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故旧 没有痛感的 ...
-
封琼对这杀意一点都不陌生,事实上,她幼年时有无数次怀疑自己会死在胡韶手上。当然,现实是她完好无损地活到今日,活得愈发没脸没皮,还以时不时给胡韶制造点无伤大雅的麻烦为乐趣。
“胡韶,你在搞……”什么?封琼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向洁白到片尘不染的衣衫,此时却宛若盛开了大片妖艳的曼荼罗花。
血的味道悄无声息地于房间里漫布开来,腥气与微甜的气息相交织,浓郁得仿佛快要窒息。
封琼呆愣住,“哪来这么多血……你你你,杀人了?”
胡韶没有言语,白色身影不明显地晃动,猛然向前跌落,迎着一地碎落的玻璃而去。
封琼吸了口气,身体早于意识地冲前一步,托住胡韶的身体。
“嘶——”
赤脚踏在地板上,玻璃刺入脚掌,带来尖锐的疼痛,她才察觉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托着胡韶冰冷而沉重的身体,封琼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坐回了床上。顺势将胡韶撂在了一旁。
“胡大爷!胡韶!快醒醒喂!”
没有回应。
“喂……你还活着吗?”封琼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胡韶早说过他是鬼了。即没有呼吸,也没有体温。这些都是早在初见时,她便确认的事实。
封琼伸手按开了床旁的夜灯,低头端详胡韶的情形。
今天的胡韶难得地没有戴手套。裸露出的手连同一小截手腕皓白如雪,本应是洁白无瑕的美玉般质地,此刻却遍布焦黑与暗红相互交杂的伤痕。
封琼轻轻卷起他的衣袖,只瞧了一眼,便觉入眼惨烈,她便自欺欺人地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一收一放的动作称不上轻柔,胡韶却始终一动不动,宛若一具真正的死尸。
她脑中一瞬间回闪过刚刚对芳草所说过的话,那时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来着?
没有痛感的死亡,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没有痛感的活着,也同样是没有意义的。不知不觉间受了伤,不知不觉磨损了生命,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不,纵然知道,也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含义。
死亡与生存,两者的意义正因此而模糊。
胡韶……也是如此吗?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轻佻样子,究竟是本性恶劣,还是因再难对任何事产生共感?
就如一个欲望浅淡的游魂,维持尊严地保持着宛若精致画皮般的喜怒哀乐,但内里究竟是何种模样,或许连自己都无从知晓。
不知自己在一瞬间窥破了胡韶最大的秘密,封琼只困惑地望着胡韶一动不动的身影。
这个人极其可恨,但他同时又很可怜。
应该恨他畏惧他的,但她却已难以想象没有胡韶在身边的生活。十四年的陪伴,曾经两两生厌,事实上现在也的确是互相厌恶的,她是封家人,是胡韶的仇人。胡韶是食恶之兽,是她的坟墓。
原本,他们的关系就该只是如此而已。
封琼移开目光的同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费力地站起身来,忍着脚上的刺痛,将胡韶背到了浴室的浴缸里。
温热的水放出,沾染了血的白色衣袍在水中摇曳飘动,好似摆动的金鱼鱼尾。被她放倒在浴缸里的男人因昏迷而收敛起了危险的气息,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点纤弱无助的错觉。
封琼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却没撕开遮在胡韶脸上的白布,而是刻意绕开来,拉住他的衣襟,缓慢地掀开。
被遮得严密的脖颈显露出来,然后是胸膛……沿着细长的缝隙露出一点点。纵使肌肤苍白细腻,但眼前所见的,的的确确属于男人的胸膛。
原本要径自撕开衣襟的手忽然定住了。
在此之前,封琼从未将胡韶当作男人看待,此刻却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来。
“喂,醒醒。”她以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胡韶,他却依旧一动不动。
指尖无意间触到胡韶胸口的肌肤,滑而柔软,因被水浸染而带了些许温度,竟比她的手指还要更温热一些,只犹疑的一瞬间,那热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封琼触电般地伸回手来,猛地站起身,退后了一小步,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地喃喃自语道,“你瞧,胡韶,我也算对得起你了对吧?没让你被玻璃扎到,知道你喜欢干净,又送你过来浴室泡澡,接下来你就多泡一会吧,这样能洗得干净些,啊哈哈哈……我这个伤患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语罢,她转身,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仿若逃跑似的夺门而出。
她的床早因碎玻璃和鲜血而惨不忍睹,封琼扶额,望了望床,又看了眼不早的时间,终于还是认命地搬起了唯一幸存下来的枕头,来到胡韶的房间。
***
幼时,她曾对胡韶的一切都好奇无比,好奇的对象,自然也包括他的房间。关于胡韶这个人,似乎总有拨不开的迷雾,挖不尽的秘密。
只是近年,她却极少踏入胡韶的房间。
一切似乎从那天起改变。那些现实与幻觉相互交织,难以分辨,因而艰难度过的日子里,自她眼前盛开的幻觉之中,重复过无数次那情形。
她躺在地上,被冰冷的手掌扳住头,不得不看着那一地的血肉模糊,“看好他的下场,看仔细了,如果你不想沦落成他这个样子,就老实安分地做一个好人。”
那时扣在她额头上的指尖冰凉,那冷意似乎能浸入脑海,篡夺她的意志。
“做个好人”,并不止单单是一个约定,它还是条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纵使再弱小的人也有行恶的能力,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有行恶的资本。
***
封琼推开胡韶房间的门。
无论何时何地,这个人的房间总是整洁到一丝不苟,完美契合他死物的身份,也让封琼生出弄乱的恶趣味。
然而这样堪称无趣的房间里,却充斥着胡韶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香木气息,不同于封琼闻过的任何气味,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躺倒在遍布胡韶气息的房间里,封琼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意识朦胧之时,她犹记挂着那被她放置在浴缸的房间原主人。
或许也正因如此,做了个与胡韶有关的梦。
***
她站在山间小路上踟蹰不定,低头望了望自己,是正要长成少女的身状。
朦朦胧胧意识到是在做梦,她转身想逃,却发现身后只有一片空白。
摆在眼前的,就只有这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蜿蜒着,透露着不详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只好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路走去。自她身后,所踏过的小路同样化为一片空白。好似无法兜转的人生。
天色渐渐转暗,一轮满月无声地照拂一切。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宅院,门口两侧挂着亮红色的灯笼。
胡韶站在门口,手里执着的,也是一盏红色的灯笼,那红色亮得刺眼,令她愈发想转身就逃。
他只安静地望她,也不说话。明明是一贯穿着的白色宽袍,覆面白布,一如平常的姿态,却让她无端生出畏惧。
据说若是足够熟悉的人,即使看不见脸,也足以分辨对方的情绪。
那么她无疑是知道的,胡韶在生气。非常地生气。
她低着头,一步一挪地走过胡韶身侧,却被他拦住,抚摸头顶的手掌带着诡异到不正常的温柔,却令她无声地打了个冷战。
“今天白天的你,乖巧得有些不像话。”
“……有吗?”她以傻笑来回应。
“嗯……除了想要偷看我的脸这一点外。”
心脏无声地下坠,“那么你究竟给我看了吗?”她的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已顾不上自己言语间的漏洞。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胡韶的语气一贯的柔和,却带了丝意味深长,“你究竟想不想看到呢?”
惊恐地抓住他冰冷的衣袍,“不想看,我一点也不想看。”她听见来自自己的声音抖到走音,“我错了,我会乖乖听话的,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乱跑下山了,所以,求求你……”
“嗯?”发丝被他以指尖拾起,声线是好听的清冷,语气虽温柔,只是这温柔中却读不出什么喜怒,“你想求我什么?”
“求求你……放过她吧。”
***
这一夜,封琼睡得昏沉又困乏。醒来时她只觉怅然若失,好似梦到了什么被遗忘掉的重要事情。细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梦境的内容。
这一天却是她要例行跑去封魔师协会报道的日子。
封魔协会位于某座不起眼的商用大厦最顶层。封琼从一排气派的电梯口前走过,一直走到最偏僻的角落那台电梯前才停下脚步。
那是台分外破旧的老式电梯,在电梯门顶端,一个歪歪斜斜的牌子,写着“货物专用”。“货”字下面的“贝”字还被写成了“见”,写字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在最后那一划上又划了几笔,意图更正过来,却反倒欲盖弥彰。
封琼按了电梯按钮,听着绵羊音一样断续的电梯铃音,心虚地瞄了瞄才走至不远处的另一个电梯口的衬衫男,打心底里替这台电梯感到丢人。
衬衫男也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侧头望了望这边,忽然迈步朝她这边走过来。
封琼冷汗涔涔,只恨电梯下得不够快。
是哪个抠门老狐狸说的,电梯设置得破旧些,就不会有外人误闯进封魔师协会来,眼下不就刚好是个反例么。
好在那衣冠楚楚的衬衫男赶到之前,电梯门伴着吱嘎作响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打开了。
封琼闪身进电梯间,意欲先他一步发动电梯上楼去,谁料乐极生悲,被玻璃割伤的脚慢了半拍,她整个人失重地朝前跌去。
一只手自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扶正站好。
被那只手触碰到身体的一瞬间,封琼的大脑“轰”的一声,化为一片雪白。意识断片了足足四五秒,那是种再怪异不过的感觉,仿若身体与大脑一瞬间摆脱了自己的控制,被篡夺了所有权,额头一瞬间因这变故冒出冷汗,她只愣愣地站好,转头望着好整以暇迈进电梯间来的男人的脸。
那张脸固然称得上清秀好看,尤其是当它噙着温和得让人全然卸下心防的笑意时。但封琼注意的,却不是它的“看好”,而是令人心悸的熟悉。
无视封琼称得上失礼的眼神,男人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声音柔和中透着慈爱,“走路这么不小心,还真教人担心。”
“……”他一开口,那份诡异的熟悉感更加明显,封琼无意识地后退一步,好似受惊之后,为了保有自己领地,因而强做出戒备的小动物一般。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逼近一步,有些坏心地微微俯下头,自她耳旁轻声问道,“认出我来了?”
大概是声音压得太低的缘故,话语有些喑哑。
封琼脸色青白了几分,她微微低头,像是这样就能躲开男人几乎打在脸上的吐息一般,以异常平静的口吻说道,“我就这么一个表哥,怎么会忘掉呢……梅祁。”
梅祁满意地弯起了嘴角,“我可是一直都非常挂念你,以至于时常在想,没我这个收拾烂摊子的哥哥在身旁,顽劣的表妹会不会又再闯出什么祸来。”
封琼嘴角抽搐,梅祁这话说的,好像她小时候有多调皮捣蛋一样。
为了防止梅祁继续语出惊人,她决定先发制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就是来自久别重逢的亲表妹的问候吗?”话是这样说,梅祁的声音里却全然听不出什么不悦来。
这个人永远是这般笑语盈盈的模样,似乎从未有人见过他生过气。奇异的地方不仅如此,一向对气味异常敏感,以气息识人的封琼,从来无法自他身上获取到任何气味,也正因如此,才总会不知不觉间被他靠近身旁。
“我怎么感觉……你在怕我?”梅祁满脸无辜,摸了摸自己的脸,全然无法理解自己有什么可怕之处,“既然你认出了我,那么就应该知道,我会出现在封魔师协会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么说来,梅祁的母亲所属的梅家虽不是六曜这种大家,但在封魔师行业还算是有几分名气的。
电梯恰于此时到达,梅祁却堵在门口,半点没有让路的意图。
封琼无意识微微歪头,想了想,问道,“你告诉别人咱们的关系了?”
梅祁反问道,“你不想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封琼没回话,只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要叫你失望了,”梅祁托着下巴,“该知道的人,应该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
语罢,仿佛才发觉电梯到达,侧过身来,梅祁温声细语又极有绅士风度地说道,“看你一副很着急的样子,你先行吧。不过,你脚上有伤,真不需要我扶你走?”
“……不用了。”
封琼打他身旁绕过去,走出几步远后,听到身后传来梅祁低低的笑声。
她没有回头,假装没有听到地向前走去。
说来奇怪,从幼时起,她对梅祁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或许是因为只第一眼,她就能识别出他并非表面上人格健全,温和无害的模样。
不,或许她更惧怕的,是在梅祁身上看到的,与她自身相似,因而被牵引而出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