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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往昔 ...

  •   杜奴才看见自家大门的那一刻,就差喜极而泣了。把人小心翼翼地扶好靠在墙上,对了半天钥匙眼,开了门,又把人扶上,进门踢了鞋,就要把货卸在沙发上。主子指了指自己的嘴,杜奴才又悟了,扶着人直奔浴室而去,脚下都不带停顿的……
      破门而入,李大爷就对着马桶扑了过去,杜奴才要不使劲拦那一爪子,李大爷估计真能一头栽进去。杜奴才扶着搀着抱着跪着,变换了各种姿势,让李大爷支着马桶沿儿趴着,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应该倒不下去,飞身出去倒了杯温水回来,途中觉得自己又领悟神技了……李晔还趴那呕,直呕得脸红脖子粗,整个人都脱了力,浑身上下就只剩胃还活着。杜仲伸手在背后给他捋,力道轻了不顶事力道大了又怕伤了他。眼前的人仿佛一指头戳下去都能灰飞烟灭,那啥了无痕。呕半天还是没呕出个未来,能呕出来就见鬼了,上顿饭都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事了。
      杜奴才扶着李大爷漱了口,又把人抱起来,原地不动等着李大爷缓过那阵晕,半拖半拽,好歹给伺候到床上去了。精巴瘦身无四两肉,怎么就那么沉。杜奴才趴床沿上喘了半天,还是只想喘。李大爷能光喘气,他不能啊。挣扎半天爬起来给人把鞋脱了,姿势摆对,扯了被子先裹上,拿手试了试温度,没试出啥不对,稍微放点心,又折出去拧了热毛巾回来,扒了主子透着潮气的衣服,给主子擦脑门上的汗胸脯子上的汗后脊梁上的汗。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家居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给主子换上,好在主子不但没反抗还略有配合。
      身心俱疲的杜奴才忙活完这一切,一屁股坐床沿上,想了想还是张口问:“把药吃了吧,昨天在医院开药了吧?”李大爷不说话。“喝水吗?”李大爷没动静。“你到底哪不舒服?”李大爷还是没动静。杜奴才内心狂飙,这尼玛比天塌了女娲娘娘不在都让人着急好吗?天塌了,最起码还知道该找女娲娘娘去,他两眼一抹黑啊。
      杜奴才想起来李大爷的包约莫是落车上了,药应该在包里,跟着一起落车里了。杜奴才认命地又要飞奔而去,却被一只手阻止了。杜奴才回头看看那只手,又看看那张脸,眼都没睁,你吓唬鬼呢!杜奴才安静如鸡地等着下一步指示,等了半天也没个下文,默默往床头蹭蹭,握住了那只手,听见了俩字:别走。杜仲如遭雷击,还得是那什么什么天劫,九道,不,十八道,不,七七四十九道连绵不绝外焦里嫩,幻化成龙,裹挟着天地之力怒劈而下的万钧雷霆。呸,走错片场了……杜仲有点懵,有点怀疑人生。他没见过这样的李晔,十年前的李晔从不曾这样示弱,到底是有多难受才会让他拉着自己不让走?
      “好,我不走。”这是他家,他能走哪去……杜仲看着床上的人,不说话也不动弹,握在他手里的爪子冰冰凉透心凉。杜仲动也不敢动,直等着被窝里的人呼吸渐缓,眉头也略松,才轻轻抽出了手,替人把被子掖好。四月的天,他怎么就突然觉得阴森森的冷?说好的春暖花开呢?

      杜仲折进浴室,囫囵吞枣洗漱一番,换下身上七皱八褶的衣服,怕惊扰了屋里那祖宗,悄么声的,连个头发也没敢吹,又折进卧室,看了看被窝里一动不动的李大爷,拎了鞋子出来摆门口,又拎了拖鞋摆回去。一路上充斥脑海的只有一句话:杜仲杜大夫杜奴才,你还真是涨姿势了,做奴才做得还真是自学成才,前途远大!看李晔一时半会儿没有起来的意思,杜奴才又折回客厅,一屁股砸在沙发里,看着桌子上的干粮,他也想吐了。
      杜仲很希望此时此刻有个什么人跳出来见义勇为,随便拿个什么家伙事儿把他砸晕,别死喽,留口气就行,屋里还有个得人伺候的主儿呢,他还不能死。杜仲觉得自己的脑沟回被人拿什么东西碾平了,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想法都有,脑门上青筋直蹦跶。侧着身子往沙发里歪了歪,又弹回来,再歪,再弹,歪,弹……如是几次,索性坐起来,薅了薅头发,起身在电视柜底下划拉半天,翻出来一包不知哪年哪月被遗弃的烟,又划拉半天,翻出来个同样出身不祥的打火机,烟灰缸倒是现成的,摆在茶几上,一尘不染。折腾了这么半天,想抽烟的想法都要遁走不见了,想想又不甘心,不白折腾了么……杜仲开了阳台门,趴窗沿上,吞云吐雾,假装自己是喷气式飞机。
      杜仲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时辰,他连今夕是何年都不想知道,天边的云彩都要散尽了,太阳也老高了,远处的大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在他看来却是那么地不真实,不真实得仿佛世间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想了那么多年,想得都要放弃了,他突然就出现了。他纠结了那么半天要不要相认,他就那么冲上来了。他好像什么也没做。他一直能做的,就只有站在原地,看着他来,看着他走,看着他去而复返。

      那天和今天一样,天清气朗,和风煦暖。李晔站在宿舍的阳台上,一动不动,站了一下午,杜仲如坐针毡看了一下午。杜仲每分每秒都觉得李晔下一秒就要翻身一个猛子扎楼下去了,六层楼扎下去,杜仲不敢想。每一秒对杜仲来说都度日如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等是煎熬,什么都不能做更是煎熬。从中午吃完饭等到日落西山,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杜仲心慌得快要窒息了,忍无可忍冲过去把李晔拉回来,站定了半天,手还是抖的。杜仲清楚地记得李晔对他说的话:
      杜仲,我没事,我不会跳。他们不会希望我跳。
      杜仲,你看外面蓝天白云。你看图书馆上面还有一群鸽子。你看楼下那些人,他们玩得那么热闹,笑得那么好看。
      杜仲,我笑不出来。我也哭不出来。
      杜仲,你饿不饿?咱们去吃饭吧。你想去几食堂?
      李晔说完还对他笑了笑。二十一岁的杜仲看着二十一岁的李晔,眼角突然就红了,他想说,李晔,你别对我笑,你还是哭吧,哭出来也许就好受了,哭出来也许就没那么难过了。咱不吃饭,行吗?杜仲还是憋在了心里,什么也没说,扯了一个跟李晔差不多的表情:好,吃饭!

      那时候的杜仲以为自己是懂李晔的痛的,他以为自己是感同身受的。直到李晔走了之后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他才懂了,所谓的感同身受,没有经历过,又从何说起。他在他走了之后,经历他的经历,痛苦他的痛苦,痛仿佛变成了双倍,又仿佛夹杂着一丝侥幸。至少,至少他有个过渡期,至少他来得及床前尽孝,至少这世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痛,该庆幸自己先看到了他的痛吗?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自己既混蛋又无耻。或许,他该庆幸的只有自己终于懂了他到底有多痛吧……

      杜仲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一口烟回呛得他涕泗横流。远山被遮挡得严丝合缝,只留下一个电视塔的尖尖儿,突兀地扎在楼顶上。远处的海也被挡得只剩下一个小口子,再也看不见那座孤岛。杜仲第一次后悔把房子买在这个依山傍海的地方。那片海,那个广场,那里有李晔所有的悲伤和痛苦。杜仲竭力阻止自己再去想再去看,却忍不住去看去想。
      他们曾在那里骑自行车,踩着地上雕刻的小脚印亦步亦趋,三九寒天顶着吹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的大风,看着手里冻成冰坨子的矿泉水,笑得无忧无虑没心没肺,那张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的照片还放在他的抽屉里,那上面有他,有李晔……
      还是在那里,在五月的碧海晴空里,鼻腔里萦绕着醉人的槐花香,李晔对他说:
      杜仲,他们把我留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青草葱茏。
      杜仲,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活下去。我又不能去死。
      杜仲,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原来这就是无能为力。
      二十一岁的杜仲不懂李晔的话,他不懂他说的无能为力。他只想竭尽所能去抚慰李晔的伤痛。他抱着李晔,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试图温暖他的心,他想对李晔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吧,至少在我怀里哭出来吧,哭出来才好。

      李晔,你走得那么决绝,又为什么回来了?
      李晔,后来我懂了,懂了你说的无能为力,懂了你说的求不得,得而复失,你却不在了。
      李晔,我把房子买在这里,每天每夜提醒自己,我怕我抵挡不住岁月的泥石流,就把你忘了。

      阳台门被推开的那一刹,杜仲回过头去看李晔,眼神里带着慌乱,慌乱得像一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他看着李晔,看着李晔望向大海,一脸的眼泪鼻涕来不及擦。李晔夺过烟头掐了,就把人拖进了屋,撒了手,坐在沙发上,姿势大爷得不能更大爷。杜仲的大脑还在系统读取中,犹自惶恐,听见那人轻飘飘说了一句:饿了。杜仲呆愣了半天,李大爷看着他很是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吃饭。杜奴才接收完毕,屁颠着热饭去了。
      食不言寝不语,李大爷家教非常好,好得不得了,好得杜奴才要抓狂!杜奴才犹豫再三,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问道:“胃还难受吗?要不我出去给你弄点粥回来?”
      “没事,晕车。”
      “我怎么不记得你晕车?”
      “现在晕了。能动的都晕,自行车还没试过,要不你带我去试试?”
      “……”
      “昨天刚下飞机。你还想问啥?吃完饭再问不行?”
      “我吃完了……”
      “那你问。”
      “……还是你先吃吧,我下去把包拿上来。”
      杜仲拍屁股走人,李大爷欲言又止,闷头接着吃饭。算了,该交代的早晚要交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免得纠缠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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