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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欢乐喜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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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晔是被走廊远处的吵嚷声惊醒的。睁眼,揉脸,起身,拖起自己的包。这样有条不紊的李大爷,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背包被迫五体投地。他看不见别人,看不见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看见杜仲正被人揪着脖领儿,就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英勇献身了。
杜仲想象过无数次和李晔喜相逢的场景,偏偏没想到是眼前的这种剧情。他看着李晔扑过来,任由李晔一把将自己搂进怀里,又被李大爷一声闷哼叫回了魂,挣扎着想从对方怀里挣出来,挣了半天,纹丝不动。刚刚还想一头扎过去紧紧搂着,这会儿又千辛万苦想挣出来,也是没谁了。杜仲眼睁睁看着他朝思暮想的李大爷被当成活靶子,左三拳右三拳,顺带再来几脚佛山无影脚,怎一个惨字了得。他倒是想替李大爷挨几下,奈何他被李大爷摁在墙上,动弹不得。杜仲在心里哀嚎,原来壁咚也可以是这种打开方式。你丫撒手啊,哪见过打架被猪队友抱着只顾挨打的?虽说,院方有规定,遇到肢体冲突不能还手,并没有说不能跑吧?
好在单方面被动挨打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各路围观群众制服大大的劝阻拦截之下终止了。杜仲推了推投怀送抱的李大爷,示意他战争已经结束了,该打扫战场谈判签合约坐地分赃了。怀里的人闷闷地蹦出俩字:别动!杜仲正愣神,这是抱上瘾了?虽说这个姿势很美好,现实很无力啊。半晌,怀里的人又蹦出一句:让我缓缓,晕着呢……
杜大夫很是无语,您都病这德行了,奔出来干嘛?您比我高那么三公分,您了不起啊?您不抱着,我不能揍回去,至少也能找个犄角旮旯躲着去吧。得了,这回亏大发了!杜大夫手上使了劲撑着李大爷直欲回归地球母亲怀抱的身板儿,等着他缓缓,缓缓,再缓缓!不会是真被揍歇菜了吧?行不行?不行说话!这儿现成的大夫有的是!杜仲心累又心忧,眼瞅着都要招呼人推车放平送走了,李大爷终于站直了身子,还不忘扽扽自己面目全非的衣服。
杜仲扶着李大爷不敢撒手,示意对面察言观色欲言又止踌躇不前的制服大大,有话快说赶紧麻溜儿速度立刻马上!我们可敬可爱可亲的制服大大只是想知道会不会闹出人身伤残,闹出人命性质就不一样了好吗?大半夜的谁都不容易啊……确认李大爷不需要留院检查,不需要赔偿□□损失,留下身份证号码*2,电话号码*2,并表示有事您说话之后,走了。
杜仲松了一口气,盯着眼前脸色煞白的人,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虐心啊。至于其他人,管他去死!随意殴打追逐拦截辱骂他的人,呸!他人!任意损毁公私财物,在公共场所(医院)起哄闹事,罪名现成的,都不用他替他们想。
李晔推开杜仲还使着劲儿不松的爪,蹦出仨字:回去吧……杜仲再三确认,最终被身高优势气场优势压塌,再一次认怂。推开前面看热闹拉架劝阻试图保护杜大夫的众人,奔出去捡起地上壮烈半天的包,一步三回头地把人领回休息室。隔壁老张虽然很想冲上去说点啥,然而李杜二人并没有给他机会。
李大爷进门就躺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又不动了。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蜷在诊床上,莫名就让风里来雨里去见多识广刀枪不入的杜大夫鼻子一酸,那货瞅着怎么就那么委屈那么让人心疼……
李晔也没想过他和杜仲会这样惨烈的喜相逢,他压根没想过要和杜仲喜相逢。他走得悄无声息,既放逐了自己,也放逐了杜仲对他的好。他消失得干净彻底,既不给自己机会,也不给别人机会。他畏惧,也歉疚,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杜仲,他不知道李晔已不是李晔,杜仲还是不是杜仲。冲上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是空白的,他的眼里只有杜仲,他不愿别人伤害他分毫。
等到抱进怀里,挨了一顿揍,刺鼻的酒气熏得他恶心欲呕,身体的各种感觉卷土重来,一时间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跟着杜仲回了休息室,他还是一脑门子浆糊,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无处不难受的身体,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他想压制,却越挣扎越于事无补。他不想在杜仲面前如此狼狈,然而事与愿违。
杜仲看着李晔,他知道他难受,却不知道他哪里难受,是被打得还是原本就难受。他想问,你还好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冲上来?等等!你为啥抱着我不让我跑?你丫是不是傻?想着想着就跑偏了,想着想着就波澜壮阔了,心里面有一头又一头数不清多少头雄狮踏地而来绝尘而去,然而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疼吗?李大爷瞅都没瞅杜大夫,蹦了仨字:你说哪?刚刚还气焰冲天的杜火焰山,瞬间灭得别说不见火星了,烟都不冒了。杜大夫气势萎了又萎,斟酌再三,再三斟酌,他惹不起不行啊!大爷您能多说点么,您这么惜字如金并不能换来真金……
杜仲恨不得把药房搬空,取来了跌打损伤各种药,倒了热水伺候爷起来喝了两口,又伺候着爷蜷回去,调个个儿脸朝下趴着。李大爷并不想动,这个姿势,他更想吐了,然而他说不了话,也没机会反抗,有机会他也没力气。杜大夫业务熟练地撩起李大爷的后背看了又看抹了又抹揉了又揉,揉完上边就要扒裤子接着揉。李大爷的内心是崩溃的,是拒绝的,他千辛万苦千难万险千山万水打个飞的回来挨顿揍不说,还要被人扒了后背扒裤子!
李晔伸手拦了一下逼良为娼的杜大夫,一秒放弃,再动真要吐了。理智战胜情感,又或者情感战胜理智,李大爷彻底放飞自我,任人蹂躏……杜大夫再无阻挠,长驱直入,一撸到底,看了又看抹了又抹揉了又揉,把裤子套回去。伺候爷又蜷好,再三确认了爷不喝水不吃药,爷想静静之后,杜仲杜大夫杜奴才在爷懒得多给他一个眼神的憋屈里,投降!扯了毯子把人蒙上,又扯了外套接着蒙上,整个世界又安静如鸡了……
半梦半醒之间,李晔察觉一只手颤颤巍巍抚上自己的额头,似乎还有一声叹息扑面而来穿胸而过。那手带着一丝犹疑,也带着些许暖意。这隔着十年光景的久违的暖意彻底压塌了李晔挣扎的心神。
漫长的后半夜的后小半截并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李晔醒过来的时候,正顺势被人抱进怀里,抬眼看了看人,无比顺毛地爬起来,被强制着穿了两件外套,半扶半抱半推半就之间就被塞进了车里。杜奴才飞奔去另一个车门,拧了钥匙,扣好安全带*2,仿佛成功翻越了喜马拉雅,紧接着就愣了,主子还没示下要去哪……侧身瞅了一眼李大爷,李大爷也正抬眼瞅着他。杜奴才分明从那张脸上看见了金光闪闪的七个大字:难受!别让我说话!杜奴才觉得自己又领悟了神技,同时悟到的还有:我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适合当奴才!深深地鄙视并否定了自我,杜奴才安心当车夫……
一路无话,半路杜奴才停车下去划拉回来干粮湿粮若干,后半路还是无话。杜奴才既想快点回去又怕颠着了李大爷,天人交战,过个减速带都要提心吊胆,看了几眼李大爷生无可恋的脸色,无话。李大爷安心当大爷,如果单从姿态上看的话确实是这么回事,内里各种器官早就打成一片,一脑门子冷汗涔涔,头晕眼花腿抽筋,外带胃里时不时往上翻涌几下,自是无话。
好不容易,革命战友患难兄弟终于成功抵达根据地。杜仲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开了另一侧车门,胆战心惊地解了安全带,就被一爪挥到一边去了。李大爷车门都没下得去,趴门边上开吐,呕心沥血折腾半天,折腾出两口酸水,又开始咳,咳完接着呕,除了眼泪鼻涕也没呕出个未来。杜奴才心酸又心疼更心累,这么个别扭位置,想扶一把不能够,想拍两下,奈何他不是长臂猿,胳膊不够长。短短的几分钟生生让他过成了几世纪,好不容易候着李大爷缓过来点,探手过去把人扶将出来,开口问了一堆,还吐么,能走么,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要不咱回医院吧,吧啦吧啦……李大爷抬手指了指楼道门,杜奴才闭嘴。
李大爷的内心也并不平静,我怎么就这么窝囊,我怎么在这货面前又这么窝囊了?也罢,总好过是别人。结束了三秒钟的思想斗争,李大爷彻底放弃,大半个身子压在杜奴才身上,听凭处置。他想告诉杜仲他没事,不用回医院,再折腾一趟更惨烈,他就是晕而已,奈何他说不出来,张嘴就要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