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温羚

8、暗涌 “战家的养

　　走至门口，封琼险些被一条横在地上的长腿绊倒。

　　她急刹住步子，望着不知从何处搬来把椅子，坐在门旁正熟睡着的男人，声音从嗓子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裴轻则，让开！”

　　裴轻则睡得正酣，哪里肯理她。

　　封琼拧眉，正欲对着那条碍事的腿踩下时，战菱菱不知从哪钻出来，“对不起阿琼！我哥这随时都能睡着的毛病又犯了，我这就搬走他！”

　　她小跑几步过去，如力拔山河的女壮士，随手将裴轻则扛在肩上，如常的神色好似扛起的不是一个大男人，而是一袋棉花，转头望向封琼，她吐了吐舌头，“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没人可以说话，无聊死了。还没少挨女王大人的白眼。”

　　一张透着讨人嫌的轻浮的脸凑近过来，“瞧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算人了吗？”

　　战菱菱横了他一眼，“娄小楼，我又没对你说话，你插什么嘴。”她上下扫了扫娄小楼细如竹竿的身躯，啧啧道，“你还真不算人，你是麻雀，整天到晚叽叽喳喳乱叫的那种。”

　　“那你算什么？发情的母猩猩？自打某人回来了，你眉梢眼角都那叫一个含情哟。”娄小楼一向嘴上没轻没重，配合他那张欠揍的脸，只教人火冒三丈。

　　“你……”

　　战菱菱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偏偏娄小楼火上添油，“不过你还真有勇气，敢跟女王看上同一个人，你看看自己这虾米身板，再看瞧瞧人家那身材……”

　　被扛着的裴轻则却悠悠转醒，按着战菱菱的另一侧肩膀，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转，落回了地面上。

　　迎着裴轻则那张冷冰冰的脸，娄小楼整个气势突然间就蔫了，“……不过各花入各眼，你这样的身板，也总有人会喜欢的，嘿嘿嘿嘿。”

　　裴轻则没去瞧他，只掸了掸肩膀的灰，“想撩我妹，下次换个方式，你这套已经过时了。”

　　“啊？你什么时候醒了的？”战菱菱后知后觉傻傻问道。

　　“被你的胸硌醒的，还有你，稍微也要有点女人的自觉吧。”

　　被撂在一旁的封琼顺势翻了个白眼，一向惜字如金的家伙，只对着战菱菱才这样多话。一旦睡过去天塌下来都叫不醒，也只有战菱菱被欺负了才会醒来。她从前没看出来，才真叫瞎了眼。

　　裴轻则朝封琼的方向望了过去，“今天没你的事，你来做什么？”吝于施展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带了几分露骨的厌恶。

　　“啊……？我？”封琼愣了一愣，正欲说话。

　　“只许你宠爱妹妹，不许我赶来见表妹，这算什么道理？”一只手顺势按在封琼肩上，不知何时同样站在门前的梅祁施施然地接话道。

　　听到这话，裴轻则眼中全无半点意外之色，倒是战菱菱啊了一声，看了看梅祁又看了看封琼，“原来阿琼你就是他表妹，”她拍了拍额头，“我早该看出来的。”

　　分开瞧倒不觉什么，但只要封琼与同梅祁站在一起，便能发现端倪，两人眉眼下巴甚至神态都有几分相似。

　　娄小楼小声地自言自语，“表兄妹？长得未免也太像了吧。”

　　梅祁笑盈盈解释道，“我们俩的母亲是双胞胎，长得相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封琼却跨前一步，似无意地抖落梅祁撂在她肩上的手，苦笑着抱怨，“我说你们，好歹也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啊，被说成长得像男人，心情还真有点复杂。”

　　梅祁却不理会封琼的抱怨，只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我母亲去世得早，全赖姨母收留，同阿琼一道生活了几年，关系好得如亲兄妹一般，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害我们相隔六七年也没能得见。可能正因如此，阿琼也同我产生了隔阂。”他幽幽叹了一口气，正如任何一个关心妹妹却被无视心意，因而无可奈何的好哥哥一样。

　　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若真好得如梅祁所说的那样，又怎会六七年不见？

　　封琼很想冷笑，却配合他的演出，流露出几分委屈地道，“七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毫无联络，事到如今才冒出来的哥哥，我还真不清楚该要如何面对。”

　　梅祁苦笑道，“阿琼放心，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守在你身边。”

　　封琼一怔，没有做声。

　　战菱菱满眼唏嘘地拉了拉裴轻则，“哥，这就是兄妹情呢，我好感动。”

　　裴轻则眼底却透着不加掩饰的嘲弄，正如看一场蹩脚又过度煽情的戏。

　　***

　　“你哥哥同梅祁……表哥早就认识？”待到被战菱菱扯到一旁时，封琼便忍不住问她。

　　“认识呀！”战菱菱毫不犹豫道，“你还不知道吗？梅祁他早就在协会啦，说起来还是五六年前的事……对了，他走时刚好是在两年前，这么说来，他要是再晚走几个月就能早见到你了。”

　　“是啊，还真是不巧。”

　　“不过在来协会之前，我哥就和梅祁认识了，他们可是儿时旧友。”

　　两人是儿时好友，那岂不是在……福利院？

　　可是这未免也太巧了些，一个被封魔的家族收养，另一个被同是封魔的家族找回，又在多年后重聚在一起。

　　封琼只思及片刻，却笑了笑，托腮看着战菱菱，后战菱菱被她盯了几秒，脸渐渐红了，“盯着我做什么？”

　　“你先前说喜欢的人，是梅祁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战菱菱像触电的青蛙般弹起身，又被封琼拉着坐回来，“小声点，”封琼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扫了眼周围或坐或立的众人，“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阿琼，你帮帮我好不好，帮我，追他……”战菱菱扭扭捏捏地搅着手指。

　　“为什么不求你哥？他们明明关系更亲近不是吗。”

　　“我哥他……”战菱菱吞吞吐吐。

　　“裴轻则，他不同意是不是？”封琼托着下巴，不紧不慢地道。

　　“所以阿琼，你帮帮我好不好……就告诉我梅祁他的喜好就行。”

　　“梅祁的……喜好？”封琼似笑非笑，“其实我同他不怎么熟的。”

　　“怎么会？你们不是一起生活过好几年吗？”战菱菱才看过表兄妹重逢的戏码，自然不肯相信。

　　“是一起生活了几年，”封琼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纤细的手指，涂得鲜红的指甲，一看就知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是我初二那年放暑假的时候不小心淹了水，那几年的记忆，都记不太清楚了。当然也包括梅祁。”

　　“啊？是真的？”

　　“嗯，因为那场意外，我在医院里住了半年多，从那之后，我也再没见过梅祁。”封琼慢吞吞地说着，声音平静，仿若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这是封琼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战菱菱震惊得望她，好似在她原本平平无奇的人生里头，瞬间就贴上了一个“大难不死”的标签。

　　“不过……”

　　“不过什么？”

　　封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哥哥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你，既然他不肯同意你同梅祁的事，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些话她却没法说出口。

　　她总有种直觉，若说裴轻则是个混蛋，那么梅祁就算是个坏蛋。如战菱菱这般被极尽宠爱又性情单纯的大小姐性格，却往往会被后者所吸引，像扑在毒花上的蝶，过程美到凄绝，结局惨烈绚烂。

　　若说到择偶对象，封琼反而觉得，还是裴轻则这样看似冰冷实则内心柔软的家伙更靠谱些，奈何战菱菱就是不开窍。

　　封琼扫了眼裴轻则，他正同一旁的梅祁说些什么，梅祁抬起眼，与她的视线无意间交汇，他的眼底一如既往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在封琼眼里却似乎另有深意，她便移开视线，对战菱菱神神秘秘地说道，“其实，你哥，裴轻则他有个喜欢的人。”

　　“啊？我天天都跟他在一起，没看见他对谁特殊啊？”

　　“别这样眼巴巴看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还是亲自去问他吧。”

　　战菱菱磨了封琼一会儿，封琼却怎么都不肯说，只漫不经意摆弄着手机，时不时拨出电话又挂掉，只是神色渐渐焦灼，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已经泡了一天一夜，该不会直接泡烂了吧。”

　　她起得太晚，出门又急，临出门时，特地查看过胡韶的情形，顺便给他换了一池热水。现在她却担心回到家时会看到一具泡到变形的尸体。

　　“啊？……什么泡烂了？”

　　“没什么。”封琼放下手机，“突然想起家里有点事，需要我尽快回去处理。”

　　“可雷老大不是特地提了，一会有事情要找你谈。”

　　封琼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找他！”

　　***

　　“阿琼啊，你提交的报告被我压下来了。”雷枭笑起来时，本就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实意图，“你也该足够懂我的意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需要再查下去了。”

　　“可我那天明明就看到……”

　　“看到了什么都不重要。”雷枭不待封琼说下去，便打断了她，“我给你放了这么久的假，就是为了要你彻底忘了它，你还不明白吗？”

　　封琼定定地看他，“不查下去是因为……涉及到六曜？”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死掉没什么，却牵扯到封魔家族内部，她不难想到老奸巨猾如雷枭会做出怎样的取舍。

　　“你是这样觉得？”雷枭反问，小小的眼睛眨也不眨盯住了封琼，眼神好似盯住青蛙的蛇。

　　但他很快又眯起了眼，“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真不叫人省心。不让你查下去，是因为这不属于我们该管的范畴。”

　　见封琼不肯轻易罢休，雷枭说道，“但凡涉及到非人的事，都要慎重对待，就算它们经常内讧，对外却出奇地团结。”

　　封琼吸了一口气，“你是说，非人……”

　　z城是一座奇异的城市，在寻常人看来，不过是穿着奇装异服、特立独行的家伙多了些，在一座包容并济的大城市里这自然算不上什么。这也是胡韶在封琼家乡小镇时不得不隐居在山上，在z城却可以不换装就随意出行的原因。

　　封琼却一直觉得z城很有些与众不同，生活在这里的封魔师固然多到不正常，甚至于需要封魔师协会这种组织，看似管理，实则约束他们的言行举止。然而在z城的这条灰色地带里，并不只有封魔师，还有由非人结成的松散联盟。

　　封魔师与非人的瓜葛，若追溯到古时，可类比道士与妖魔的关系，近些年来，非人安分了许多，道士也不再是动辄打打杀杀的老顽固，只是两者关系虽然有所缓和，却仍称得上相互忌惮。这也莫怪雷枭如此慎重地将事情压下去了。这件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免不了成为激化两者矛盾的导火索。

　　封琼深想了一下，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见封琼未发一言，雷枭打着哈哈熟练地转移了话题，“这次找你，其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不是还没有搭档嘛，这次梅祁回来，指名想要你。”

　　封琼突然理解才进房间时，与“女王”迎面撞上时，她凉凉扫来的那一眼。

　　“我不需要搭档”，封琼想也不想地回绝掉，除灵本就不是什么危险的活计，况且她有胡韶陪就够了，“不管怎么看，唐箐都比我更适合组梅祁吧。”她口中的唐箐正是女王的本名。

　　“我知道你非常信赖自家那位非人，但作为封魔师，你总得分清自己的立场。”

　　“胡韶不是非人。”封琼想想也不想地否定道，话说出口，她才警觉地微微眯起眼，“你们……是在怀疑胡韶？”

　　“你总该不会不懂非人的定义吧？但凡不是人的……都算作非人。”

　　雷枭不待封琼回应，便继续道，“身为非人，又在那种情况出现在第一现场，你叫旁人怎么想？偏偏你又提交了那样一份报告，把矛头指向同是六曜的宫家，你又要别人如何作想？”

　　封琼原本微微低着头，“这样说来，连我自己也有嫌疑咯？”

　　她抬起头，脸色平静，“的确，现场被净化得一干二净，线索全无，那种程度的净化，宫家的人既能做得出，我也能做到。看到宫家人，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辞，我出现在那里，却是有目共睹。更何况，我还带了个非人。所以，梅祁不止担负搭档的职责，实际还是我的监管者……是这样没错吧？”

　　她思路清晰，又不带情绪地分析下去，倒叫雷枭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半响，他清了清嗓子，沉重地道，“不要责怪他们太过敏感，身为六曜的你应该很清楚，当年沈家发生的事。直到现在，许多人依然相信，人与非人，特别是封魔师与非人，不应该太过亲密。”

　　封琼焉能不知沈家的事。同属六曜之一，沈家却已灭族数百年，皆因当年一个沈家的男人与一个非人相爱，从而导致了封魔界的一场浩劫，当时死了许多封魔师，首当其冲的便是沈家。时至今日，所谓六曜，存留下来的不过四族，且人丁稀疏，大抵与那件事也脱不了干系。

　　她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道，“我同胡韶不是那种关系。”

　　她坚信，绝不会成为那种关系。

　　***

　　从雷枭的会客室里出来的时候，封琼一愣。

　　梅祁正站在走廊的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风景，见封琼走出来，他便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你脚上有伤，我送你回去吧？顺便一起吃个饭。”

　　封琼想也不想地拒绝掉，“谢谢，不过我今天赶时间，还是改天吧。”

　　今天是满月夜，她必须尽快赶回去，何况，她还不知胡韶的状况如何。

　　“其实，刚刚战菱菱还约我吃饭，被我拒绝了。我对她说，我与表妹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所以早约好了晚餐。

　　梅祁的声音不紧不慢，朝封琼这边缓步走来，“不知我现在去找她，还来不来得及呢。”

　　“……裴轻则不会同意的。”

　　“轻则他，曾经亏欠我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为此他内疚得不得了，所以他绝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好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来，梅祁失笑，“他这个人很有趣对吧，固执起来像块石头，可这样的人偏偏最好懂。”

　　话音落地，他已走到封琼身前，极有绅士风度地朝她伸出手背，“那么，表妹能不能赏脸，给我个共进晚餐的机会呢？”

　　封琼的手伸至半空中，几乎落在梅祁手背时，突然顿住，“我想不通，他那样的人，会亏欠你什么。”梅祁这样的人是不肯吃亏的，无论怎样看，都应该是反过来，裴轻则被他压榨一番才对。

　　“……应该说是命运吧，”梅祁反手抓住封琼的手，他的手不冷也不热，初相触时令封琼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但她很快就惊讶地发现自己习惯了，好似被他握住手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梅祁却没注意到她心底的波折，“战家一开始要寻回去收养的孩子，是我。”

　　他笑得极温柔，“战家的养子，战菱菱的哥哥，这个身份，是我让给他的，对此我一点也不后悔。”这样说着，他却微微握紧封琼的手，侧过头来望她，脸上笑意逐渐加深，“一点也不后悔。”

　　封琼本以为自己会很意外，但她只感到了淡淡的唏嘘。于裴轻则那样的人来说，欠梅祁这样沉重的一笔债，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