来回答了什么，她也没听清，一直到通话结束，宋清嘉才将头抬起来。
　　鄢可一时有些尴尬，看了一眼时间，说：“不早了。吃好了咱们走吧。我也要早点回酒店，还有一些工作没处理完。”
　　宋清嘉点头，“好。”
　　两人出了餐厅，外面已是夜色旖旎，街上霓虹遍布，街边一对对情侣牵手走过。夜风一阵阵吹拂，鄢可在街边站定，看着宋清嘉，“就在这里告别吧。”
　　没等宋清嘉说话，她大步走过来，紧紧抱住宋清嘉，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好姑娘，再见了。”
　　宋清嘉只看得见她黑色大衣的边角，心底泛起一阵温暖的潮。她在心里轻轻回答，再见了。
　　她说，“鄢可，孩子的事别告诉他。”
　　鄢可僵了片刻，答：“好。我答应你。”
　　最后她松开宋清嘉，挥了挥手，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很快驶离视野，宋清嘉也踏上回家的公交车。公交车走走停停，车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在视野里留下一条条绮丽斑斓的流线。
　　宋清嘉懒懒靠在座位上，目光不经意落在手机锁屏上醒目的日期上，已经四月十五号了。她剩下的大部分行李还放在鄢凡，应该去搬回来了，还有钥匙，也应该放在他那里，不然以后说不清。

　　第二日，宋清嘉将《流年》的稿子发给编辑。工作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她有一段时间来调整状态。许是昨夜翻来覆去的没睡好，下午两点多时，她就开始犯困。想着事情都处理完了，她索性睡觉。
　　窗帘被密密拉上，房间里光线昏暗。她一觉醒来，竟到了傍晚五点多。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洗澡，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间时，窗外暮色浅淡，树影稀疏。宋母在做饭，厨房里传来糖醋排骨诱人的香味。宋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本市新闻，聚精会神。
　　宋清嘉看着他们俩，弯了弯嘴角，眼眸中含着暖意。
　　她走进厨房，“妈，还有什么菜，我来吧，你歇会儿。”
　　宋母正将糖醋排骨装盘，瞟了她一眼，“醒了？你这孩子，以后晚上早点睡。昨晚准是熬夜去了。”
　　宋清嘉没反驳，吐吐舌头，又恢复一脸乖巧，“炒青菜和紫菜蛋汤是吗，我来，我来。您快去歇歇。”她笑嘻嘻地将宋母推出厨房。
　　晚饭很快做好，宋清嘉将汤端上桌时，宋父摘下眼镜，揶揄她：“哦，今天大小姐下厨了。不容易啊不容易，我得给面子多吃点。”
　　没等他说完，宋清嘉嗔怪地喊起来，“爸——你怎么这样，总是笑话我。好了，我知道我在家懒，以后我会多帮妈做家务的。要是您不嫌弃我做的饭，以后我天天做饭都没问题。”
　　宋父轻轻笑出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你天天伺候我们，鄢凡怎么办，我和你妈倒是乐意得很，人家可不干啊，傻丫头。”他摇摇头，和宋母对视一眼，两人一齐笑起来。
　　宋清嘉慌忙低头，假装挑菜。
　　宋父只当她是不好意思，继续道：“只要你和鄢凡好好过，偶尔回来看看我们，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哦，对了，下次回来最好带个胖外孙，我们就更高兴了。”
　　宋清嘉沉默地咬着筷子，心中百感交集。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告诉他们会怎么样……
　　宋母看她一直盯着碗发呆，以为她不高兴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转而看向宋父，“你看看你，提这个干什么？没准孩子有自己的打算呢，咱们着什么急。再说了，嘉嘉现在还年轻，鄢凡也可以再奋斗两年，生孩子的事随他们吧。”
　　宋父也摆摆手，“好好，你说得对。”
　　饭桌安静下来。吃完后，宋清嘉收拾碗筷，将宋母推去看电视，自己在厨房刷碗。她望着水池里白花花一片的泡沫，机械地重复清洗的动作，脑子里却想着刚才宋父说的话。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得和他们说清楚。
　　刷完碗，宋清嘉洗了手，走到他们身旁坐下。两人正聚精会神看着一档养生节目。
　　宋清嘉静静坐在一旁，陪他们一起看。时间缓缓流逝，客厅的钟指向九点多时，那档节目终于播完，接下来是漫长的广告时间。宋父拿着遥控器在换台，宋母在一旁打着呵欠。
　　宋清嘉咬了咬嘴唇，最终说出口：“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说吧。”宋母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着她。
　　宋清嘉踌躇几秒，刚准备开口，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她陡然一惊，定睛一看，来电人竟然是鄢凡。
　　她的心怦怦直跳，慌乱之下朝两人说：“我接个电话，等，等会儿说。”顾不上父母诧异的目光，便起身飞快奔向阳台。站定之后，看着手机屏幕上大大的“鄢凡”两个字，宋清嘉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跳。
　　铃声响得不依不饶，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她的手指缓缓向右划去，努力镇静下来，“喂，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