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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位的医患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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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屁颠屁颠地下楼,又屁颠屁颠地回来,李晔已经收拾完桌子,正水槽边哗啦哗啦洗碗中,抬眼看了看他:“你自己看吧,都在包里,看完再问我。”杜仲不明白李晔让他看什么,李晔太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杜仲打开包,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记事本,一沓病历。杜仲怔怔地看着那一堆病历。
“怎么了?怎么不看?”李晔已经洗完碗,坐在了他对面,“你问我也行。”
杜仲突然不想看了,他预感自己会看到什么不想看的东西,这种不祥的预感从李晔说他什么都晕的时候就已经冒头了。
“是我想的那样吗?”
“你想的什么样?”
“算了,我还是自己看吧。”就算李晔有那个勇气自揭伤疤,他也未必有信心听他亲口说出来。
杜仲翻着那一堆病历,明明都是他认识的字,却好像都不认识了。李晔把自己的包拖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都倒在沙发上,拿起衣服放进卧室,又转回来拿起洗漱用品放进浴室,探出头跟杜仲说了一句:“我洗个澡,你慢慢看。”浴室的门就关上了。杜仲想静静,李晔如他所愿地让他静静,他又觉得烦!很烦!非常烦!
所以,你说的晕,并不是我理解的晕。
所以,你说的缓缓,并不是因为被揍了。
所以,你不说话不联系,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会在你消灭我之前,先把自己消灭。我会在你否定我之前,先自我否定。”是这样吗?
李晔,你早就发现自己病了,在别人发现之前,对吗?
李晔,你是因为对自己的羞耻和厌弃,选择了离开,对吗?
李晔,世界抛弃了你,你也抛弃了自己吗?
李晔洗完澡,神清气爽,再次上线的时候,杜仲正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早晚薅成秃顶,这么少(老)当益壮,玉树临风一小伙子,顶个地中海,也算人间一奇观。
“李晔。”
“怎么了?看完了?”
“嗯。”
“你这么幽怨地看着我干嘛?”
“……”
“李晔。”
“嗯?”
“你过来,坐下不行吗?”
“行。”李晔盘腿坐在杜仲对面,手里还拿着一条干毛巾搓着自己的头发。
“你……”
“你这么欲言又止的是要跟我告白么?”
“……”
“别想太多了,是我不对,我自己走的,又自己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昨天忘带药了,我丢三落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再见我?”
“别说得跟个怨妇似的。我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在我能面对自己之前,我谁也面对不了。我能跟你说,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都不知道么?”
“对不起。”
“别和我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
“杜大夫杜神医,医患关系是不是错位了?”
“……”
“别瞎想了,你再瞎想,我还得想辙安慰你,折腾一晚上,脑子都要爆炸了,你可怜可怜我。”
“我能不想吗?我脑子已经爆炸了。”杜仲看了看李晔手里的毛巾,照李大爷以前的德行,那条毛巾早就糊他脸上了。
“你想了也没用,已经好很多了,你看我现在哪里不正常了?”
“你就是太正常了,我才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病历你不是也看了?”
“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双商又喂狗了。”
“你和我在一起,也会不舒服吗?”
“我都搁这儿跟您逗了这么半天贫了,还能听你问出这话来,也是稀罕了。你是不是看见PTSD四个字母就直接懵逼了?”
“……”杜大夫确实懵逼了,想找个借口不承认都难。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没看进去,我现在跟你说,你也未必能听得进去。回头等你不爆炸了,自己看去。我告诉你,并不是想让你跟我一样痛苦,也不是想让你同情我可怜我,没那个必要。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我有病,那些症状都很正常。至少在你面前,我想做一个正常人。做为一名持证上岗的白衣天使,您难道不觉得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更合适?”
“……”
“算了,我看咱俩根本不在一个频道,我也不搁这儿跟您闲溜嘴皮子了。你不累?你不困?你不睡?我睡了。”
“我心里难受。”
“难受你接着哭去!爷我还没死呢。”
“……”
“要不您再上外面冒会烟儿?”
“……”
“爷困,爷想睡觉。”
“……冷不冷?”
“有点。”
“那我再去找床被子。”
“总算干点人事儿。”
伺候着李大爷又一次睡下,捡起李大爷的那条毛巾挂回浴室,杜仲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经历了无数场车祸,天雷滚滚。杜仲看着镜子里那张比李大爷的脸色好不了多少的脸,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累,他困,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去睡觉,然而他亢奋,受的刺激太多,太大!试问,一个消失了快十年的人,就这么从天而降,还降得这么戏剧,又冷不丁地给他看那么一堆病历,连点前情提要都不给,留下PTSD四个字母,自己安然入睡去了!他该怎么淡定地去睡觉?然而他不去睡觉又该干点啥?痛定思痛,杜奴才决定听李大爷的话,再把病历好好看一遍。
默默无言看完病历的杜大夫,非常听话地出去冒烟儿去了。所幸,事情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严重。所幸,没有合并抑郁症,没有物质依赖,没有自杀倾向,只是PTSD。是该说所幸吗……
杜仲无法想象李晔这十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杜仲无法原谅自己就那么放手让他一个人流浪。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一瞬间都没有忘记过,这种屁话说起来动听,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意义?!李晔孤独地与全世界作战,与他自己作战,忘记了秋月春风冬雪夏花的时候,他过得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杜大夫不熟,杜大夫掂的是手术刀,杜大夫看的是血淋淋的器官。虽然大脑也是一种器官,然而PTSD并不是器质性病变,虽然会带来可逆转的器质性病变,然而杜大夫着实不熟。世上有那么多种职业,杜大夫之所以为杜大夫,就是因为拎手术刀的杜大夫只需要站在手术台前稳准狠,只需要看那些不参杂丝毫人情味的图像数据。杜大夫最不熟的就是七情六欲,世故人情。即便杜大夫行使的是救死扶伤的天职,即便杜大夫也会对患者对家属表达适当的人道主义关怀。
然而,即便再不熟,杜大夫也明白持续九年多的PTSD意味着什么。
李晔说他好好的,李晔说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
这些话,从前李晔也说过。
那一天之前,他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那一天之后,世界之于他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一天,节假日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那一天是母亲节。那一天他的父母离开了这个世界。
返校的室友们凑在一起,谈论着网络上的传言,听说有一架飞机在空中起火了,坠海了,听说去了好多警车,听说差一点就坠落在市内了,听说附近的船都被征用了,听说都上新闻了……
李晔没有凑过去。原本早该落地的父母,电话始终不在服务区。他播了一遍又一遍,回复他的始终是同样的话。杜仲也没有凑过去,他听到那些谈论的瞬间,就冲进了李晔的宿舍。看着手抖得握不住电话的李晔,杜仲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该说,别乱想,不会的?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还是该说,别怕?他应该去阻止那些看热闹的人?他要以什么理由去阻止?他还是该走过去把李晔抱进怀里?
所有的忐忑都在李晔接到电话通知的那一刻,尘埃落定。他以为李晔会哭会崩溃会……所有他以为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除了那最早的预感。李晔去请假,去申请缓考证,面无表情。李晔问他,你要不要陪着我一起去,面无表情。李晔去登记家属身份,去做DNA检测,去看照片辨认遗体,去认领遗物,去参加火化仪式,去公墓,面无表情。
身为闲杂人等的杜仲,并不能时刻跟在李晔身边,他只能远远地等着看着,看着那个人群中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身影。耳边弥漫着撕心裂肺的痛哭,新闻里的画面是那样地惊心动魄,海面上到处飘散着飞机残骸,遗骸,遗物,照片上的死难者,衣不蔽体,残缺零落。那片曾令人魂牵梦绕的大海化身人间地狱。他只是想象都觉得残忍的那些事,李晔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桩桩一件件去面对的?
电视,报纸,各种各样的新闻滚动播放,占满头版头条。搜救打捞善后赔偿死后殊荣,杜仲却知道这些对李晔毫无意义。那些数据,那些说法,那些嘉奖,说得如此热闹,看得如此热闹。那些政客们的政绩,看客们的谈资,难道不是别人的锥心泣血?说什么,飞机没有坠毁在闹市区工业区,实乃不幸中的万幸。万幸的是谁?不幸的又是谁?还要怎么不幸才算不幸?杜仲知道自己无法苛求别人,像他一样站在李晔的角度看待这场事故。
杜仲也还知道,那架飞机上有李晔的父母,他们微笑着让他多吃点,常来玩。在飞机落地前的五分钟,他们还活着,带着归家的期盼和喜悦。五分钟后,他们永远消逝在那片美丽而冰凉的海水里。水火无情,如此完美又残忍,不容置喙。人人艳羡托生了一个好家庭的李晔,就此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他觉得要么自己疯了,要么李晔疯了。
他看着李晔把父母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把家具蒙上,把钥匙递给他。李晔说,我忘性大,钥匙多,你替我保管一份吧。杜仲问他怎么把照片也都收起来了,李晔说,记在心里就好。后来的许多年,杜仲看着自己父母的照片,他们依旧微笑着。那样凝固的笑容,定格在他们生命的某一瞬间,温暖依旧,笑得他都哭了。那时候的李晔也对他说了,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你看我好好的。
杜仲看着这样的李晔,看了一个多月。那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李晔对他说,杜仲,我笑不出来。我也哭不出来。我们去吃饭吧。另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李晔对他说,杜仲,生的眷恋,死的渴望,我无从选择。然后,他走了,再没有只字片语。
杜仲不知道李晔是不是像他一样,问过无数次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样的事为什么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杜仲清楚李晔一定比他更恐惧悲伤无助。他的父母死于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李晔的父母死于赤裸裸的人祸。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天作孽还可以原谅,人作孽该怎么原谅?
杜仲不知道李晔是带着怎样的绝望和哀伤走的。他用了许多年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许多年后,李晔回来了,带着另一个事实。事情到底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杜仲再一次地想问,又再一次地茫然,他该去问谁,谁能给他答案。他和李晔的重逢,来不及嘘寒问暖,来不及说清楚来龙去脉,只剩下PTSD四个字母。
杜仲拿起茶几上的药瓶,身为大夫,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药,也明白那些药会有什么样的作用副作用。可惜明白,不代表接受。一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一直都在李晔的噩梦里,杜仲再也无法安坐,急不可耐地想要进去看一眼,仿佛不看一眼就再也看不到了。杜仲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床上的人也在那一刻醒了。
“你没睡着?”
“睡了,醒了。”
“一直都这样?”
“嗯。睡睡醒醒,我很习惯。以后你也得习惯,这是常识。”
“那还睡吗?还是起来?”
“起来干嘛?要不你过来一起睡?”
杜仲看着一脸平静的李晔,实在笑不出来。
“都看完了?没啥要问的?”
“有,想问又不想问。”
“怎么了?”
“等你自己想说了,我再问。”
想问的太多,想了那么多年,不差多等那么一时三刻。从前,杜仲问过李晔,为什么从来不主动问他的事,李晔说,问了也白问,想说的迟早会自己说。不想说的,答了也违心。李晔说,杜仲,你就是这样的人。李晔还说过,杜仲,你和我一样。李晔说过的话杜仲都记着。只是,杜仲是想说的迟早会自己说。李晔则是不想说的,答了也违心。
“睡吧。你真不过来一起睡?”
“两个老爷们睡什么睡。”
“你还知道自己是爷们?刚哭的不是你?不睡,滚!”
“我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