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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TSD患者和急诊科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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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晔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马达轰鸣声,无念无想。这趟航班的目的地是他离开几欲十年的故乡。这趟航班飞越数千公里的海面,即将到达目的地。他用了很多年逃离,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他的PTSD,飞机正下方的那片海里埋葬着他的创伤源。那片海总是像现在一样,随时随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不管不顾。
舷窗外开始有灯火显现,零零散散,点缀在漆黑一片的夜幕里。万家灯火,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包含着太多的美好。期盼,归宿,温暖,却都和李晔无关。阵阵翻涌的恶心感,撕扯的头痛,都是那么的熟悉,过去的岁岁年年,日日天天。他试着去接受去承认,却并没有改变什么。
窗外的灯火渐行渐近,飞机嘶吼着颠簸着,仿佛心有不甘,垂死挣扎,头顶的广播里也在做着最后的祝福,旅途愉快!客套又周全。周围的人们开始蠢蠢欲动,叫醒同伴,收拾行李,整理仪容仪表。许多年前的父母在那架飞机上也是这样吗?他们在旅途愉快后面听到的又是什么?他们是不是也曾热切地盼望过赶快落地?他们是否来得及想起自己?
人群熙熙攘攘往外走,李晔却开始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在等,等自己的手不再那么抖,等自己的腿回到自己身上。过道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机务人员脸上的笑开始僵硬。李晔起身,拿出自己的背包,最后一个走下飞机。他对着门口的空乘人员笑了笑,带着歉意。
站在出口,听着熟悉的乡音,李晔分辨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该感激飞机安全抵达了,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还是该埋怨怎么就安全抵达了,怎么就……十年前,他从这里走,十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站在了这里。翻了翻包,不出所料,没有找到他的药,他想不起来是忘在了茶几上还是塞进了快递箱,或者是遗失在某个云深不知处。他提醒了自己很多次,还是忘了。三思了三秒之后,李晔果断决定放飞自我,打车直奔医院。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晴空碧海,云卷云舒,干净的近乎奢侈。每年的五月,这个城市最好的季节,无数人开始拖家带口呼朋引伴涌进这里,站在街边等一个红绿灯的间隙,就会有人上前打听公交线路酒店方位。咸咸的海风裹挟着人们奔向他们心驰神往的大海,欢笑嬉闹,忘却尘世间烦恼无数。
十年快过去了,这个城市翻天覆地,美丽依旧。十年,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是人生的全部,今天吃了什么没吃到什么,谁谁谁为什么不跟我玩,我想要谁谁谁有的那个玩具,诸如此类,对于他们来说是天大的问题,尽管大人们不屑一顾。十年,对于十九岁的少年来说,是刚刚过去的被作业习题考试补习班淹没的寒窗苦读,大人们总是说,考完就解放了,他们说,青春是最美好的年纪,他们没说过,人生的苦难才刚刚开了个头。十年,对于李晔来说,只在坚持着同一件事,离这个美丽的城市越远越好。
这里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四月半的午夜,冷冽的风里带着一些海边特有的潮湿。李晔坐进出租车,翻出一件外套裹上,摇下了车窗。许是察觉到司机大大的眼神,他又把车窗摇上去一些,开口解释了俩字:晕车。然而司机大大只是操着地道的海蛎子味儿问他要去哪。李晔笑了,美好又冷淡,又回了俩字:三院!毕竟七院没有夜诊,附医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大半夜能够接受他这种病人的地方并不多。
午夜的街上,车很少,路灯把一切都打上了淡淡的光晕。李晔走的时候还没有高架桥,也没有这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些楼上星星点点亮着不多的几盏灯,街边的银杏刚刚冒出小扇子一样的叶片。他像一个时空穿越者一样,踏入了一个他不了解的异世。这陌生里又带着些许似曾相识。
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眼前不复白日喧嚣的地方,急诊,两个鲜红的大字有些晃眼。他的父母曾在这样的对方上班,原本,他也该如此,如今,却是另一种身份。挂号,敲门,坐下,行云流水。
身穿白大褂,手捧保温杯,吱溜吱溜喝着小茶,以免被周公拉去聊天的神经内科大夫隔壁老张,一个激灵,差点把自己呛着。李晔抱歉地笑了笑,掏出一沓病历递过去,还好这东西没被自己忘到爪哇国去……老张定了定神,接过病历,看见创伤后应激障碍几个大字,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患者已经开口解释了:“精神科没有急诊,刚下飞机,药忘带了。”
对于精神科没有急诊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李晔很无奈,老张很尴尬。尴尬的老张正在思索要怎么开口,患者又说话了:“最近的病历都在这了。没有物质依赖,没有暴力倾向,没有自杀自残倾向,有睡眠障碍。常用药物为舍曲林,帕罗西汀,不需要安定类药物。如果需要检体或精神测试,可以配合。”
老张看了一眼对面一脸生无可恋的患者,他也生无可恋了,嗯,和病历上写的一致。患者说了一大篇,和他有关联的无非睡眠障碍四个字,患者又说不需要安定,患者的真实目的很简单,照我说的开药吧!老张并不是第一次遇见直接要求开药的病人,医生因为拒绝开药被打的新闻也并不鲜见,然而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患者又说你要检查,我配合。老张行医坐诊许多年,见怪不怪。精神病患者他不是第一次见,分不清神内和精神科走错门的,配合精神科会诊过的。老张却也承认,李晔这样的少见。
病历很完善,时间连贯,医院权威。患者很清醒,不急不躁,冷静淡定。老张还是开了一堆单子给李晔让他去做检查。病人有病人的焦虑,医生也有医生要走的程序,老张既要为李晔负责,也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
打发走了李晔,老张暗自神伤。即便没有看到检查结果,老张也可以判定,如果不是半夜这个尴尬的时间点,对方完全不会出现在他这里。如果是白天,对方出现在精神科,依然会条理清晰地陈述,按医生要求的去回答去检查。九年多的PTSD,这些程序,李晔早就烂熟于心,李晔想要的只是那些药片,对于李晔来说,老张的价值也只有处方权这一点。老张有些黯然,难道他能抱怨患者态度太好,知道得太多么?
划价,交费,取药,接了杯水,把药咽了,做完这一切的李晔并没有马上走,他比他表现出来的难受得多,他也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家,他不确定自己的那些心理建设能够支撑他回去。坐了一趟飞机又搭了一段出租车,就已经这个德行了,他实在难说进了家门,他还能不能脚踏实地地站稳不匍匐在地。李大爷坐在候诊区的角落,闭目养神,反正他无处可去,无人可牵挂。
杜仲从手术室出来,回答了家属的问询,又交代了注意事项,态度友好耐心无比。对他来说,只是简单的清创缝合手术,对患者来说,痛苦不堪。夜里的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完全没了白天的兵荒马乱,如果再有几盏灯忽明忽暗,就可以拍恐怖片了。这样的场景合适得不能更合适。不过也难说,像今天这样消停的急诊可遇不可求。想到此,杜仲扯了扯嘴角。走过输液大厅的门,杜仲愣在了原地。天下太平,天塌下来都坚信会有比他个子高的人先顶住的杜大夫愣住了。那个比他个子高的人就坐在和他隔了几排空椅子的地方。
李晔安安静静地坐着,好看的眼角眉梢隐在垂落下来的头发里,如果忽略那拧在一处的眉头的话,真是好看得不像话,美人如花隔云端。明明只隔着几排空椅子,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那么地真实,又那么地虚幻。
杜仲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坏掉了,一腔热血直冲脑门,就差冲过去认亲了。他有千言万语想要问,他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把李晔抱进怀里再也不撒手。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想了千次万次的人就坐在那里。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梗在了喉咙里,杜仲怂了,他承认自己怂了。他怕,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了。他怕,怕这还是自己的梦,梦醒了,那个人掉头就走了,像从前一样果决而残忍,还是只剩他自己。他怕,站在李晔面前自己该说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他还认识自己吗?他还记得自己吗?杜仲唯独没怕的就是,自己认错人了。李晔就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杜大夫扯着口罩重新戴好,收回了迈出去的腿,往后退了几步,静静地注视着李大爷,心思百转千回。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李晔也一动不动地坐着,颇有一番岁月静好的韵味。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又像是看了一个世纪,杜仲还是认怂地走了!他不知道李晔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李晔想不想见他,他甚至不知道李晔是一直在这个城市却不肯见他还是去了哪里又回来。去了哪里,去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多久了,还走吗,他病得严重吗,是什么病……杜仲觉得再想下去自己就该更换身份,脱了白大褂,直接送上门给精神科练手了。
李晔并不知道杜仲的水深火热,他也正水深火热。杜仲又没有喊他,他又没有睁眼,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些说什么凭脚步声凭气味凭感觉凭直觉凭……就能于千万人中一眼望穿的,大约都是特异功能。李晔并没有这种特异功能。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被李晔系统默认为其他患者和医护人员。他连眼皮都不想抬,恨不得有个透明防护罩把自己罩进去,世事莫问,百毒不侵。身体的种种不适,让他渐渐开始不安。那种熟悉的不安感把他团团裹住,拖进一个暗无天日的漩涡,没有尽头没有出路。他就像是等待被吞噬的猎物,困在一张硕大无朋的蜘蛛网上,既想挣扎又注定徒劳无功,爬完了一个格子,以为看见一线生机,却不过是爬到了另一个似曾相识的格子之中罢了。
他们说,你要试着去经历,去接受,去承认,这些症状没什么好怕的,不管你怕不怕,它们都会来,会走。他接受也承认,他对它们很了解,它们没什么好怕的。他任由它们占领自己的身体,占领自己的神智,任性得就像那些明知对方是渣男还要往上扑的女孩子。什么都承认,却停不下来。什么都接受,不代表没有痛苦。
杜仲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值班室,摘了口罩,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姿势挺拔地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又一个猛子扎到洗手池边,洗了把脸。凉凉的水激在脸上,也浇灭胸口那一团无名火。杜仲很想出去随便找谁问问,如果他问的话,至少可以知道李晔到底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可是他并不能问,他既不是李晔本人也不是李晔的亲属,他什么也不是。他有一万种想见李晔的理由,李晔却没有给他一个能问的身份。
杜仲觉得,就算现在有人告诉他,第三次世界大战开打了,都比看见李晔来得真实。他瘦了,脸色也更白了。他们认识十二年了,他走了将近十年。杜仲翻出手机,盯着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这个号码是这许多年来他和李晔之间唯一的联系,也算不上是联系,大约只是他自己的执念。
第一年,他说,李晔,我爸也没了,突然就没了。对面只传来手机落地的声音。
第二年,他说,李晔,我妈卵巢癌四期了。李晔,你能来看看我吗?后面那句他只在心里说了。
第三年,他说,李晔,我妈也没了。对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四年,他什么都没说,李大爷不接电话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他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电话是通的,没人接罢了。起初,他还会留一些信息,絮絮叨叨说一堆有的没的,期许着李晔能有回应。在希望绝望无望又再度盼望的无尽循环里,渐渐放弃了。杜仲一度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说话了,那个号码已经不会有人接了。他又安慰自己,没人接就表示号码没换人,换人早该穿越信号塔顺着电磁波冲过来揍他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好。
第十年,快过完了,他无念无想的时候,李晔出现了,然而他怂得什么都不敢说。
认清这个事实的杜仲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又想把李大爷揪过来抽几个大嘴巴子。然而,最终只是薅了薅自己的头发做罢。在广场上的那个下午,你就决定走了吗?你把家里钥匙给我的时候,就决定不见我了吗?我该假装自己没认出来还是该跟你说点什么?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杜仲觉得自己深闺怨妇附体,双商眼瞅着要喂狗了。好在苍天有眼,显然舍不得他这么快就去喂狗,护士姐姐的电话及时拯救了失足少年杜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