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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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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尘看着刘劭坐在那里,像是出了神,但是手上的动作还是没有停。但她到底还是知道刘劭到底在怪罪她些什么,毕竟曹子建诗集是他钟爱之物。
“妾身知道曹子建的诗集是殿下心爱之物,还请殿下恕罪。”
“起来,今天晚上誊写完曹子建的赋作。”刘劭没有抬头,还是接着研墨。纷尘的身形不可见地一抖,这分明就是为难人,曹子建的赋作,自己并不是很熟悉,更不用说誊写了,而且曹子建的诗集中也没有赋作啊!刘劭这分明就是在刁难她,消磨她的心性。她只好坐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刚准备开始写,刘劭瞥了她一眼,让她浑身不自在。下一秒就是刘劭的左手伸过来解开纷尘还系在身上的斗篷:
“你不热么?”纷尘下意识地阻挠了他下一步的动作,但是听到他这样的言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想起怀沙来,或许的确是相隔遥遥毫无希望,或许是时间洪流的冲刷吧!让怀沙的影子一点点消逝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但是在烛光的映衬下,看不分明。
纷尘卸下斗篷放在一旁,想起自己对曹子建的赋作最为熟稔的大概也就是《洛神赋》了,但那是早年看过的作品,并不认真,但是誊写下来应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从它开始吧!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辞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末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 “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 御者对曰: “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日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纷尘手书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就写到了这里,刘劭在一旁看着看着,心中窃喜,《洛神赋》在她写来,真的算是极好。纷尘写着写着,心中却是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来要回“纷尘”匕首的,现下却是如何都脱不开身了。
余告之曰: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当真是极好的句子。”刘劭看到纷尘写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纷尘听到刘劭这么说,便问:
“殿下以为的极好是什么?”纷尘手上还是没有停,而是接着写着下面的内容。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刘劭念出这些句子,忽然回想起以往自己也用相似的内容试探过太子妃,但是她却是不明白的,但若是纷尘,大概是明白的吧!太子妃一直都是喜欢投他所好的,就连自己宫殿的名字也改为了和长青宫十分相似的长华宫,连身边的婢女也因为刘劭喜欢曹子建的缘故而改名,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恩爱的伉俪,但是她终究是东施效颦罢了,能够和自己畅谈的,恐怕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子了吧!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看来殿下喜欢秋菊?”纷尘嘴上说着,笔上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这是多么迅猛的思维!她可以在一瞬间想出屈子《离骚》的句子,而且联系到他喜欢秋菊的气节?!那是自然的这样震撼人心的场面,自己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当年他在上元灯节的时候便见到了,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但是现在,这个女子还是在自己身边了。
自己付出的所有代价似乎都是值得的?但是真的值得吗?
他在处心积虑得到她的同时,也毁了她。但是如果等到徐永的事情败露,她不还是一个死字么?有的时候,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解玉佩而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川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途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沓,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銮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扬。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心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纷尘虽然写得顺畅,但是到底这么一篇长赋作,还是有些写下来还是有些吃力的,加上写得比较快,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一想到今晚要誊写所有的赋作,刘劭也是知道她是那样倔强的性子,大概是不会服软放弃的,所以倒也是乐见其成。
但是写好这篇《洛神赋》,纷尘到底是对其他的赋作一时无法想起来了,倒还是刘劭在一旁提醒:
“《芙蓉赋》。”
看来刘劭是不让纷尘休息了,纷尘也是一声不吭,无声地写下了下面的《芙蓉赋》,虽然有些生疏的地方,但是也还算是记在心里:
“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
结修根于重壤,泛清流而擢茎。
退润王宇,进文帝庭。
竦芳柯以从风,奋纤枝之璀璨。
其始荣也,皎若夜光寻扶桑;
其杨晖也,晃若九阳出旸谷。
芙蓉蹇产,菡萏星属。
丝条垂珠,丹荣吐绿。
焜焜韦华,烂若龙烛。
观者终朝,情犹未足。
于是狡童嫒女,相与同游,
擢素手于罗袖,接红葩于中流。”
刘劭知道也纷尘的速度差不多就要写好了,于是接着道:
“《幽思赋》。”
纷尘没有言语,继续写着这些句子:
“倚高台之曲隅,处幽僻之闲深;望翔云之悠悠,羌朗霁而夕阴。顾秋华而零落,感岁莫而伤心。观跃鱼于南沼,聆鸣鹤于北林。搦素笔而慷慨,扬大雅之哀吟。仰清风以叹息,寄余思于悲弦。信有心而在远,重登高以临川。何余心之烦错,宁翰墨之能传。”
然而纷尘对曹子建赋作的积累也就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赋作,怕又是要像上次一样,无论如何都写不出了。于是她便停在那里。
“怎么不写了?”
“妾身并不知道曹子建还有什么出名的赋作,还请殿下赐教。”虽然言语上算是十分恭敬的,但是刘劭还是听出了纷尘语气中有些不耐烦的意思在里面。
“《登台赋》你可读过?”
“读过,但是记得不太全了。殿下还是让你的门客来誊写吧!”
“本宫念,你写。”刘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纷尘握着笔的手略微一抖,这算是什么?原先自己没有忘记的赋作誊写下来也就算了,但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自己对《登台赋》只是一般的了解罢了,怎么可能凭借刘劭所说的就完全誊写下来呢?
强人所难。
纷尘本来就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如今誊写了也就誊写了,但是刘劭这分明就是不依不饶的样子,这让纷尘没有办法再忍耐了:
“我来这里,是问你要回我的匕首的,不是来受你差遣的,我知道是我言语上冲撞你,又是我执意要带着曹子建的诗集出来,到时候我去文渊阁誊来便给你,但是誊写赋作的事,殿下还是不要为难我了吧!”纷尘一开始盛气凌人,但是说话说到最后,到底还是没有了底气。
刘劭却是坐在原地,微微一笑:
“明明是有求于人,还要这么盛气凌人。你写完这些赋作,匕首本宫会还给你的。”刘劭的言语中似乎是有所退让,这确实让纷尘有些始料未及。
纷尘强忍内心的压抑,但是想到刘劭曾经的对自己的威胁,还是不得不委曲求全。她本以为,刘劭会训斥她的。但是眼下既然已经誊写了那么多,也不在意再多誊写一点。刘劭看着纷尘算是答应了,于是便开始诵读:
于是艰难的差事就开始了,纷尘一刻也不敢怠慢,即便自己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是刘劭这么做,还是考验她的。
“从明后而嬉游兮,聊登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川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蝃蝀。”
刘劭刚刚要往下念,纷尘就制止了他:
“‘蝃蝀’二子怎么写?”纷尘脱口而出,这话要是让旁人听到,一定会觉得纷尘对刘劭如此不敬,所以刘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还没有一个女子敢这么对他说话,但是或许自己就是心甘情愿吧!他刚刚想和上次一样握住她的手写下那两个字,却被纷尘提早就躲开了。
刘劭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苦涩。
她竟然戒备至此么?
他模仿纷尘的笔迹写下蝃蝀,放下笔接着说道: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功恒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虽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矩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这次刘劭放慢了速度,所以纷尘还算是写得顺畅,他扫了一眼纷尘的手书,忽然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恒’字?”纷尘随着他的目光定睛一看:
“是我疏忽了。”原来那个“恒”字被写作了“桓”,这个时候,就还是用竹简的那个时候好了,往昔用简牍时,如有错讹,即以刀削之,故古时的读书人及政客常常随身带着刀和笔,以便随时修改错误。现下倒是没有办法修改了,纷尘转念一想,把错字划去,在一旁用小字写上了“恒”,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协调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纷尘算是没有空闲地誊写着这些赋作,下午和叶景下的棋,虽然最后都是赢的,但是到底叶景的棋风大开大合,改变颇多,赢他还是费了不少的工夫的,眼下已经誊写了这么多的赋作,时辰应该已经是将近子时了,纷尘脑中已经有些晕眩,但是她的目光虽然坚毅。刘劭看了纷尘一眼,她的额头上已经有些细密的汗珠,但是他依然淡漠地研墨,虽然手上也传来了一阵酸痛。
想必她的手更痛吧!
这边厢,纷尘算是做着“苦力”,如嫣在厢房中等待了许久,但是怎么想着都是无法想象的事,纷尘就算是上回回来的时候也是没有到子时啊!纷尘虽然家族遭难以后睡眠一向是很浅,但是还是保持了以往的习惯子时是一定入睡了的。所以如嫣还是打定主意去找找,纷尘也没说自己去那里,但是眼下找林枫一问是最好不过的了。
刘劭向来不喜太多的人伺候,所以就连纷尘眼前的烛光有些昏暗了都没有察觉,纷尘看着逐渐昏暗的纸笔,忽然有些晕眩,刘劭见状,却是说了一句:
“本宫吩咐人去拿些茶点。”纷尘已经支撑不住阵阵的困意,刘劭虽然说着这是休息的意思,但是到底还是要继续誊写的。看到纷尘没有言语,也就起身准备出去去吩咐茶点了,走到门口却隐隐听到林枫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刘劭隔着门看着来人的身影,断定了是纷尘的贴身侍女,应该是那个被唤作如嫣的那个丫鬟罢,倒是个忠仆!刘劭暗暗在心里想着。
他推门而出。林枫和门口的一干侍卫,算上高留和如嫣都一齐跪倒:
“参见太子殿下。”
“都免礼吧!”
刘劭对高留说:“去膳房取些茶点,本宫在这里等着。”高留不明所以,刘劭以往虽然睡得晚,但是却没有吃夜宵的习惯,真真是奇了。他扫了一眼如嫣:
“你回去吧!你家主子在本宫这里。”
“是。”如嫣虽然不放心,但是想来姐姐聪慧无双,可以应对,倒也没有多想。高留去膳房拿茶点了,刘劭在廊下和林枫说话,林枫虽然听着,但是想到如嫣刚才的担忧,也的确是有些担心纷尘,这么久都不出来,到底在干些什么?
“纷尘身边只有这个丫头在服侍么?”
“是的,娘娘不喜欢太多人伺候着,所以身边的丫鬟的确只有如嫣。”
“她是良娣,该多些人伺候才是,回宫以后,你和高留说,让他选几个得力的。”
“对了殿下,娘娘刚刚受封,东宫的宫室里,衬得上娘娘身份的有浩烟阁,但是多年没有整修了,所以前几日高公公还和卑职说,不好给娘娘安排住处呢!”
“住什么浩烟阁,还是住在长青宫比较方便。”
“殿下,您再宠爱娘娘,也要符合礼制啊!就连太子妃娘娘也是无法与您同住一宫的,加上这次太子妃娘娘已经很不满了,若是殿下再偏爱,恐怕这会对娘娘不利啊!”
林枫不愧是潜藏在刘劭身边的人,这么一说,倒是都是为刘劭和纷尘在考虑了,但是实际上林枫是考虑到纷尘行事是否方便,住在远离长青宫的地方,到底比住在刘劭的眼皮底下好太多了,虽然高留和林枫互相之间不认识,但是到底高留提起了这件事,自己也是顺水推舟罢了。
刘劭站在廊下,吹着夜半的寒风,倒是有些犹豫了。
“殿下,茶点来了。”远处传来高留的声音。
刘劭站在廊下,看着星夜皎洁的月色,洒满了庭院的每个角落,万物就像沐浴在月华里,回廊点着的灯因为时间久了渐渐变得昏暗了,高留看着刘劭就站在那里,月色皎洁,映照在他的脸上,眉眼轮廓的确是精致无比,但是眉宇之间却有着淡淡的忧愁和寂寞,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般绝尘出世,但是这个人,却是人间的太子,未来的孤家寡人。
高留有些发愣。
“好,交给本宫吧!”刘劭亲自接过茶点,往屋内走,留下林枫和高留面面相觑,的确,在叶纷尘没来东宫之前,刘劭一直是“正常”的,但是眼下,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刘劭推门而入,却看见纷尘居然枕在案几上睡着了,大抵是实在是太疲惫了,难道是自己逼的太紧了?
刘劭自己问自己。
她就是那样静静地枕靠着,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没有纷争,没有矛盾,没有充满戾气的言语,和以往一样!
她的身旁是这几天誊写的所有的诗集和赋作,刘劭忽然是有些心疼,这么倔强的女子,这样紧闭的心门,这样生疏的举止,自己又能怎么办呢?自己不愿意用她父亲的罪名来伤害她,但是这样自己就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爱而不得。
刘劭横抱起纷尘,纷尘却在这个时候醒了,看到如此亲密的举止,忽然就挣扎起来:
“放手。”
刘劭的笑忽然微微苦涩起来: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话说到最后,越来越没了底气。自己已经封了纷尘为良娣,但是这位良娣却是连碰都是碰不得的,原因便是她从未爱过他,是他是毁灭她家族的罪魁祸首。只是自己虽然压抑,却是怎么也怪不起纷尘来,所以她不愿意做的事,自己绝对是不会勉强的。
纷尘已经是睡得迷迷糊糊,此刻自然是一靠着睡塌就马上想睡着了的。刘劭自然是不知道纷尘对黑暗的恐惧和障碍,很自然地吹灭了蜡烛,自己前往整理另一张卧榻以备自己休息。
纷尘和刘劭算是睡着了,但是如嫣在纷尘的厢房中确实怎么也睡不好,纷尘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但是,她越想越可怕,所以几乎是一夜未眠。
到了晚间寅时过了没多久,纷尘就因为有些口渴想要起身找些茶水。
“如嫣?如嫣?”纷尘迷迷糊糊地叫着,这只是习惯性的叫喊,纷尘大概是忘了,自己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厢房。刘劭的睡眠一向来都是很浅的,不是天生,而是身边的常常提醒他,睡眠不可以太深,否则日后成为帝王,被他人暗害在睡梦中也是不知道的。他听到纷尘似乎在喊些什么,于是便起身准备披衣。
纷尘没有听到如嫣的回应,想着她怕是已经睡着了,还是自己起来找茶喝吧!但是她看到眼前让她绝望和悲观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侵蚀着她原有的理智和冷静。
每个人都有软肋,哪怕是伪装得再好,壁垒再坚固。
一定是做梦,如嫣做事缜密,不可能是会忘记留着蜡烛的。但是当纷尘确认自己的确是没有做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冒着冷汗,或许自己害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背后的黑暗。
就像当日自己无助的流亡,像是当日自己奄奄一息,也像是当日火场中被人算计的无助,她活了短短的二十年,但是对她而言,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是绝大多数,但是绝望和无助的时刻也不少。
或许就是因为什么都按照计划,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才会因为无助和绝望而分外逃避吧!
纷尘手中紧紧地攥着被子,刘劭走近,接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看到所在一边的纷尘。
然而他刚要去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恍惚间听见纷尘再说这什么:
“怀沙……怀沙……”
原来竟是如此么?
哪怕如今她和怀沙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哪怕在这次家族的灾祸中怀沙没有能力保护好她,哪怕他们之间已经不会再有可能,她心里还是一直装着他,在每一次无助的时刻。
这不是第一次,刘劭想起上次纷尘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模仿怀沙的语气给了她生的希望,让她的意志重新变得坚定,他无法忘记自己身为怀沙替身的痛苦,也无法忘记纷尘听到“怀沙”声音时候的欣慰和醒来以后眼里微微的失落。
他的手忽然就僵在了半空,但是眼看着纷尘这样,终究还是不忍,到底还是先搞清楚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看不清纷尘的神色,刘劭从远处取来烛火,渐渐往她睡塌的方向走近:
“别怕,我在这里。”纷尘听到这样熟悉的话语,忽然身形一震,眼前的灯火虽然昏暗,但是还是带来了光明,所以她的心绪已经不像是刚才那么不平。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语,为何是这样的熟悉?熟悉到,就好像在自己的耳畔说过一样。
纷尘迅速回想着,难不成是那一次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梦到怀沙,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对她说:“歆儿,别怕,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那个时候,自己就觉得这真实得就好像是现实,不可能是幻觉。
难道是刘劭么?
歆儿?歆儿!多么讽刺,这样的称呼,从来都是属于最亲近自己的人,可是却从一个毁灭自己家族的人口中说了出来。她微微抬起头,看到刘劭关切的眼神,但是这一切在纷尘看来是多么的虚伪和讽刺。
“可是做了什么噩梦?”刘劭一看纷尘惨白的脸色,心中更是一慌,但是纷尘却是闭口不言。刘劭怕是她真出了什么事,刚刚想着出门去找太医过来看看,但是纷尘却在此时开口了:
“无事,以往都是不怕黑的,自从这么多事发生以后。”刘劭听出了原因,也知道这个时候是两人最为尴尬的时刻,于是默默地把烛台放在了离纷尘床头不远的位置,径自往里屋去了。纷尘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个疑影,就算是刘劭知道自己的名字唤作徐歆,但是他又是怎么知道怀沙叫自己“歆儿”呢?难道他以前见过怀沙和自己么?
此外,和他每一次的相处,她都是觉得他好像是什么难言之隐,眼神总是折射出什么无可奈何。但是每一次都被他掩饰得很好,其实现在的他们,其实是很像的,都是戏子,只不过他的情感更外露一些。纷尘情愿是相信自己太过于敏感,但是时间久了,难免还是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
纷尘紧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放松,她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到底还是有些困倦,她想起匕首的事,想来还是明日再说吧!
如嫣自然是一日都是无法安枕,所以翌日匆匆梳洗了以后就往刘劭的厢房而去,纷尘彻夜未归,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因为去的时辰实在是太早,所以门前只有刚刚换岗的侍卫,和林枫,高留,就算是往常随侍的侍女也只有两个,但是因为刘劭和纷尘一样不喜欢很多人侍奉着,所以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林枫和高留自然是认识如嫣的,知道她的来意,林枫和如嫣不知道高留真实的身份,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交换消息,庭中侍卫也是人多眼杂,如嫣也不好闯进去,所以只能在门外干着急。林枫虽然心里也是着急,但是确实是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所以也只能望着厢房的方向。
纷尘虽然平日里起得早,但是昨晚上实在是誊写东西晚了,刘劭却是因为长年累月早朝的习惯,所以天刚刚亮就醒了,他习惯性地起身披衣,简单地把披散的头发用缎带一束,准备传唤侍女和高留进来,但是想起昨晚纷尘是在他的屋子里。
这,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自己怎么会这么想,纷尘既然已经是良娣,那么?
但是他还是没能忍住,不去看看身后的纷尘,她脸上的面纱在夜晚的睡觉的时候都会习惯性的摘下,若是单纯从左脸的方向看去,她还是当年那个清丽无双的帝都女诸葛,还是当年那个徐府三小姐,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她和他还是隔着一道宫墙,但是或许就是因为这道宫墙,他们死生都不会相见,她还是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但是这种想法却完全是站在纷尘的角度去想的,到底徐永所犯的罪过是无法宽恕的。
可是随着他移步向前,才看到她右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的确,一切就像是这道伤口,已经发生了。即便日后可以祛除,那道心里的伤疤,却仍然还是在的。
看着纷尘熟睡的面容,修长的睫毛覆盖在那双拥有着狡黠眼神的眼睛上,眉头却是微微皱着,或许自己从来都只知道她受了苦,但是却不知道她受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苦难和煎熬。他的手抚上纷尘左脸颊的那一刻,纷尘忽然好想有了知觉,迷迷糊糊中快要醒来,刘劭连忙缩回了手。伤疤的触感是他始料未及的感觉,但是又是在意料之中的。
那样还带着温暖,但是却是昨日触目惊心的伤痕,无法抚平,也无法抹去。
纷尘逐渐转醒,看到眼前朦胧的刘劭的影子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