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将至》焉山客

2、第二章

　　第二章

　　之后的一个星期，鄢凡都没回来过。写完《流年》的最后一部分后，宋清嘉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鄢凡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像是刚睡醒，“有什么事吗？”
　　宋清嘉犹豫几秒，“这周你回家吗，我有事想和你谈谈。”那边安静无声，没人回答。她忙补了一句，“如果不想回来的话，我去找你也行的。你，有空吗？”
　　终于，那端喑哑的声音传来：“周四有空。我晚上回家。”
　　宋清嘉抿紧嘴唇，“好。周四见。”
　　周四的早晨她起得很早，去了城西的菜市场。鄢凡喜欢吃鱼，而只有城西这里的鱼最新鲜。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宋清嘉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买菜，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当初很多朋友调侃她，以后的老公肯定要受苦，当时她只是但笑不语。后来结婚后，知道鄢凡有轻微胃病，吃饭又没准点，她开始买菜谱，在网上找视频学做菜，一点点记下每一道菜的诀窍和注意事项。几个月后，她的厨艺渐渐长进不少，买菜的眼光也渐渐提高。
　　挑好一条新鲜的鲈鱼后，她又买了一些蔬菜和牛肉。沉甸甸的两袋，拎到家时胳膊酸胀无比。
　　估计鄢凡七点多到家，宋清嘉六点钟开始准备。做好三荤两素一汤后，时间刚好七点一刻。她歇下来，摘下围裙，安静坐在沙发上等鄢凡。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鄢凡走进来。换鞋，脱下外套，走到沙发前坐下，他一直沉默着，眉宇间的倦色难以遮掩。
　　“先吃饭吧。”宋清嘉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将碗筷摆好。
　　他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卫生间。一阵哗哗的水声后，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动作顿了顿，接着低头吃饭。宋清嘉也坐下，因为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两人皆是沉默。
　　“在想什么？”鄢凡忽然开口，目光却没看向她这边。
　　“没，没什么……”宋清嘉答。
　　“不是有事要和我谈么？”鄢凡终于将视线移向她，语气平静。
　　她陡然反应过来，“哦，对，对……是有事，吃完再说吧……”目光不经意瞟向他的侧脸。他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不知为何，宋清嘉一时间有些失落，心里空空的，却不知道这失落感从何而来。她低头趴着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鄢凡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间，而是靠在沙发上看新闻。宋清嘉收拾完厨房后，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鄢凡抬眸看向她，“什么事，说吧。”
　　宋清嘉低着头，心中转过万千个念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的视线定在茶几上他的黑色打火机上，银色的花纹浅浅勾勒，那抹乌沉沉的黑在她眼睛里不断放大，放大，直到眼前一阵阵眩晕。
　　对面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要是没事的话，我去洗澡了。”说完，准备起身。
　　“我们离婚吧。”
　　宋清嘉的声音忽然响起，鄢凡顿住了脚步。
　　他转身看向她，两道浓眉皱在一起，目光深沉，一句话也没说。
　　宋清嘉忽然前所未有的冷静。她的指尖死死攥住衣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缓慢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婚吧。”
　　鄢凡坐回到沙发上，声音低沉：“为什么？”
　　“我太累了。”宋清嘉平静地说。
　　鄢凡坐在对面，神色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清嘉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从前我以为，只要我还爱着你，什么苦我都不怕，什么委屈我都可以忍受。我以为，总有一天我能捂热你，让你也回头看看我，哪怕一眼也好。
　　结婚前，我放弃了原来的工作，放弃了留在上海的机会，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真的，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愿意放弃一切……这两年，我为了你学做饭，学着跟长辈相处，尽力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
　　她停了停，“我知道你一直做保护措施，是不希望有我们的孩子，没关系，我可以等，我还年轻，我可以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天。可是，我发现我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大，我很怕，我怕这场爱情永远看不到希望，我怕永远只有一个人逛街，我怕夜里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怕一个人守着一桌饭菜凉掉的感觉，我怕我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
　　她的目光带着些悲凉。
　　“现在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有这样那样不切实际的奢望，不该奢望有一天你会爱上我，不该费尽心机小心翼翼去讨好你，不该蒙蔽双眼失掉理智，不该把自己埋葬在这场婚姻里，让你痛苦，也让我痛苦……现在，鄢凡，我认输了，真的认输了。其实我也从来没赢过……这样太辛苦，我想放过自己，也放过你。所以，我们结束吧。”
　　这些话在她心里重复过许多遍，现在一口气说出来并不难。
　　一阵冗长的沉默横亘在空气中，没有人再说话。
　　“好。”
　　鄢凡沉默许久后开口，声音很低，“我同意离婚。”
　　“谢谢……对不起。”她的声音低下去，脸侧向一边，避开他的视线。
　　鄢凡看着她清瘦的侧脸，默了半晌，“这样也好。房子留给你。”后一句他没说出来。过些时候，可能除了这个房子，他没什么留给她的了。
　　宋清嘉抬起头，“不。”
　　她缓缓摇头，看着鄢凡，“我不要房子。这房子是当初你买的，你挣钱太辛苦，而且，我也真的不需要。再说了，妈的身体不好，前些时候我就想接她过来检查一下身体，到时候她不住这里住哪里，总不可能住在临时租的房子里。
　　至于我，我可以搬回我父母家，他们很早就想我回家住。只是，我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这件事。我想先装作回家小住，等时机合适再告诉他们。剩下的东西，我有空就搬走。”
　　似乎看鄢凡还想说话，宋清嘉又开口，“其实这样算起来，我们谁也不欠谁。起码我是真的爱过你，我不想用所谓的补偿让我的感情变得廉价。”
　　她看着鄢凡。
　　鄢凡没有说话，安静了许久，“好。”
　　宋清嘉又想起什么，语速缓慢，“年初的时候听说程韵离婚了……其实，如果你们心里都还有彼此的话，真的可以试试重新开始。她很优秀，当年的事，能释怀的话，就让它过去吧。毕竟，一个人一生中难免犯错，而真正的爱人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只能追悔莫及。”
　　宋清嘉的目光停在男人沉默的侧脸上。
　　两人都没再说话。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放完，响起一阵熟悉的音乐声。鄢凡终于动了一下，伸手按下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他说，“睡觉吧。”起身走向卫生间。
　　宋清嘉也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她看着他的背影。
　　鄢凡的脚步顿住了，目光停在房间门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上。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语调毫无起伏，“知道。”
　　宋清嘉看着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卫生间亮起灯光。她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颓然坐回沙发上，泪水渐渐淌了满脸。
　　窗外，夜风深沉幽深，如墨色渲染。唯独小区门口一盏路灯寂静亮着，灯光昏黄暗淡，映亮小小一片夜。
　　宋清嘉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宋清嘉依旧六点起床。做好早饭，鄢凡也起床了。他似乎没睡好，过了整整一夜，眼下的青黑仍未褪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沉默地吃完早餐。
　　下楼的时候，宋清嘉抬眼看着阴郁的天色，心里一阵滞涩。她放好行李箱，转身望着这栋楼，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地方，现在真的要离开，再多不舍与依恋也该说再见。
　　车子在路上平缓行驶，驾驶座上的鄢凡面无表情。
　　宋清嘉移开视线，转头看窗外。一路静默无言。
　　到达民政局时，八点十五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显然刚刚上班，看见宋清嘉和鄢凡走进来，小声嘀咕着：“来这么早……”
　　知道两人办理离婚后，对面的大妈拿出几张表格，递到他们面前，顿了顿，问：“考虑好了吗？离婚不是小事，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
　　宋清嘉吸一口气，轻声道：“考虑好了。”
　　填表，签字，盖章，一切很快结束。两人走出民政局。上午稀薄的阳光洒在路旁树梢上刚冒出的新叶上，一阵阵微风拂来，撩动宋清嘉脸颊旁的鬈发。
　　他们站在车旁，一时没人开口。
　　宋清嘉扯出一个笑容，“那，再见了。”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因为工作忙就忘记吃饭，不要忙起来就不停熬夜，你腰和颈椎不好，不要坐太久。应酬的时候，能少喝就少喝点，还有，胃药就放在床头柜第二格……”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对面的鄢凡抽着烟，看着她，吐出口中的烟雾，“知道了。”
　　“我送你。”他说。
　　“不了。你去忙吧，我自己打车就好。”她摆了摆手，“再见。”
　　鄢凡没再坚持。沉默一阵，他扔掉烟头，转身打开车门。
　　身后的人忽然疾跑过来，“鄢凡！”
　　她携着四月微暖的风，猛然从后面抱住他，真正靠近他时力道却很轻。宋清嘉两手虚虚地环着他的腰，脸颊靠着他直挺的背。黑色布料下的温度温暖无比，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再见了。这是最后一次。”
　　鄢凡直立着，保持原来的姿势，没有挣脱。
　　两人以这样奇异的姿势静静站了很久。路旁不时走过三两行人，宋清嘉意识到路人异样的目光，缓缓松开手。
　　头顶忽然响起鄢凡低沉的声音，“照顾好自己，以后好好过。”
　　她后退几步，这时鄢凡也转过身。隔着半米的距离，对面的人逆光而立，身形高瘦，轮廓硬朗，眉眼一如当年。
　　宋清嘉看着他，眼底浸出泪水。她点头，“我会的。”
　　鄢凡转身打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飞快驶远，扬起一阵灰尘。宋清嘉站在原地，手指细细摩挲着红色的离婚证，眼前渐渐被水光模糊。
　　我知道没人比我更爱你。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以后，我都愿意用我全部的生命爱你。
　　但是，如果我的爱是枷锁，是桎梏，是你厌弃的想挣脱的牢笼，我愿意，放弃爱你。请抹去我的存在，请你自由地生活，请你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