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将至》焉山客

1、第一章

　　第一章

　　宋清嘉睁开艰涩的双眼，窗外隐约透过天明的光线，但不刺眼，甚至有些暗淡。她轻轻转动一下身体，平躺着发呆。术后的余痛仿佛在提醒她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宋清嘉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她还是他，这个生命就残忍地从身体中剥离出去。他们间的缘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冰冷的泪水静悄悄爬满脸颊，身体的某个部位疼得阵阵抽搐，宋清嘉紧紧攥紧睡衣领口，大口大口喘着气，想缓解这撕心裂肺的疼痛。然而，好像怎样都是徒劳，泪水依旧不停涌出。她的心底像关着一头猛兽，它歇斯底里地嘶吼，专挑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疯狂噬咬，直到这颗心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可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明亮，她擦干泪痕，缓缓坐起身，换好衣服，准备洗漱。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宋清嘉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出意外，鄢凡今天回来。即便不留下来吃饭，出差了那么多天，肯定会回来拿换洗衣服。她对着镜子僵硬挤出一个笑脸，一层层抹上护肤霜，镜子里那张憔悴暗淡的脸才恢复一丝生气。
　　走到客厅，目光触及沙发躺着的人，宋清嘉愣了愣，她没想到鄢凡回来得这么早。但是，他竟然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宁愿在这儿睡，也不愿意和她同床？心底的一丝酸涩猛然涌上来，她捂住眼眶，强迫自己从这种消极悲伤的情绪走出来。
　　虽至四月，天气慢慢转暖，但是像他这样不盖被子睡觉，恐怕迟早会感冒。宋清嘉从房间里取来薄毯，轻轻替他盖上。
　　蹲在鄢凡面前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黏在这张自己日夜魂牵梦萦的面孔上。鼻梁直挺，嘴唇微抿，平常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紧闭，使他的睡颜多了一份难得的柔和与平静。许是累了很多天，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青色的短短胡茬，面色疲惫。即便睡着，眉头也轻轻皱着，透着忧虑和深沉。
　　宋清嘉蹲在沙发旁，安静又贪婪地看着他。忽然，像是感觉到光线刺激，他的眉毛皱得更紧。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想抚平那眉间的褶皱。手指刚刚碰上他的皮肤，上一秒还在睡眠之中的人忽然睁开双眼。
　　他们的视线瞬间对在一起。空气仿佛也凝固起来。
　　宋清嘉慌张地移开视线，“我、我……”目光瞥见他身上发皱的西装，“你回来还没洗漱吧。要不……要不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再睡。”
　　鄢凡没说话，转动了一下身体，皱了皱眉，又颓然坐回去，神色间依旧是疲惫。宋清嘉猜他是老毛病犯了。像他们这种行业，没几个腰和脊椎没毛病的。她走到沙发后面，小心扶着他坐起来，一下下帮他按摩着背和肩膀。手下的肌肤温热，骨骼却十分硌手。宋清嘉心头一酸，斟酌着开口：“最近，瘦了很多，老毛病又犯了。但是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
　　“知道了。”她还未说完，鄢凡已经开口，坐着沉默了一阵，他单手揉着额头，又补了一句，“谢谢。”没等宋清嘉说话，起身去了卫生间。
　　宋清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嘴唇咬得发疼。不是早就该习惯的吗，他的冷淡，他的漠然，他礼貌而疏离的“谢谢”……
　　没有料到鄢凡回来得这样早，冰箱里只有前几天包的饺子，宋清嘉想问他吃不吃，刚张口，那几句话被她咽了下去，转身拿出冰冻水饺。
　　煮好饺子，她盛到盘子里，接着走进房间收拾起他换下来的衣裤，准备扔进洗衣机。忽然，在一堆黑白衣裤中，宋清嘉瞥见一抹玫红色。她的心陡然一跳，像是下定决心，她拎起那件白色的衬衣，最后在领口右侧看见一枚完整的唇印，女人的唇印。
　　她的脑袋里一片惨然的空白。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隐匿了，所有的色彩都模糊不清，只剩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动，擂鼓般的声响。
　　终于 ，过了好久，她像找回魂魄一般回过神，将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倒进洗衣液，按下按钮，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转身回到客厅，鄢凡正在吃饭。他瞟了宋清嘉一眼，“这段时间很忙，不回来吃饭，别做我的那份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在家要是太无聊，就出去逛逛，吃饭也好，买衣服也好，随你。”鄢凡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宋清嘉回一句，“好。”心里却不知想着什么，乱糟糟的一团，越想理清越是毫无头绪，无穷无尽的思绪。
　　他知道他们的孩子不在了吗。
　　就在这个星期，就在他出差的时候，她去医院做掉了那个孩子。尽管是宫外孕，尽管知道他不会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更不会有为人父母的喜悦，悄无声息的做掉是最好的选择，但她依旧难以释怀。那是他们的孩子，是这一世唯一和他纠缠不清的可能，是这份偏执爱情以外他们建立起来的血肉联系。
　　可是，这个孩子前几天就死了，死在了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她不在了，不在了。
　　而他，他一直都不想要孩子，肯定不会在乎的。所以，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分别。
　　还有，那枚唇印……
　　“你病了吗，脸色很不好？”鄢凡看着她，忽然问道。
　　宋清嘉一惊，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无力地摇头，“没事。我，我只是昨晚没睡好。”她努力提起精神，从纷杂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鄢凡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手，“我要走了，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宋清嘉有些诧异，看着他疲累的神色，“可，可你昨晚才回来啊，不再睡会儿吗？”
　　鄢凡穿好西装，摇头，“不了，来不及。”
　　“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吗？”她隐隐觉得不安，忽然问出口。
　　鄢凡系领带的动作突然停了，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神色莫辨，最后说了一句：“公司没事，别瞎想。”随后拿上公文包，匆匆离去。
　　宋清嘉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阖上门，走进屋。
　　夜里继续赶稿。作为一个专职的所谓作家，宋清嘉实在谈不上称职。去年九月开始的一本小说《流年》，到今年四月还没完工。稿子一拖再拖，这周她又做手术，休息了一周才重新开工。所幸编辑够开明和善，在她的恳求下，一再延迟交稿日期。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进来。宋清嘉点开，是顾苒。宋清嘉在上海读书时的同学，毕业四年，顾苒是她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
　　“怎么了，又失恋找安慰来了？”宋清嘉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让自己的情绪显得不那么低落。
　　顾苒发来语音，狠狠“切”了她一声，“我还怕失恋，本姑娘早就练成金刚不坏之躯，能让我受情伤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是是是，我们顾苒姑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等您的如意郎君长成，再来段忘年恋岂不美哉……”宋清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哈哈哈，宋清嘉你这张嘴……要不是隔太远，我要打死你这个小妖精。”顾苒装模作样地威胁她。
　　“说吧，找我什么事？能把你这个大忙人炸出来，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啊。”那端忽然安静了，许久没有回复宋清嘉。
　　她停了几秒，刚打出“洗澡去了吗”几个字，还未发出去，顾苒的消息来了。这次没用语音，换成了文字。
　　顾苒问，“你家鄢凡最近去上海出差了吗？”
　　宋清嘉的手指僵硬在空气中，半晌按不下键盘。隔了许久，她发过去，“嗯，怎么了？”
　　顾苒这次回复得很快，“我先说一句，你别多心，我也是偶然看到的。上周我们公司在baby face聚会，我上洗手间的时候，好像看见鄢凡了。他好像在谈事，周围一圈美女不停劝酒，还有一打扮得挺妖艳的女的坐在他怀里……你别瞎想，也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再说，他们男人在外面应酬这样也正常……我就是，就是怕你吃亏，想着还是跟你提个醒……不是见不得你们好，要不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宋清嘉握着手机，脑海里反复闪过那枚唇印，很久都没动。目光触及窗外漆黑幽暗的夜色，夜风撩动窗帘，她的心一阵又一阵发凉。
　　消息声又响起，“你没事吧？唉，都怪我多嘴。真的，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不好？”
　　“我没事，真的，我很好。”宋清嘉安抚她，没再提顾苒刚才说的事，顾苒也默契地不再提及。
　　“那，你好好休息吧。记得照顾好自己，亲爱的姑娘，别只会记挂着别人。”她自然知道顾苒说的“别人”有所指。
　　宋清嘉苦涩地扯扯嘴角，回复道：“知道了，我会的。你也是，早点休息。”
　　点下发送键，她一丝力气都没了，转身瘫倒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盯着雪白的墙壁。两年了，她和鄢凡结婚两年，婚前相恋一年。她认识他十一年，暗恋他八年。所有的数字在宋清嘉脑子里过一遍，忽然觉得可怕。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长情的人。身边的旧物丢了不会觉得可惜，一直保持联系的朋友也没几个，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连电脑壁纸都是隔几星期必换。可是就是这样的宋清嘉，爱了鄢凡十一年，从青涩的十七岁到如今快要人老珠黄的二十八岁，她用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爱着这个人。
　　“我曾经沉默地、毫无希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地那样温柔地爱过你，愿上帝赐给你的也像我一样坚贞如铁。”这是普希金的诗，被十七岁刚刚遇到鄢凡的宋清嘉抄在日记本的第一页，每次翻开，都唯恐那些隐秘的少女心事被人偷窥。明知毫无希望偏要固执地等下去，明知坚冰不可融化偏要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怎会不知道他爱的是别人，怎会不知道他对自己没有感情，可是宋清嘉依旧执拗地接受这份婚姻。她将一颗心血淋淋掏出，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以为他总有感动和接受的一天。
　　其实，爱情里哪有感动。你爱他，你将真心掏给他，他会感激你，甚至会礼貌地说一句谢谢，但不会因此多爱你一分一毫。在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她演着一出独角戏，独自上场，独自表演，独自谢幕，而他从来不屑一顾，视若无睹。
　　该结束了，该结束了。宋清嘉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心痛得无以复加。她将头深深埋进枕头，呜咽声回荡在房间里。
　　鄢凡，我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