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陵妖娆婳作尘》一枝扶桑

2、游奕灵官 我家娘子悍

　　晔尘入南黎巢后，生昭便常常没了踪迹，也不知去哪里厮混了，总归他不在，晔尘的脸时时晃在眼前，让左丘婳颇为尴尬，她不大好意思使唤他，事事就落在了自己身上，晔尘这一来，倒让她劳累许多。
　　这么下去终归不是办法，她劝道：“晔尘，你帮我打理南黎巢我很感激，只是曜黎山没了你，师父兴许要担心，你还是速速回去罢。”
　　晔尘将一碗雪莲粥呈上，道：“曜黎山弟子众多，缺了我，无妨。”
　　弟子众多？曜黎山何时弟子众多了？就是她当年拜师，也统共只有七位弟子，莫非......她不露声色道：“现今曜黎山的弟子有几许？”
　　“正规弟子就只有你和你的六位师兄，余下的只是在那里修身养道，并未奉茶拜师，虽是如此，我等也尊称空玄上仙为师父。”
　　左丘婳了然道：“原是如此。”
　　“这碗粥是用巢外莲花池中的莲子熬的，清心养脾，请仙君享用。”
　　左丘婳喝了一口，确实美味，没承想晔尘的手艺比生昭的还要好上许多。这么一搅和，她却把方才谈话的初衷给忘了，于是又由着他住下了。
　　生昭消失十几日，终于回来，他一回来，便紧着闷在屋里不出来，左丘婳甚觉奇怪，端着晔尘做的杏花糕去慰问他。
　　她与生昭虽是一同长大，可他的性子却始终摸不透，若是有他不想说的事，便是软的硬的用上皆无结果，左丘婳时常想，倘若他被坏人捉去，严刑拷打他，想必也套不出他半个字来，因而十分看中他，因他是个忠诚的好伙伴。
　　她见生昭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以为病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可刚一触到，生昭便醒了，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远，见是她，才松了一口气。
　　他这般反应，倒是让左丘婳有些惊异，她问道：“你怎么了？”
　　“少殿下来我寝殿，怎的也不打声招呼？”
　　“你闷在屋里许久，我来看看，谁知你睡得这样死，我敲门敲了半响你也不答，是以贸然进来看一看你有没有死。”
　　生昭将被褥拉上去一些，道：“我无事，你出去吧。”
　　“若你无事，便早早起来给我做膳食。”
　　“晔尘做的不好么？”
　　“他做的好，只是......”她看了眼门外，小声道，“总归不是你，用着不方便。”
　　生昭紧绷的脸终于有了笑意，他道：“你出去等着。”
　　左丘婳出去后，生昭才敢掀开被褥，他低头看去，胸前的衣襟又渗出些血迹来，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唇上已是苍白无色。
　　他如此虚弱，却仍去了东厨给左丘婳准备膳食，晔尘进来送柴火，他见生昭似乎有些不对劲，问道：“你受伤了？”
　　生昭愕然，神色随之恢复如常，他道：“没有。”
　　晔尘笑道：“你中的是鬼魅族的利器昆吾剑，伤口在你左胸，我说的可有错？”
　　生昭脸色变了，道：“你怎会知？”
　　“你现在应该担心你的伤，中了昆吾剑，可不是小事，还是去云霁落躺上十天半个月，兴许能自己愈合。”
　　“不必。”
　　“若你是担心碧落仙君发现此事，那我将她带离桑翎一段时间就是，等我们回来时你伤已好，便不用烦恼怎么向她交代了。”
　　生昭不语，他在犹豫，眼前这个男子，绝非表面看起来简单，把少殿下交付他，自己是不大放心的，可如今......
　　晔尘挑眉道：“你大可放心，碧落仙君是我的救命恩人。”
　　翌日，卯日星官方司晨啼晓，晔尘便去左丘婳的寝殿请她。
　　左丘婳正与周庄神游，猛地被他吵醒，心中不悦，便随手设了个结界，将他的声音隔了出去，晔尘喊了半响，没换得她半分反应，只好推门进去，这一进可不得了，左丘婳只穿了身轻薄罗裳，偏得还把覆于躯身的被褥给踢下了床。
　　这倒有些进退两难了。
　　晔尘一时惊呆，竟不知要如何反应。
　　左丘婳听得声响，抬头去望，与他对视了两秒，这两秒也不晓得想了什么，一个刀手劈了过去，呆若木鸡的晔北便重重受了一掌。
　　待左丘婳穿戴好出来，仍是蕴着怒气，她道：“男女授受不亲，女子的闺房怎的也随意进出！”
　　晔尘吐了口血，方才那一掌可真是运了十成力，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道：“小仙知错。”
　　他这副可怜样，博了左丘婳几分同情，怒气随之消了不少，她道：“方才你找我做什么？”
　　“小仙听闻仙君蛮喜欢去凡间游玩，正巧这几日是凡间的乞巧节，每逢这日家家户户便张灯结彩，出去耍玩，我想着仙君在桑翎也是无事，不如去见识见识。”
　　“乞巧节？”
　　晔尘点头：“是来源于人界的一个民间传说，讲的是一个仙女与凡人相恋的故事。”
　　“仙女与凡人相恋，有趣有趣，那你便叫上生昭，我们一起去。”
　　“生昭出去了。”
　　“他去哪儿了？”
　　晔尘摇头：“似乎，似乎又出了远门。”
　　左丘婳甩了一袖，道：“罢了。”
　　凡人乞巧，有“穿针乞巧”、“喜蛛应巧”、“投针验巧”的习俗，流传至今，逐渐演化成天下齐乐的节日，每到这日，街头便车马难行、人潮如海。
　　左丘婳站在人家的重檐庑殿顶上往下看去，两道街市间隔了一条流水，流水上横跨着一座双曲拱桥，临水两边种了几株垂柳，街上店铺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肉铺、庙宇等等，此外，路中还有看相算卦、贩卖果蔬的摊铺，沿街叫卖的小贩，街市行人熙熙攘攘，果真是热闹非凡。
　　晔尘将她带去街角的栖霞寺，寺庙里香火鼎盛，多的是来摇签求姻缘的女子，左丘婳不明所以，道：“世人姻缘有月老，天上神仙的姻缘有和合二仙，再怎么求也有了定数，他们拜神是因为无知，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说罢要走，晔尘却拉住她，道：“这你就错了，他们拜神也只是求一个心安，人生多苦，求一个寄托罢了。你端着个神仙架子，自然瞧不上他们，若你把自己当成凡人，便能体会到这许多的乐趣。”
　　左丘婳有没端着神仙架子她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下凡，只是因为这里没有神仙，能让她暂时忘却做神仙的痛苦。晔尘既说她端着架子，那便让他瞧瞧，自己并不是他所说的低眼看人之辈。
　　她进三门，入天王殿，问一位支摊的老婆婆要了根五彩绫带，照着别人的样子用力往上一扔，绫带急急飞升上空，又落下，挂在了树顶的枝桠上。
　　四周惊呼，老婆婆喜道：“姑娘，好福气呀！”
　　“怎么说？”
　　老婆婆摆起架势，向众人道：“相传晋川年间，太湖北岸有位许书生，偶然救了太湖北的鲤鱼精，这鲤鱼精为了报恩，就嫁于他，一年后生了个大胖小子，本应是段和和美美的佳话，可后来这事被太湖龙君知晓，要罚鲤鱼精受万世枷锁之苦，许书生自然不肯，急忙去求栖霞寺的道人相救，道人感念他们心坚，许他们将儿子抚养成人，小儿一到十八岁，他俩便化成了一株连理树。便是你们眼前的这株了。”
　　众人唏嘘不已，纷纷惊叹这树原有这般离奇的生世。
　　老婆婆向左丘婳续道：“我在这支摊少说也有几十年，能将五彩绫带挂上顶枝的，少之又少，姑娘，看来你的情缘妙哉呀！”
　　左丘婳很想表现出欣喜若狂的神情，但她实在笑不出来，她的情缘若能称好，那真是天理不容了，凡人的话果真信不得。
　　她向老婆婆道了声谢，转身进入大雄宝殿，殿内跪着几位女子，香案上立着三尊佛，她见这三尊佛比自己的仙官还要低，拜了怕是要折他们的寿，转了转便出来。只见那厢的晔尘被几个妙龄女子包围着，口口声声要将香囊赠予他。
　　晔尘见到左丘婳，犹如找到救兵，急忙跑过来，左丘婳笑道：“我虽不懂凡人的规矩，却知 女子赠香囊是何妙意，老婆婆说我有福，却说错了，原是你有福了。”
　　晔尘抱拳：“还请仙君救我一救。”
　　方才围着他的四位妙龄女子也跟着过来，绿衣女子上下打量左丘婳一番，睥睨道：“你是何人？”
　　“我是.......”
　　话头被晔尘截了去：“是我家娘子。”
　　顿时几双眼睛热辣辣地刺在身上，左丘婳转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想将战火重新渡去他这里，晔尘又道：“我家娘子悍妒，还请各位自重。”
　　“不不不，夫君你可误会了，”这一声“夫君”叫得晔尘心里发毛，紧接着又听她说，“府里宽敞，我一人住，总归寂寞了些，我巴不得你多纳几门妾室，与我作伴，也好为你延绵子嗣呀，你说呢？”
　　绿衣女子低头莞尔，道：“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那我，那我......”
　　支吾半天，也没说出后半句话，左丘婳用扇柄抬了抬她的下巴，戏道：“夫君你瞧瞧，这烟视媚行的样子，可真是我见犹怜，不如，不如你今晚便把她迎回府，好做一对快活神仙！”
　　其余三位女子听闻皆按耐不住，要讨个说话，左丘婳便趁势遁地而逃。
　　出了栖霞寺，她在长街随意逛着，南黎巢清净，她住惯了，今体会到喧嚣热闹，便也觉得热闹有热闹的好，使人有莫名的满足和愉悦。
　　她在街头一家茶摊坐下，点了壶清茶，闲适地品着。
　　前头跑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儿，模样很是可人，只是衣裳破了些，他费力抬起头看小贩手里的糖葫芦，应是发馋了，左丘婳环视一圈，却不见他的家人，于是变了一锭银子扔在他脚边，小儿眼见银子双目亮光，四下小心张望，要把银子收入囊中，手都伸入一半了，却后悔，又拿出，诚恳问小贩：“伯伯，这是您落下的吗？”小贩愣神片刻，连忙点头，把白花花的银子收了去。
　　小儿是好小儿，伯伯却不是好伯伯。
　　左丘婳正欲与他辩驳一番，小儿的母亲却来了，她不知先前发生的事，以为儿子想要吃糖葫芦，可看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实在不像有钱的，她拿出袋中细碎散银，犹豫一瞬，便答应了，小儿得到糖葫芦，高兴极了，母亲脸上随之盈起笑意。
　　远处的左丘婳也笑了，虽然她不知自己的笑意因何而来，但她想着，这小儿清明刚正，要帮他一帮，方才直接给钱财的路子怕是行不通，穷苦之人忽然暴富也难免惹人嫌疑，倒不如让他凭本事改变命运，于是便送了一屋子的好书给他，末了怕他起疑，又将书给做旧了些。
　　左丘婳成全好事，心里正美滋滋，偏得叫人给打断了。
　　她回头，原是游奕灵官在唤她，这游奕灵官是天庭传令官，奉天帝神官手谕，往来洪荒六界，将天帝命令传达各处，上至无量天，下至阴曹地府，此番现身于凡间，怕也是奉了谕旨来。 左丘婳道：“游奕，许久未见了。”
　　游奕灵官拜了拜，道：“确然许久，都五百年了。前阵子你苏醒那日，天帝吩咐，往日那些过错，皆一笔勾销了。”
　　左丘婳一愣，低声“嗯”了一声。
　　“天帝说功过相抵，可五百年前你为镇守月央苍碧，差点归天，要我说，是功大于过才是，只是天帝思虑那件事的影响太过恶劣，需重重罚之才能警醒六界各位，是以只能委屈委屈你。”
　　这些话，左丘婳本不想再议，只是旁人提起，免不了自己要说道说道，她问：“是天帝的意思？”
　　游奕灵官紧着揖了揖，道：“不不，是游奕自个揣摩的。”
　　罢了，他也是奉命行事，跟他教什么真，左丘婳道：“此次你下人界来，可带了何谕旨？”
　　游奕灵官恍然道：“小仙便是为着太子殿下而来。”
　　“曦竺怎么了？”
　　游奕灵官拉着左丘婳坐下，自顾自倒了两杯茶水，娓娓道来：“那时你睡着不知道，正月十五宝灵塔设议道尊会，天界众仙尊都去了，本不是稀奇，只是那次，陆压道君不知怎的也去参加。天帝之女瑶姬与他第一次见，便心窍迷失，声声口口喊着要嫁于他，各位仙尊瞧着是好事一件，当场起哄要促成这一桩美事，谁知陆压道君冷脸否了，这便让瑶姬下不来台，瑶姬下不来台天帝脸上无光，太子负气不过，当夜把陆压道君捆了扔进太上道祖的炼丹炉，熬了，熬了四十九天。”游奕口干，整整喝了三盏茶。
　　左丘婳随手给他又添了杯，方才那番话太震撼，有许多处她想问的，但一下问太多怕游奕一时回答不出，便问了最想知道的：“陆压道君是哪位神仙？”
　　“也不怪你不晓得，太子殿下若是知晓他是何方神圣，也不至于如今被打下凡界受轮回之苦了。”
　　“啊？”又是一段爆炸耳闻。
　　游奕灵官回神，道：“创始元灵有四大弟子：鸿钧老祖、混鲲祖师、空玄上仙和陆压道君，前三者道法功深，开宗立派功德无量，掌洪荒之方圆，偏是这最小的师弟陆压道君生性胡闹打混无甚名头，知晓者，如太上道祖、天帝且尊称他一声陆压道君，我等小辈神仙，确实闻者渺渺。我听说，陆压道君乃离火之精三昧之灵，飞出三界不在五行中，上不朝火云三圣皇，中不理瑶池与天帝，不在三教中，不在极乐地，正所谓‘潇潇自在第一仙’。”
　　......果真是背景深厚，难怪太子要受重罚。左丘婳道：“如此说来，这天帝也得喊他一声师叔了，只是论模样为白发苍苍的老翁才是，瑶姬年纪轻轻怎看得上他？”
　　“仙君可说错了，他的模样甚是年轻呢，你想啊，能迷倒天帝的女儿，怎会是泛泛之辈。”
　　左丘婳点头：“说的也是。”
　　“天帝放心不下，便叫我多顾着太子殿下，免得缺胳膊少腿，回天庭也麻烦。”
　　左丘婳附和道：“终究是自己孩儿。”
　　游奕灵官续道：“这不，下个月鬼魅族的君上大婚，天帝命我来终了太子殿下在凡间的阳寿，好回天界代天帝去祝贺，你知道的，天帝对鬼魅族有心结，不大愿意去鬼魅族的地界。”
　　后面的话左丘婳没听进去，她急急问道：“你方才说，鬼魅族君上大婚？”
　　游奕灵官知她与鬼魅族的君上墨之否有渊源，但许多年过去，左丘婳与他再无其他瓜葛，以为当时种种已成往事，这下见她反应如此大，才知情爱这事，几千年也断不了。
　　他小心翼翼地点头。
　　“你说他成婚，是与谁？”
　　他不安道：“月央宫的小公主居奚然。”
　　她紧紧抓着桌沿的手渐渐松开，她以为，以为会是墨颂烟。她脱口道：“怎的会是她？”这句话问得甚是诡异，好似她心里有其他人选，她重又解释道：“以往，以往没听过居奚然与墨之否有何牵连，猛地联系到一起，便觉得有些突兀。”
　　“噢，这门亲事是月央苍碧的宫主当着天帝的面亲自定下，因他觉得两方联姻，往后战事消匿，于鬼魅族于月央苍碧都是好事。”
　　左丘婳缓缓点头，失神了片刻，游奕灵官关切道：“仙君没事吧？”
　　她勉强挤出一瞬的笑，道：“凡间的乞巧节虽好，也得回桑翎看看了，游奕你慢慢游园，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