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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帖 鬼魅族君上 ...

  •   黄昏时刻,桑翎处处弥漫着朦胧的紫色,常言道——紫气于东来,是极好的意头,桑翎地处临月之东的福泽宝地,从先祖重炎扎根在此起,凤凰后代便生于斯长于斯。
      紫色迷离,穿过这层透纱看去,整个桑翎似梦中幻象,堪堪悬于海山,姜黄色的日头忽的一照,就更像是清风一拂便会消失的海市蜃楼。
      何为真何为假?娘亲总是说,若有你迷惑不定的事,用心感受,感受是不会骗人的,她照做了,只是感情这事太过复杂,真真假假,皆用感受判断,难免失了理智。
      生昭在背后唤她:“少殿下。”
      她没有回头,冷冷道:“往后不要这般唤我了罢,总归爹娘已去,‘少殿下’这名头有些不合适,如今我是桑翎女帝,你便去了那个‘少’字。”
      “少殿下”这个称呼从生昭有了仙身起便叫着,殿下和娘娘仙逝后,依然未改,是怕少殿下忆起爹娘心伤,是以如旧,此次她这般说道,不知是因着何事。
      或许是多年后将往事释然的缘故罢。
      只听她又道:“鬼魅族君上下月要成亲,你可知道?”
      他没做声,左丘婳便了然于心,道:“他......可有送什么东西过来?”
      生昭支吾:“少......殿下苏醒那日,鬼魅族君上差信使送了喜帖来。”
      “为何不告诉我?”这句话问得忒多余,他们彼此之间都知道是为什么,只不过左丘婳现在在气头上,非要挑一挑他的理。
      “殿下方才醒来,勿需为此等事烦心,因而......”
      “我几时需要你替我做主了?我烦心不烦心,与你何干?难道你为我遮掩他要成婚的事,天下便都会帮你瞒着么?”末了气势由强转弱,左丘婳颓丧下来,叹气道,“从你口中听得的坏消息,总比由旁人说来要好得多。”
      生昭见她的身子颤微,似哭了,心里一急,道:“生昭知错,以后万不敢擅作主张,一切以殿下为重,殿下说东生昭不往西,殿下说左生昭不往右,殿下逗趣生昭便笑,殿下若是哭,生昭便,便......”
      左丘婳转身问道:“便什么?”
      她原来没哭,生昭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道:“便递上锦帕。”
      左丘婳噗呲一笑,道:“行了,我知道你是好心,领你情便是。我去荒柩拜拜爹娘。”末了想起什么,问道,“前几日你又去哪儿了?”
      生昭默然,左丘婳无奈道:“ 生昭,有时我真看不透你。你变成男子时我方一千岁,你我也算是一齐长大,可你的性子始终朦胧模糊。我在凡间老是听人说‘女人心海底针,女人似无字天书’这类神句,怎的到了你我身上,反而掉了个头呢?”
      生昭嘴角露笑,她的话倒让自己将过往几千年重新审视了番,确然,少殿下,不,是殿下,殿下的心思总是表于外,即便如今她的性子敛内沉稳了几许,但仍能见着她少女活泛的影子。
      他道:“生昭只是贪玩了去。”
      左丘婳颔首,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但她懒得深究,再问下去,触到生昭的底线便不值当了,生昭虽尊称她一句“殿下”,但从小他俩却是平起平坐的,有时自己仗着道法高欺负他,便会被他告去爹娘那儿,挨爹娘罚,是以,她是不太敢惹他的。
      她转身进南黎巢,端着手念了道咒,便入了荒柩。
      荒柩是别于桑翎的另一方空间,无天无地无日无月,常年寒气充盈,那里安葬着凤凰族的列位祖宗。
      她跪在爹娘的晶棺前,俯首拜了三拜,再起来,眼圈便红了一红,嗓子有些哑然:“爹爹,娘亲.......”便说不下去,喉间堵了一串话,却连一句也说不出来。
      爹娘的尸首依然如走时那般无二,只是脸上无血色,苍白得像一尊无精打采的塑像,她跪了许久,膝盖有些麻木,四周的寒气一侵,腿间闪出一顿钻骨的痛,但这才让她心里微微好受了点。
      她将那些伤情的感受压下,轻咳了顿嗓子,清冽道:“婳儿过得很好,桑翎也是如此,如今我是他们的依靠,我断不会像从前那般糊涂妄为,定不辜负爹娘和先祖的恩望,我还有生昭的帮衬,也多亏了他,桑翎才没有混乱破败,比起我,他更像一位帝君呢。”她讷讷笑着,续道,“前些日子是凡间乞巧节,要从七月初一庆到初七呢,可真是热闹,我买了一些稀奇小物件,娘,我记得你蛮喜欢凡间的发簪,瞧,我给你带了一支回来,样式是最新的金崐点翠梅花簪......爹爹,我没给你带东西,因为你最不喜欢我下凡了,我怕你见了凡间的东西心烦,不过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她的话断断续续,毫无逻辑,全是些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碎语,唠叨了一阵,将所见所闻反反复复说了个遍,实在熬干了肚里那点新鲜事,于是起身告辞,她的腿曲着,站了半响才恢复过来,自己全程没落下一滴泪,她很欣慰。
      将走之际,忽然想起发簪还在手里,又返回去将发簪插在娘亲的发髻上,可她忘了,娘亲的青丝散着,并没有绾发。
      她摆弄许久,仍插不上这支簪子,心里委屈,道:“娘,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根发簪?若你醒着,看到它的模样,定会赞许我......”
      醒着.......娘亲怎会醒着?她不是沉睡,她永远不会醒来!
      悟着这一点,悲伤便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伏头哭了良久,涩然道:“爹爹,娘亲,我本不想哭的,我尽力了,只是,这世上唯有我是孤苦无依的,便有些委屈......我有些恨,可你们和师父让我不要执着于仇恨,这真的很难......”
      她抹了抹脸,又向爹娘叩首三下,才离去。
      愁思随眼泪落了个干净,左丘婳心里通畅许多,她的委屈有千种,千种皆不能与人说,只能在爹娘面前吐露,可她又是不愿父母担忧的孝顺女儿,即便他们是听不见的,她憋了又憋,克制了又克制,终于能称得上是一个合格庄严的女帝,大家都很满意,她也是。
      她想着,做一个为桑翎而活的女帝,总比做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无用神仙要好。
      生昭见她的眼圈泛红,鼻尖也是,脸颊因泪痕而干巴巴的,看起来有种楚楚可怜的美态,他端上一碟杏花糕,道:“殿下饿了吧?”
      还真饿了,左丘婳才想起自己一整日都未进食,她将几个杏花糕全吃完,吩咐生昭再做几碟来,生昭连忙快炒几盘菜,送了过去。
      左丘婳不大讲究膳食,一是神仙不必食人间烟火也可活,二是娘亲做的吃食大多难吃,从小为逃避用膳使了许多法子,由此成了习惯。可自从生昭的厨艺突飞猛进,她便有些恋上饭菜的味道,于是定下规矩,南黎巢一日三餐不可少。
      她招呼生昭坐下,一起吃。
      生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思忖半响,他蓦地问道:“晔尘呢?”
      左丘婳一顿,倒把他给全然忘了,回道:“他仗着自己皮相好,在凡间惹了几朵桃花,现今......”她往门外看去,外头已是黑乎乎的一片,月色稀疏,照在庭中的扶桑树上,美如冷玉,她道,“若是顺利,现今应是在度春宵罢。”
      生昭皱眉,桑翎的殿下怎可说出这般混账话来,他道:“往后殿下应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才是。”
      左丘婳撇嘴,反驳道:“你在凡间长大,看得应该不比我少,怎的还害羞起来?”
      “......我在凡间时,还是一条蛇好么。”
      饭毕,她唤生昭将墨之否的喜帖呈上来。
      是一只细口珐琅葫芦瓶,瓶身刻了一匹凶神恶煞的穷奇,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看,倒有些可怖,她将盖子打开,金光一闪,钻出一条半成形的鬼魅,左丘婳眯着眼适应一会儿,才看清上面的字,上面写着:贺今两族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谨以白首之约,好将红叶之盟。
      确然是一段好词。
      诗句念完,那条鬼魅便一点点化为灰烬,凭空消失在眼前。
      是在告诉我,我与你的情分,就如同这抓不住的灰烬般,烟消云散了么?
      左丘婳呆呆许久,眼睛涩得很,屋内红烛噼啪两声,烛火跳了跳,快至秋分,凉意从窗外急急袭来。
      翌日,左丘婳吩咐生昭再勿去贪玩,因她要去云霁落闭关几日。
      左丘婳的道行经五百年的休养已恢复过来,甚至精益许多,此番又进云霁落闭关,不知何为,生昭未来得及问,她便闪身不见,紧接着,晔尘回来了。
      他一见生昭,便问:“仙君可有回来?”
      生昭未搭理他,晔尘往他身后看去,堂中四方桌上阒然放着一只青玉碗,便明了,他似责怪,又似辩解:“小仙好意带仙君去见识凡间的乞巧节,怎的趁我麻烦缠身时一走了之,叫小仙一顿好找,旁人还以为是我没尽责,将你给丢了。”
      “小仙来桑翎已有两月,何时做过对不起桑翎之事?也该信任我了,我......”
      生昭冷漠打断:“殿下不在,她去了云霁落。”
      “啊......”有些尴尬。
      “当日你说要报答殿下,为她当几月仆从,如今两月已过,你便走罢。”
      晔尘默然一息,道:“是仙君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何不同?”
      “那就是你的意思了。”
      生昭道:“当初我留你,是我草率了,往后我绝不会允许哪一个不知底细的神仙待在她身边。”
      晔尘点点头,慨然道:“不错,是个忠心的随从。”他环顾四周,道,“空玄说得不错,桑翎确然是个福泽宝地。”
      生昭问道:“你说是曜黎山的弟子,可是编的?”
      晔尘淡淡一笑,刹那便消失于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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