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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如烟(一) “意思就是 ...

  •   翌日未时,左丘婳方醒。
      她错过鬼魅族君上喜迎月央宫公主的盛大场面,几千条半魅在迎亲路上灼灼燃烬,好不开眼,生昭描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稍有些惴惴,怕惹了她,但她神色如常,并没半点不快,生昭私以为现今殿下“喜怒不形于色”的做派又进益了许多。
      她搓了搓眼睛,屋外檐角的几颗夜明珠忒亮,反衬得此刻的天色黯淡许多,天边薄暮,她呆了许久,干巴巴道:“给我端盏茶进来。”
      生昭哼哧哼哧去端了杯茶来,恭敬道:“殿下慢用。”
      茶水热气氤氲,清香四溢,左丘婳忍不住颤了颤,全身经络苏醒过来,她道:“这是什么茶?”
      “是金骏眉,不过我回来的途中,见院中长着几株蛮好的杏树,想起殿下喜欢杏花,于是摘了几朵,与茶叶一起煮了。”
      这厮也是好运,没被墨颂烟瞧见。左丘婳轻呷一口,满足地点了点头,吩咐道:“我没事了,你下去罢。”
      生昭却扭扭捏捏的,有话未言的憋屈样子。
      她问道:“怎么?”
      “生昭长了七千岁,虽年岁不小,但因常年守在桑翎国土,眼界难免低陋,见闻寡......”
      “说重点。”
      生昭撇嘴,续道:“今日婚宴可谓近几百年的大场面,实属难得一见,生昭想去见识见识。”
      “就这个?”
      “就这个。”
      “难不成你怕我不许你去?”
      生昭嘿然道:“这个,若殿下不许,管它是不是难得一见的盛况,生昭自然不会去。”
      左丘婳横他一眼,未免把自己看得太小肚鸡肠了些,她悠悠道:“这样的盛况,本仙君也是许久未见了,便亲自去瞧瞧,也让我开开眼。”
      这时,梵音钟发出沉沉钟响,裂天震地,一共响了九声。
      姻亲仪式开始了。
      左丘婳约莫是最晚到的一个,她站在仙众外,朝高鼎处看去,墨之否正执着居奚然的手向女 娲娘娘的仙林之地的方向朝拜。
      很久以前,她曾幻想过这一幕,女子谈情,总有众多憧憬可想。诚然,墨之否算不得一个良配,但与之谈情的自己,却是实实在在用了真心的,情丝斩断,两败俱伤。
      居奚然戴着左丘婳送来的贺礼金缕凤冠,果真光彩照人,与墨之否看着,竟有些男才女貌的相配之感。
      她不禁微微颔首,过往云烟,此刻心中竟释然大半,由此才知,她与墨之否的这段情,在很久以前,就断了。
      如今,更是断得一干二净。
      墨颂烟不知何时来的,她看着高台上的墨之否,失笑道:“从小我便觉得他的样貌是八位哥哥中顶好的,如今一看,不知怎的比以往还要耐看些。”
      左丘婳并不看她,她抬了抬广袖,淡然道:“是因为,从现在起,你彻底得不到他了。”

      五千多年前,左丘婳被父母送去曜黎山拜师。
      那时奚空玄作为上古神仙,首次开山纳徒,洪荒大界的神仙们纷纷上赶着把子女送去,以求选中,然,空玄上仙只从众多仙辈中挑了七个。当时左丘婳的仙资并算不得拔萃,仙根也是平平,她被选中,完完全全是拜了爹娘的面子。
      走后门这事,让她在起初的一段时日里,内里羞愧,面上无光,既觉得对不住那些没选中的仙友们,又深感无颜面对比她修为高上几阶的六个师兄。
      但少年时的左丘婳,与现在淡漠的性子迥然不同,那时的她活泼厚颜,未出多日,与六个师兄便混熟了。
      一日,师父与六位师兄去蓬莱洲恭贺蓬莱岛主小儿的百日宴,曜黎山只剩左丘婳一人当家。她虽懒散爱玩,却很怕师父,所以未切实做出什么出阁的事,在曜黎山还算乖巧。
      那日,不知为何三师兄先于师父与师兄们回来。
      当时左丘婳正斜倚在庭院里的菩提树上瞌睡,这株菩提树很有年头,大概天地混沌之初便有了,本是生在南荒之极,是创世元灵在奚空玄建造府邸时送的,十几万年还未成精,是以灵气充盈,每条树枝都极具药用价值,更别提千年一结的菩提果,是洪荒大界响当当的圣果。
      天边紫云朵朵,日头从树隙间影影绰绰落在脸上。一个时辰后,她睡饱,睁开眼,见三师兄在头顶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一吓,扑通掉在了地上。
      左丘婳摸着砸得生疼的屁股,责怪道:“三师兄偏得来吓我!”
      墨之否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师父和师兄们回来了?”
      他摇头:“蓬莱岛主兴致好,排了好些乐子,只怕要明日回府。”
      左丘婳未把那句“那三师兄为何先回了”问出口,只听他道:“小七,我瞧你无聊,带你去个好地方怎样?”说罢便拉着她飞上了云头。
      在曜黎山修行的几百年,她很是敬重三师兄,因他的悟性最高,修为也最高,不像自己,一个清心咒背个把月才熟,她自认庸才,便崇拜天才。
      墨之否将她带去祝戎谷摘浆果尝鲜,却碰上镇谷妖兽猊褚,他为保护左丘婳,以一己之力斩杀了它。
      祝戎谷的谷主上曜黎山讨公道,控诉左丘婳与墨之否的条条罪状,这件事原本便是他们的错,想辩解也是无从可辨。
      奚空玄为惩戒他们,罚二人去厄曦池待上三月。
      彼时,左丘婳还不知厄曦池是洪荒大界唯一灵气与妖气混杂于一体的地界,能在厄曦池生存的兽类,皆凶狠异常,厄曦池噬仙气,等闲的仙在此地是一日也待不住。
      而他们要待上三个月。
      等左丘婳明白过来,二人已到达了厄曦池。
      头一天,她便因受不了厄曦池的浊气而倒下,发了一夜的高烧,烧得脸颊通红,头昏脑涨,连累墨之否防着图谋不轨的凶兽外,还要兼顾照料身子弱的左丘婳。
      日日见着一个英雄在前,左丘婳便倾了心。
      但她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能将墨之否猎回来的野兔烹了,比如只一嗅便能闻出哪种野果能吃哪种有剧毒,比如把墨之否猎杀的凶兽扒皮,制了一张毯子,在夜冷时取暖......
      而墨之否,在如此凶险的境地下保自己与左丘婳的命,修为进阶不少,还悟出许多在曜黎山没得的术法。
      奚空玄的本意也是如此,把他二人送去那儿,却非仅是惩罚,更多的,希望两人能长长本事。

      五师兄钟离君左右打量了左丘婳一番,啧啧道:“小七师妹,你在厄曦池待这三月,毫发无损不说,怎的还圆了一圈?莫非厄曦池伙食太好?可怜那呲眼瞪目的各位凶兽,竟成了我们小七的腹中食,亏得你是呆三月,若一年两载的,厄曦池的兽类岂不要被你吃光了。”
      其余师兄闻言,皆笑作一堂。
      左丘婳心中恼怒,女子身量,岂是轻易能取笑的?
      她手中捏了个幻咒,挥指一弹,钟离君便瞬间变成一只哇哇做语的□□,趴在地上一呱一呱的,十分屈辱。
      各位师兄一见,纷纷敛起笑意,专心致志吃着碗里的饭食。

      既然心里已经有了三师兄,左丘婳便不能免俗,同寻常女子般,十分献殷勤。一天送珍珠汤,一天送雪莲粥,时时往他房里送些膳食,可惜她对烹食的造诣实在浅,连大师兄也打趣说,她的盛情美意反倒苦坏了三师弟。
      墨之否终于受不了,便认认真真对她说:“小七,你最近突然喜欢上灶台,这很好,但我等终究是仙家,不如,将锅勺丢下,拾起刀剑?”
      左丘婳先愣了一会儿,后悟通,便嘟嘴不满道:“三师兄是嫌小七法术不精么?可是,可是我实在不喜刀枪冷箭......”我只想当一个相夫教子的妻子,你的妻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厨房这种地方,更适合于凡人,毕竟,神仙不必食人间烟火。”
      她重又展颜欢笑道:“原来三师兄是心疼我,小七不累,我,我再去给你做一碗雪莲粥。”
      “......”
      那日以后,左丘婳对于烹食的兴趣强于以往,恨不得一日三餐都做给墨之否。
      生昭与她为伴两千多年,什么样子皆看过,唯独这副,眼神总是追着一个人,眼里似要冒火的殷切模样,他实实在在第一次见,他的大小姐成了对旁人伏小做低的奴仆,心里不得劲,恨铁不成钢地回了桑翎。
      给墨之否做膳食一做便是四个月,三师兄却没半点感动的意思,不愠不火的状态熬得左丘婳心里焦灼。
      此路不通辟旁径,她觉得三师兄既然不适宜这法子,便要变一变思路,改送其他物件。她从五师兄珍藏的话本里看过一篇戏文,说是女子爱慕男子,送有百花香味的香囊,男子日日闻之,潜移默化里,将香囊看做是女子,便要爱上她。
      于是,左丘婳偷偷去花神院子里摘了百种花,带回熬煮,又制成香料,好不容易做了个香囊,喜滋滋地往墨之否房里送。
      墨之否看到她的脸先是吓了一跳:“小七,你的脸怎的沾了这许多灰?”他拿出帕子在她脸上擦了擦,蹭得雪白的帕子一团黑。
      她不好意思地从袖中取出香囊,嘿嘿笑道:“不打紧。三师兄,这是我做的一个小玩意,还请三师兄笑纳。”
      墨之否不急着收下,他盯了这只香囊好一会儿,笑道:“怎的想起送这个?”
      她支支吾吾:“啊......是这样,这,这个香囊,有,有百花香味......”为了制这香囊,她闷在炼丹房里四五日,觉也没睡一个,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之间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只急得啃咬大拇指的指甲。
      墨之否从她手里把香囊拿去,闻了闻,道:“确然好味道。”
      “那,那小七便回去了。”她实在困顿。
      “站住。”
      左丘婳停步,转身疑惑地看着墨之否,听他问道:“你可知,寻常女子送男子香囊,是何妙意?”
      她当然知道,但她也知道不能如实说,便装模作样等他的答案。
      墨之否笑道:“男女有情,便赠香囊。小七,你赠我这个,我若收了,那便代表着.......唔,我却不知该不该收。”
      三师兄这么说,是晓得我的心意了?可他却说不知该不该收,这又是何含义?
      左丘婳不安道:“三师兄喜欢便收下,若不喜欢......”
      “嗯?”
      “那便还给我就是了。”说着要把香囊给拿回,墨之否却一收手,让她落了空。
      “小七,从厄曦池回来起,你便日日给我做膳食,原先我只当你是报答我在厄曦池救你之恩,如今你送我这东西,我却有些看不透了,莫非真如师兄弟所说,你对我有,咳咳,男女之情?”
      左丘婳喜欢他,希望有朝一日被他喜欢,只是男女之事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比如此时此刻,她不知为何三师兄会有这么多疑问,更不知要如何回答他。她思来想去,实在捉摸不透他的用意。
      她便大着胆子,颇有些英雄就义的气概:“三师兄说得不错,我对你,确实有男女之情。”
      这番坦荡荡的豪语倒让墨之否讶然,他愣了一愣,说不出话来。
      她梗着脖子红着脸,尽量不显露自己的慌张:“早前听五师兄说,男女之情分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我与你确然没有一见钟情,于是便日日晃在你眼前,但是似乎你不太爱吃食,所以做了这个香囊送与你。你,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她的心跳动得很快,随即后悔自己的坦白,她怕她的坦白不会换来想要的答案,如此,真是要万分尴尬与狼狈了。
      “委实没什么可问的,只是以后你不必花心思送我这些东西,”他含着笑意道,“有你这一样已足够。”
      “......三师兄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也喜欢你。”
      从此,月朗天明,万物皆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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