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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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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孟溪自然不消说,左手边第二个女子,生的眉目也算清秀,眉宇间隐隐藏着很深的算计:
“奴婢翠华,见过叶坛主!”
纷尘笑道:
“原来是杜寒姑娘。”
“奴婢芳华,见过叶坛主。”
“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正是。”回答的是翠华。
翠华脱口而出的话语,但是身旁芳华的神色却是有些不对,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纷尘察觉到了这个微妙的表情,看来这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但是或许也是她多想了,可能仅仅是两个人之间有些过节吧!也未可知。
“奴婢莫采薇,见过叶坛主。”
这个名叫莫采薇的姑娘名字虽然雅致,但是容貌平平,个子也没有翠华和芳华出挑,她一身针工局的衣裳,倒也穿的妥帖。
纷尘没有过多地注意她。
“属下林枫,见过叶坛主。”
虽然脱去了侍卫的装扮,但是林枫一举一动都像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又加上名单中又只有他一个男子,难怪自己一眼就认出来了。
虽然是普通的侍卫,身量清癯,但是却隐隐给纷尘一种贵气。
感觉他像是富贵人家的自己,但是纷尘罗列了朝中姓林的人家,就算是官阶最高的,也只不过是正五品而已,但是纷尘一向觉得自己的感觉很准,所以暂且把心中的疑问按下。
这个人,是个谜,但是迟早会知道的,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还有一位女子,一直站在最末,看到纷尘,却没有像方才的那些人那样恭谨地行礼,也没有自称属下或者是奴婢,而是:
“见过叶坛主。”
纷尘笑笑,心中明了,看来还是个有心性的,但是坛主有坛主的威严,纷尘看着她,嘴角牵出丝微笑,但是在面纱的遮掩下完全不能察觉,因为她的眼睛在众人看来,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是欧阳良娣,阿素和阿容服侍得还算习惯吗?”
纷尘口中这样问,心中暗暗感叹叶玄的安排,欧阳仪性子冷傲,又算是地位比较高的良娣,自己无法接触到,让张嬷嬷安排阿素和阿容,算是最好的安排了。
“有劳坛主关心,还算习惯。”
其他的几个人像是习惯了这样轻佻的话语,也没有作声。
“那就好。你们听着,虽然暗地里是你们的叶坛主,但是在明面上,我是浣衣局的女官叶纷尘,所以平常见面的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谨慎,不要被人看出来。”
“是。”
“这位是如嫣,往后你们的消息传递都由她和孟溪来完成,还有你们以前各自传递消息的地方我都已经安排销毁了,所以以后你们传递消息的地点由我重新拟定,如嫣?”
如嫣会意,捧着托盘,上面早就写好了六张纸条,从孟溪开始,一一递给了他们。
看过纸条以后,六人不约而同地走到火盆边,将纸条丢进去燃烧。火焰遇纸便着,不出一会儿,就燃烧成了飞灰。
“今日就到这里吧!往后任何交集,本坛主都会让如嫣亲自传递。”纷尘顿了顿,扫了一眼下属们:
“从今往后,你们好好做事,本坛主看重能力,但是更看重忠心,明白了吗?”
“是。”
“下去吧!”
“属下告退。”
九人悄无声息地隐没在茫茫的夜色中,孟溪最后一个走,还带上了门。
纷尘朝着九人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许久才感觉有些困倦。
这种困倦,不是因为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累,纷尘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劳累。
或许从今往后,她在白天,是受人驱遣凌辱的浣衣局宫女,但是到了晚间,却是城府颇深的叶坛主,在加上那个从幽冥爬出来的徐歆,这样的三重身份,对纷尘来说,的确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
“姐姐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如嫣,我只是觉得很累,想到以后都要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就感觉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姐姐这就觉得累了?要是这当中的内鬼兴风作浪,姐姐还不得继续斗下去么?”如嫣擦拭着床榻,整理着两人的被褥。
“是啊!可是眼下不借助义父的力量,我又如何查明真相,为父报仇呢?”纷尘幽幽叹了一口气。
“姐姐都看过这些人了?心中可有怀疑的对象了?”
“你怎么看?”纷尘知道如嫣向来比自己细心,总能看到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奴婢看,欧阳仪确实对姐姐不恭谨。”
“她本来就是良娣,地位仅此于太子妃,若是平日里我看到她,还不是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像她这样的人,是内鬼的嫌疑反而比较小。”
“依奴婢看,翠华和芳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微妙,想必姐姐也察觉到了。”
“那是自然,翠华想要制造出和芳华是一头的假象,但是芳华似乎神色有些不对,可是我们不能光凭这一点就判断她们两个有嫌疑。”
如嫣点头,接着说:
“不知道姐姐是否察觉到,孟溪,林枫和莫采薇之间有些怪怪的?”
“这我倒没有察觉,既然你有想法,就说出来吧!”纷尘听到如嫣有其他的见解,有了精神。
“孟溪从一开始进了屋子就一直很规矩,很前几次我们看到的一样,但是那个林枫,姐姐行礼之前,目光就下意识地盯着孟溪?!”
“哦?那莫采薇呢?”
“莫采薇一开始倒是没有什么马脚,但是她看林枫的眼神怪怪的,奴婢虽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因为他们总体上都掩饰的很好,,,,,”
“你能看出这些,已经是心细了,既然如此,就看以后吧!”
说完纷尘吹灭了蜡烛,准备就寝。
夜半
纷尘梦到那个怀沙对她许下白首之约的桃林,曲折的小径通向未知的所在,纷尘看着眼前的怀沙对她微笑着但是渐渐模糊远去,她想要伸手去抓,但是却毫无力气。
直到眼睁睁都看着怀沙消失在桃林的尽头,纷尘终于喊出来:
“不要!”
如嫣向来警觉,连忙起身,看见纷尘涔涔的冷汗和睁大的眼睛。
“姐姐做噩梦了?”
铺天盖地的黑暗一如当日逃亡时候一般笼罩在纷尘的周身,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全身心的恐惧,,,,,,
她以往从来不怕黑暗,但是从今天开始,她竟然怕了,害怕黑暗中无形的纷争,害怕黑暗中坠入的梦境,害怕孑然一身的孤独和寂寞。
或许她害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所代表的一切!
“姐姐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如嫣,去,去把蜡烛点上。”
如嫣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照做。
在灯光的照耀下,纷尘的脸色终于刚才那样的难看了。
“如嫣,往后,靠近我这里的蜡烛,都不用熄灭了。”
“姐姐怎么会怕黑?难道是?”如嫣没有说下去,看着烛光映照下还是苍白脸色的纷尘,知道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打搅她,转身自己睡了。
纷尘看着摇曳的烛光,或许至于这样的光明,才能驱赶掉黑暗的阴冷吧!
虽然周围是光明的,心中的恐慌又如何驱赶呢?
一切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翌日
“正月十九是太子妃娘娘的诞辰,需要浆洗整理的衣服很多,你们都小心这点,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拿你们是问!”
文姑姑指挥着原本就已经手忙脚乱了的浣衣局,还希望她们的手脚可以麻利一些,虽然帝都的春天来得早,但是从水井里提上来的水还是冰冷刺骨,纷尘和如嫣的手浸泡在水盆中一上午,已经被冻得无法动弹。
“哎呦!高公公,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文姑姑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眼前的这一位,便是纷尘七人名单中的最后一位了。
太子近侍:高留
高留扫视了正在干活的宫女,目光在纷尘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转而看向文姑姑:
“太子妃娘娘生辰时候要用的礼服,可准备好了?”
“劳公公问,早就准备好了。”说完朝着孟溪的方向叫唤:
“孟溪,去把礼服拿来,送到长华宫。”
“是。”孟溪应声便去。
高留带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离开了。
这次开口的是海儿:
“姑姑,方才萧宝林的侍女画眉来过了,问她上次送来的罩衣有没有洗好。”
“萧宝林?就是住在南苑的那一位?”
“是的,姑姑。”
文姑姑眼中有些厌烦了,转眼看向在一旁洗衣服的如嫣和纷尘,
“你们两个,去把萧宝林的衣服取来,送到南苑吧!”
如嫣和纷尘慌忙擦了擦手,接过放着衣物的托盘,走出了浣衣局。
南苑是离浣衣局最近的宫室,却也是最为偏僻的所在,纷尘看着越走越荒凉的景色,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进了南苑,送上衣物,纷尘和如嫣刚刚想要离开,却被画眉喊住:
“两位请留步,我们小主请两位喝茶。”
如嫣和纷尘面面相觑,毕竟两人和萧宝林素不相识,她怎么会叫她们喝茶?
如嫣和纷尘走进了内室,看到室内的陈设分外的雅致清新,墙上挂着字画,桌案上列着文房四宝,看来这位萧宝林,也不是凡俗的女子。
等他们看到这位萧宝林,她身穿青色的宫装,虽然不华美,但是也别有一番韵味,发间搭配着翡翠步摇,她眉宇处若是细细看来,却是有些像纷尘,如嫣察觉到,有些愣住了,纷尘碰了碰她的手肘,两人跪倒:
“参见萧娘娘。”
萧宝林正在喝茶,此时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位宫女,放下茶盏:
“我只是太子的低位妃嫔,这声娘娘,还是没有资格被你们叫的,都起来吧!”
“是。”
纷尘这才抬起眼眸,看清楚萧宝林的容貌,难怪如嫣方才会走神,这位萧宝林的容貌和装扮,算上这满屋子的书卷气,都是像极了纷尘。
纷尘虽然惊讶,但是却没有像如嫣那样表现出来,她先开口:
“敢问萧小主,叫奴婢们来所为何事?”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我的南苑鲜有人来,只是看着你们两人合我的眼缘罢了。”
纷尘和如嫣这才放宽了心,礼数上敷衍过去了也就是了。
趁着这点空闲的时间,如嫣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姐姐没有察觉么?这位萧小主话里有话?”
“怎么,就算她也是义父安排的眼线,那又怎么样呢?若是,日后总会知道的,何必急在一时呢?”
“姐姐说的是,但是姐姐没有觉得,萧小主很像姐姐么?”
“很像我?这个世上脱俗的女子虽然不多,但是到底还是有的,她读书作画,又怎么样呢?”
“可是,她的装扮?”如嫣还是没有停歇,直到到了浣衣局的大门,如嫣突然闭了嘴。
两人闭上嘴,垂着头继续赶着还没有干完的活。
演武场
教头扫视了一眼练武的武士,看着叶景良久,叶景察觉到了教头的目光,但是一直不敢看他。
这对当年刁蛮任性的徐家四少爷来说,是怎样难以想象的事?但是眼下却是连一个小小的教头都不敢抬头张望。
“叶景出列!”
“是。”十岁的少年出列,脸上都是刚毅的表情。
“昨天你是跑得最慢的,像你这样的人,如何保护太子殿下,今天的射箭你不用参与了,绕着演武场,在晌午之前,跑完十圈,否则就等着挨饿吧!”
“是。”叶景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而且明明知道在上五之前跑完十圈的演武场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但是他还是一声不吭,默默地在日光下奔跑着,不知疲倦。
只有自己这样的受苦,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想到和姐姐承受着相似的苦难,叶景心中便是放松了许多。
晌午的清粥小菜对于纷尘和如嫣来说显然是不够的,但是想到晚间又有精致的点心,心中便是充满了期望。
想起往日在徐府的日子,哪里会对寻常的点心这样期待,但是如今失去了,确实怀念以往的日子。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变故。
很多东西,只有当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他们有多么幸福,无论是人,还是物。
纷尘只是后悔 ,没有好好孝敬父亲,没有对怀沙更好,没有好好珍惜自己身处的环境。
居安思危的思想,在《孟子》中就有的: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她心中想起这样的句子,自己的确不是居安思危的人,若是,察觉了父亲受人陷害,自然会提前提醒父亲防范。
可是连叶玄都不能察觉到的阴谋,自己又能怎样呢?
所谓的天降的大任,这样的话语,只不过是鼓励世人吃苦耐劳的吧!
毕竟只要付出辛劳,多少都是有收获的。
当然,有些东西除外,诸如爱情。
在浣衣局,如嫣和纷尘只是三等宫女,所以像太子妃的服饰,是没有资格接触到的。
所以这次太子妃生辰,她们的活自然是轻松得多,左不过是将其他各宫的主子的衣服和侍女太监的衣服送去而已。
眼下如嫣和纷尘托着托盘,分别往欧阳良娣和太子宫中送太监和宫女的衣服。
“等下到了欧阳仪那里,顺便去把风波亭中的消息带回来。”
“是。”
说是风波亭离欧阳仪的合欢阁是最近的,但是却是林枫传递消息的暗点。
纷尘到了长青宫,将手中的托盘递给了当值的太监,她这样卑微的宫女,自然是没有资格见到太子殿下的,她刚刚想要离开,却不料撞上了来人。
“大胆宫女,竟然敢冲撞太子殿下!”纷尘听出了是高留的声音,又看到身穿常服却贵气逼人的天家太子,正站在自己的跟前。
刘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不满,整好了衣襟,看着跪在地上的纷尘,一身浣衣局宫女服色的她低垂着头,雪白的面纱随风飘动,她的身形本来就小,若是从刘劭的角度看过去,那更是柔弱娇小。
“起来吧!”
“谢殿下。”纷尘站了起来,像是在等待新的责罚。
“你抬起头来。”
纷尘听到太子这样说,心中纳闷,回想起往日自己从未见过太子,想来太子不会认出自己,心中一松,但是一想到太子的党羽给自己的家族安插上了谋逆的罪名,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恨意。
但是纷尘不是徐歆,不是那个往日里沉不住气的女子,如今到了东宫,她更明白了谨慎内敛,忍辱负重的含义。
她缓缓地抬起头,但是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如此,太子殿下看向她的眼神竟然有些温柔的神色,就像怀沙当年看她一样。
纷尘触及刘劭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
“你们都下去吧!”太子一声令下,厅内厅外的人一下子撤得干干净净。
纷尘被领进了厅内。
空气的静默突然被太子的声音打破。
“你叫什么?”
“奴婢叶纷尘。”
纷尘回答,没想到正对上刘劭精致的眉目,如嫣虽然心中没有波澜,但是看到这样精致的脸庞,还是未免有些动容。昔日怀沙也算是难得的美男子了,但是和刘劭一对比,却是如同溪流之于沧海,到底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所谓的“貌美须眉”当真是没有半分虚假,这样的清俊无俦,也算是天下男子中少见的了。
“纷尘?哪两个字?”
“纷扰的纷,尘土的尘。”
纷尘垂下眉眼不再看刘劭。心中未免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会被这样询问?!
“是纷乱的尘世么?还是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纷尘饱读诗书,自然听出了刘劭所说句子的出处。
此前她虽然也琢磨过纷尘二字,却一直以为是纷乱尘世之意,如今刘劭指的《道德经》中的这一句,或许找到了“纷尘”之名真正的来由吧!
当日买了这把匕首,仅仅是因为它别致的名字而已。
只是老子的意思,是再简单不过了的,挫掉锋芒,消除纠纷,含敛光辉,混同尘世。人一旦没有了欲望,自然也就不会有纷争。
这样深刻的道理,往昔纷尘读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理解,但是尘世纷纷扰扰,自己如今在东宫,难道不是也是为了查明真相,为父报仇的欲望么?只不过这样的欲望冠以了亲情的名号。
将“纷尘”二字刻在刀柄上,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凶器既然存留于世,又如何“和光同尘”呢?
就像她以纷尘为名,也是摆脱不了身上的责任吧!
可是若是父亲看到她如此,大概也是不愿意她和叶景如此自苦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纷尘许久才回答:
“回殿下,奴婢不明白殿下说的是什么?”
刘劭看着她,眉宇间有着难掩的忧伤,似乎是有所怀疑的,
“是么?”
纷尘垂下头,没有看刘劭。
“殿下还有别的什么事吩咐奴婢么?”
“没事了,退下吧!”他的语气里有着难以遮掩的疲惫。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人,为何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呢?抑或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纷尘心中一慌,如果刘劭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自己又该想出什么对策呢?
眼下任何举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从未有过这样心乱如麻的时刻,连如何走出东宫的都不知道。
纷尘到了方才和如嫣商量好会面的花园南角,看到如嫣迎上来:
“姐姐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纷尘笑着掩饰了过去:
“没事,早点回去吧!”
长青宫
纷尘走后,高留就率着宫女太监重新回来伺候着太子。
“殿下今晚可是去太子妃娘娘宫里?”
高留看着刘劭出神地望着远处,也不好催促,只是等着太子示下。
“昨天才刚去过太子妃那里,晚上本宫去南苑看看萧宝林吧!”
“是。”高留摸不准太子的心思,毕竟太子妃生辰在即,太子即便不去长华宫,也应该在长青宫处理公务,如此做法,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夕阳的余晖中,一国的监国太子刘劭,当今圣上尊贵的嫡长子,在高留看来,竟然有着深深的寂寞和悲凉,但是这样的感觉只有一瞬间而已,随即,太子便又是那个太子了。
他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琥珀色的颜色,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愫。
晚间,太子到了南苑,许久不见太子的萧宝林早就在门口迎接,看见太子恭谨地行礼:
“参见殿下,殿下万福。”
“平身吧!”
“谢殿下。”
“外头风大,进去说吧!”
萧宝林有些受宠若惊,任由太子牵着,进了里屋。
屋内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桌案上放着一本《诗经》,碰巧就翻到了那一篇,刘劭扫了一眼,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
“你在读《诗经》?”
“殿下说过喜欢《诗经》里的句子,妾身便也想看看,只是妾身才疏学浅,天资愚笨,有些诗句,并不太懂。”
刘劭回过神来,走到桌案前坐下,抬头看了一眼萧宝林,她一身素色的衣衫,配以翡翠的发钗,翠华摇摇,倒是清丽温婉,只是眉宇之间,少了些狡黠的颜色,也少了灵动的神态。
她很像她,但是不全像,左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刘劭看着萧宝林,终于开口:
“你能读些书,时常可以说与本宫听,已经是很好了。”
萧宝林心思细腻,这么多天的相处,怎么会感觉不到异样,但是她还是隐瞒不住内心的困惑。
她跪倒在地“臣妾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萧宝林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刘劭:
“妾身总觉得,殿下在看我的时候,似乎在透过妾身,看另外一人。”
是啊!太子说他喜欢《诗经》中美好的句子,喜欢她穿素色的衣衫,喜欢她佩戴翡翠的步摇,为此,让制作首饰的宫廷工匠专门给她打造了似乎不符合她身份的首饰。
以往她总觉得那是太子对她的专宠,但是渐渐的,她发现太子对其他的妃妾并没有这样的要求,而太子看向她的目光也逐渐变了。
充满失落。
她曾经几次问过太子,但是几次都是太子敷衍说是因为她识文断字,与旁人不同。
可是敏感心细如萧宝林,怎么会感觉不到太子或许只是把她当作他人的替身呢?
因为那个在她心里的女子喜欢读书,喜欢清谈,喜欢素色的衣衫,戴着翡翠的步摇,所以他才会找来一个相似的女子,让她活成了那个女子!
就算她性子温平,但是也有身为女人的尊严。
所以即便冒着被太子训斥的危险,她也要问出内心一直想问的话语。
她发间的步摇因为紧张而微微晃动着,上面坠着的珠玉光滑圆润,随着烛光折射出绝美的光芒。
其实她也是一个清丽的女子,娴静温婉,犹如潺潺的春溪流水,若不是因为仰慕太子殿下,她也不会这样依照着太子的意愿去生活。
“你多想了。”刘劭呷了一口茶,端详着青瓷杯盏独有的光泽。
想当年,第一次在上元灯节看见她,她便是穿着这种浅青色的衣衫啊!
虽然是正月,但是她眼中流转的光芒却是如同潺潺春水,一下子击破了他内心的防线。
而如今,这个女子却是站在了自己的眼前,虽然她遮着面纱,失去了原先的气度,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些喜悦的,只是他哀伤,哀伤她竟然这样的孱弱,这样的无助,这样的没有原先的鲜活气息!
自己这么做,竟然是自己错了么?
“妾身失言,还望殿下不要怪罪。”萧宝林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何需这样客气,早些歇着吧!”刘劭站起身来,走到睡塌前。
浣衣局
如嫣看着纷尘一回来以后的脸色就不好,连风波亭的消息都没有看,甚至连孟溪送来的食物都没有动过。
“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今天累了?”
“倒也不是,只是心有些慌而已,对了,风波亭的消息在哪里?”
“在奴婢这里。”如嫣取出藏在香囊中的纸条。
上面工整的字迹,林枫的自己很好辨认,遒劲有力,端端正正。
“上将北伐,劭谏。”
刘宋多年以来屈居于北魏之下,身为大宋天子,自然有平定天下,一统南北的愿望,只是大宋的军事实力本来就不能和北魏相抗衡,若是贸然进攻,自然没有十成的把握,那么刘劭劝谏,也有他劝谏的理由。
以纷尘对圣上的了解,一旦决定了某件事情,想要改变还是有些不容易的!但是太子向来受宠,至于他的建议会不会被圣上所接受,倒也不好判断。
前朝的事她并不了解,所以前朝的情况如今只能依靠林枫的消息了。
纷尘想到前朝的事情可能只有林枫和高留可以留心,心中未免还是有些不安。
高留,高留,如今名单上也就他没有碰过面,况且不明身份,不明他的职责,如何传递消息,到底还是需要进一步的联络的。
晚间,纷尘看着塌前明亮闪烁的烛火,一直无法安枕,如今最让她担心的并不是如何和高留取得联络,而是白天太子看向她的眼神,那样的温柔缱绻,仿佛隔世的恋人遥遥地看着她。不,一定是她看错了,一定就是如此。
南苑
说是纷尘无法入睡,刘劭又如何能够安枕呢?
他看着身边的萧宝林,心中忽然就涌现一丝歉疚,但是随即就消失了这种感觉,眼前忽然就浮现出那一年初见徐歆的场景了。
元嘉二十三年
徐歆十五岁,怀沙十六岁,刘劭二十岁。
那一年的上元灯节,街头盛行舞龙舞狮,徐歆和怀沙穿行在人群之间,徐歆手中提着一盏莲花花灯,映衬着她白皙无暇的面孔和狡黠灵动的目光。
身后的怀沙小心地看护着,唯恐眼中的女子被人群冲散了,所以一直跟在她身后,未曾远离。
身为东宫太子,刘劭自然看见过无数的女子,无论是倾国倾城,还是温婉贤良,还是知书达理,但是当他一看见徐歆,他的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
这样有血有肉,充满鲜活生命气息的女子,虽然没有绝顶的容貌,但是足以让人有想要呵护一生的欲望了。
他从高高的阁楼上一眼看见她,但是他随即就以为,只不过是新鲜罢了,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同样美好的男子守护,自己又有什么好多想的呢?
他的母亲,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尊贵的女人,但是父皇后来偏宠潘淑妃,冷落母亲,就算后来悔恨,但是母亲却是就是恚恨而去了。
他这一生,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那个时候,母后已经是病入膏肓,父皇执手流涕,母后望着父皇,就这样望了好久,随即掩被覆面。那一瞬间的眼神,浸满了女子的哀怨和悲伤,几天以后,母后崩于显阳殿,时年三十六。
父皇哀悼沉痛,传召颜延之为皇后书写哀策。即便父皇如何的后悔哀伤,在刘劭看来,只不过是为了保全皇后的尊荣而已,此外,也只不过是为了做给活人看而已。
他在母后的牌位前连守三夜,几度晕厥,但是一直跪到母后出殡入皇陵。
他那个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他往后,无论有多么宠爱妾室,也会好好对待自己的正妻,让她不要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孤苦恚恨。
但是徐歆出现了。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刘劭似乎忘记了这个女子的存在,还是一如既往地处理政务,好好对待自己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