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长裙的女人》指封山下

5、好心的人们

　　一大早，爷爷亲手做了汤面给我吃，然后语重心长的劝我早点回家——他也以为我是离家出走了。
　　活了这么久才明白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装作十分受教的样子，大汗淋漓的吃完了这碗早餐，它跟记忆中的味道很像，那是就连后来的大师傅都做不出的味道。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满脸的无语。
　　年轻的大师傅载着我，闷声往山那边骑，也没说话。
　　扛不住爷爷的好意，最后没能选择自己一个人走掉，而是由他信任的徒弟亲自送我“回家”，而我这个没家的人只能胡编乱造，说自己住在小城边缘的山上。我以为，这么远的距离，他们跟我这个素昧平生，而且吃了两顿霸王餐的人随便客气客气也就是了，没想到爷爷较了真。
　　也难怪，他老人家原本就是那样的性格，并不喜欢跟人玩什么虚情假意。
　　只是可怜大师傅，明明就对我这个来历不明、大晚上不回家、吃饭不给钱、白白在他们店里住了一宿、占了他的床害得他跟师父同睡以致于被老头的呼噜弄得一夜没睡好、大早上起来还要骑那么远的车送我回家、一路上连声“谢谢”都没说的女人心存不满，却还是要尊师重道，听师父的话，送我回家。

　　终于来到山下，我跳下后座，大师傅赶忙停了车。
　　“你怎么下来了？”
　　“你回去吧，我自己走上去就行。”我尽量以平常心来对待年轻的大师傅，不敢想象这会是将来撑起我家店的健壮又健谈的大厨，他现在就像一只活的白斩鸡。
　　大师傅用一种防备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下了决定。
　　“不行，我得看着你进门！”
　　然后，我们又开始了上山的路。

　　我希望书店里不要有人，这样我的谎话才不会被揭穿。
　　上山的路不适合骑车，于是我心怀忐忑的走在前面，大师傅推着他的大梁自行车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的走着。走着，走着，最后就这么爬到了山顶。
　　途中还遇到一个挎着菜篮子的阿姨，带着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我们，为了维持假象，我还厚着脸皮跟人打招呼。
　　“阿姨，买菜啊。今天的菜挺新鲜的呢，呵呵呵……”
　　阿姨有点莫名其妙的瞅着我，但还是很礼貌地笑着点点头，“过来啦。”
　　“是啊。”
　　鬼知道我是要过去哪儿……

　　“好了，我到了，您可以回去了。”
　　大师傅惊讶于我过度的礼貌，可是，一旦跟他对话，我总是会不自觉的把他当做长辈来看待。
　　“这就是你家？”大师傅站在转弯的地方，跟我离了有十多米远，“这看上去……是个什么店吧？”
　　“恩恩，没错，我家是开书店的。”
　　大师傅还是很不相信我的样子，勉勉强强的转过身，调转车头打算下山。我站在书店门口，一本正经的朝他挥手道别，最后，他终于跨上车，消失在拐弯的地方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艾玛，吓我一跳！”刚刚因为顺利送走大师傅而沾沾自喜的我，一回头就被吓个半死，“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你呢？怎么又跑回来了？”
　　“呃……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他靠着门的身体站直，一边转身一边打发我，“别挡在门口，我还要做生意。”
　　我跟着前面穿着凉拖的人走进店里，一天没来，店里真的是一点点变化都没有。
　　“恩？谁让你进来的？”
　　“不是你说，不要站在门口的吗？”
　　“那我也没叫你进来啊！”他抓了抓头皮，似乎要发飙，然后又忍住了，“那个，你不会是……想赖这儿不走了吧？”
　　我觉得自尊心受损。
　　“什么叫赖着不走啊？”我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暂时没地方去而已。”
　　“哼，有区别吗？”
　　“那个，你这儿需要帮手吗？我只要管吃住就行，工资什么的都好商量！”
　　“你觉得我这儿缺帮手吗？”他两手一摊，我看到他身后凄凉的书架，顿时觉得他不是很需要。
　　“你这儿地方偏，生意不好正常。”我努力忽悠着，为了自己可以活下去，“但是，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啊！自暴自弃，客人不会上门的，你得动脑筋，想办法！”
　　他将信将疑的瞅着我。
　　“交给我吧，保证你得营业额翻一番！”
　　他继续瞅着我，一边还摸着自己的下巴，大概是在衡量这件事的可实施性。
　　“怎么样？”
　　我再接再厉，他抬着下巴，高高在上道：“你真的是离家出走？不会是犯了什么事，跑出来躲难的吧？我跟你先讲好，你要是敢给我惹来什么麻烦，我可不会放过你！”
　　瞧他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我想配合点害怕的表情都困难。
　　“放心吧，放心吧，我绝对是个好人！”
　　我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这个我可是有足够的自信的。
　　就这样，我暂时在书店住下来了。反正他平时也不怎么住这儿，店里的床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给我睡。

　　“你给我老实点，明天早上我来的时候，要是少了一张纸，别怪我翻脸！”
　　关门的时候他还在吓唬我，可惜他长了一张好人脸，我根本不怕他。
　　“放心吧老板！我会好好看店的，保证一个字都不会丢！”我笑着拍马屁道：“谢谢你收留我，你一定会有福报的！”
　　他不屑的撇过头，骑上自己的自行车，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极尽狗腿之能事。怎么同样是做老板，我以前就没享受过伙计们这样的待遇呢？
　　我有点惆怅，暂时是住下来了，问题是，接下来我该怎么把这破店的生意提高呢？
　　还TM是个书店……

　　半夜里，睡得正香——我也是心大，明明日子过得这么一言难尽，我居然还睡得着——下雨了。
　　从前住在街上，下雨大多是通过视觉来体现的。外面是车水马龙，雨声总是被其他形形色色的各种声音掩盖，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被夜半雨声叫醒是什么时候了。
　　我翻了个身，把一直晾在外头的脚收回薄毯里。下雨的夏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或者说，凉爽。
　　好奇怪，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以前明明胆小又怕黑，现在，却有点享受这样的氛围。
　　一个人，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外面是完全颠覆了的世界，没人认识我，我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可是，明明这么无助，我却觉得孤独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