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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狙击 熟悉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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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缺满脸郁卒地伏在树上的隐蔽处大口灌着补血剂,回想起自己当时对风过有痕说出口的那句“拭目以待”,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话不能说太满,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最开始前赴后继的追杀者前来主动来找她“玩儿”时,她是欢迎至极的。时不时还能从开启死亡惩罚模式的对手身上搜刮一些急剧消耗的物资。
所谓死亡惩罚模式,意味着受伤时的高痛感,随死亡掉落部分携带物,好处则是更高的属性补正点数,物品掉率,以及,游戏真实感。
作为一个追求极限的一流刺客,有缺毫无疑问是开了死亡惩罚模式的,而且,就算不为那笔赏金,仅仅为不让辛苦攒下的罪恶值清空,她也要保持不死。
更何况这是她与风过有痕的一个赌约,而她,无论是作为“封琼”也好,作为“有缺”也罢,都不喜欢输。
补血剂还没有灌完,又一枪打过来,这次算有缺运气好,子弹刚好打在她两手间的树干上,树干齐齐折断。有缺一抖,血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如惊弓之鸟般灵活地跃起,潜入森林的更深处。身后不远处传来窸窣的声响,“嘁,真是阴魂不散。”她这样想,却一面脚下不停地跑,一面将手探入行囊中,掏出另一只血瓶对嘴猛灌,冷风挟着甜甜的药水味道灌进喉咙时,忍不住呛了一下。
她携带的补血剂可以在5分钟内回复20%的血量,不过可携带的数量不多。更致命的是长达10分钟的冷却CD,如此一来,必然要精准计算到药水使用的时机。
封琼丢掉血瓶,抹了抹脸上因呛到后的狂咳溅到的红色药水。
与现实中的本容仅有三四成相似的面容,然而半张脸泼溅残红,不仅看不出半分现实里的纤细之感,相反,更偏细长的眉眼,本就显得冷艳寡情,此时更因被逼至绝境而迸出野兽般的杀意。
手指灵活地朝刀刃上涂着毒液,注意力却全部放在身后的声响。
身后草木微动,不用看也能知晓追击者的身份,若说敏捷度最高的,无疑是身为远程的枪手。
将隐约透着碧绿光泽的匕首塞入行囊,有缺右手换持了另一把匕首,奔跑的步伐逐渐放缓。
她在诱使枪手先发出攻击,同时也是在测试对方的实力。若是一个缺乏判断力的对手,此刻会采取行动。反之,则证明对方不好对付,她会采取别的方式逃走。
空气里隐约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那是枪手在瞄准的声响。他并不准备与其他的队友就此分享猎物,一旦被他们蹭到助攻,就意味着奖金被瓜分,而有缺踉跄的步伐,愈发减缓的速度,无不让他自信满满,有缺血量不足一半,这意味着她的各项身体素能也不及巅峰的一半,换言之,她已是强弩已末。
枪声响,作为猎物的女人却以不符合身体状态的迅捷向一侧翻转,刚好躲过这一击。
只是……巧合。
第二枪,落空。第三枪,落空,然后是第四枪……
枪手手心不经意地颤抖了下,脑内的疑虑如涟漪般扩大。
只是……巧合吗?
有缺的躲闪看似慌乱,却刚好足以躲过他的每一击。
枪手咬了咬牙,劝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扣下扳机,依然落空。子弹,打空了。
努力压抑心底的慌乱,现在更换子弹还来得及。这种正面战的情况下,他可以彻底放弃消音,采用杀伤力更强而带有溅射伤害的子弹,如果他换子弹的速度足够快的话,还来得及,一定……
他瞳孔急剧收缩,视野里只能看到有缺急剧放大的身影。杀气腾腾的脸,野兽般凶恶至极的眼神——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晰。他手一抖,枪掉在了地上,枪脱手的那一刻,已然明了结果。
喉咙一凉时,他眼前的世界转为漆黑。
有缺将染血的小刀丢在地上,手中换取了那把先前淬了毒的绿油油的匕首。
敌人还有两名,剑士与拳师。都不是仅靠偷袭就能解决的对象。接下来足足有一场恶仗要打。
但有缺的嘴角却无声勾起,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恐惧,有的只有兴奋与跃跃欲试。胸腔在鼓动着,心脏剧烈跳动,她知道那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在提醒着她,活着的实感。
挥击匕首抵上剑士的剑刃,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猎猎的风声,拳师无声地展开进攻。
有缺猛地转身,斜斜面向拳师,被两人逼在中间的站位令她施展活动的空间有限,但也足够令与她照面的拳师面露惊愕,绿油油的匕首迎上不及收回的拳,结果显而易见。拳师瞬间倒地,与此同时,背上传来刺痛,她被剑士的一剑刺中了。
匕首上涂的是短暂麻痹效果的毒液,在没有生活NPC的“极恶”里本就是难以获取的珍贵药剂,限制条件自然是极多,只能对一人生效,麻痹持续效果只有短暂的一分钟,陷入麻痹的敌人免疫一切控制,且一旦遭受袭击便会立即醒来。
但对于此刻的有缺而言,一分钟已经是难能宝贵的时间。正面战本不是她所擅长,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采取,只因她必须速战速决。
她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扭身迎上面露喜色的剑士,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毒他,而不是你吗?”
匕首扭转着别住长剑,有缺高高跃起,居高临下,对上剑士微微流汗的脸,眼里一瞬间闪过略显残忍的光芒,“因为你比较弱,解决起来更轻松。”
她最初的本意,的确是毒倒武器上更能克制她的剑士,但只一个照面之下,她却改变了主意。
不单单是因为剑士更弱,还因为她的判断——剑士第一时间选择肆无忌惮地进攻,拳师却在刻意配合他。若有缺选择毒倒剑士,拳师更有可能不顾一切拖时间来等剑士的麻痹效果解除。而本就更怀自信的剑士,在她的激将之下,更加可能不管不顾地进攻,只求速速解决了她。
匕首朝身下刺去。被长剑格挡,发出“叮”的一声。有缺手上却忽然收力,匕首刁钻地刺向剑士右肋。剑士慌忙收手格挡,匕首与剑相抵之处,发出了铁器独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有缺的视线,从发动攻击的一开始就牢牢黏在了剑士的脸上,那是仅仅目视就足以被从心底击溃的凶狠眸光。
她整个人却猛地伏下身,匕首角度以诡谲的角度微转,顺利地刺入剑士的肋骨,伤口不深,却足以令剑士心底的怯意骤然放大。
“也许有缺所说的没错,她真的有自信一个照面解决掉自己。”这样想着,剑士整个人微微蜷缩,狼狈地后跃。
有缺的眼睛微眯,并未错过对手一瞬间眼里所流露出的软弱,从那软弱出现的时刻起,她便知道自己赢了。
毫不迟疑地紧贴在剑士身上,朝着与他相同的方向跃去,只不过,她在上,剑士在下,迎着对方惊惧的目光,有缺手中匕首再次朝身下刺去。
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剑士的脸上凝固在了惊惧交加的神情。
时间,仍不足一分钟。有缺看也不看地掏出血瓶对嘴狂灌,硬生生挨下的背后一击令她损失惨重,当下的生命值不过30%。
一旦血量不足20%这一警戒值,将陷入所谓的垂死阶段。届时攻击力与移动速度全部减至三分之一以下,生命值以每分钟1%的速度缓慢回复,直至再次抵达20%。所谓的死亡保护设定,对仍需面临强敌的她而言,与死亡惩罚无异。
五分钟之后,强敌拳师堪堪倒地。
狼狈地顺势躺倒在原地,现下的有缺,不仅陷入垂死阶段,止血药尚处于冷却CD中。
她费力地翻转身体,艰难地朝着隐蔽的草丛方向爬行。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于她而言才是最难熬的。
咔嚓。
黑色的枪口抵在她脑后。
意外之余,有缺终于发现一直以来所忽略的地方。
最开始遭到偷袭时的那一枪,实在太过漂亮。
相较之下,那被她轻易解决掉的枪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出那样一枪的人。
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三人小队,而是四人。枪手,有两名。
滑腻而阴冷的声音响在身后,“做得不错,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最开始的华丽一击,随即退回阴影之中,躲在队友身后迟迟不肯露面,纵使目送着同伴一一死去。直到有缺被消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才终于站出来收割战果。
封琼安静地闭眼,输给这样的敌人,一点也不冤。
这正是深渊中的极恶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蚂蚁啃死大象,秃鹫啄尸而活,软弱者被杀,凶恶者踏于鲜血上而活;勇猛者战死,狡诈者踩着同伴的尸身而幸存。
所幸,这只是个游戏。没有能因一场死斗而彻底安息的灵魂,也正因如此,争斗才没有止息。
等了许久,有缺再次睁开眼,满脸惊讶地回头望去,那神秘偷袭者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地上只留了件传送卷轴。
她皱眉,一时搞不懂这人究竟是什么用意。若非这神秘枪手的偷袭,自己也不至于这般狼狈。可他为何在能杀她时又放她一马,甚至还留了这样一份昂贵的传送卷轴。莫非真如他所说,他的本意只是想看一场好戏?
困惑归困惑,有缺还是拾起了卷轴。
侧耳倾听有脚步声在靠近此处,她面无表情地使用了手上卷轴。
陷落深渊的恶鬼们,是在一片黑暗的死水中被塑造的。深渊中共有720个这样的黑水池,即可作为复活点,也是深渊里难得一见的停战区域。
黑色的池水如沸水翻滚着气泡,伴随着永无止息的哀嚎。死去的玩家往往是伴着这样的哀嚎声,意识沉浸在漆黑的温水,身体被缓慢地重塑着。当身体彻底被塑造出来时,原本暴露在荒郊野外的尸体也会同时消失。
待到状态恢复至最佳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有缺低头望望刻印在手背上鲜红的倒计时:47:15
这是诛杀令的生效时间,亦可称为她的死亡倒计时。从她踏入黑池停战区的一刻起,数字就停止了变化。
而一旦踏出安全区一步,诛杀柱会以半小时的延迟来更新有缺的坐标,为了不被“赏金猎人”们找到,她不得不一刻不停地移动位置。
伸了个懒腰,又例行检查了一遍她的匕首们。有缺有收集匕首的习惯,游戏中每个人随身携带物品有重量限制,好在匕首的重量在武器中算是轻的。绕是如此,她随身物品也只有十余把匕首与几瓶药剂。
有缺对这十几把匕首绝对称得上是雨露均沾,她喜欢实战中随时更换武器,反正游戏中的好处是,滴血绑定过的武器,纵被随手丢在地上,过后也会自动回到背包。
只是,无论她怎么清点,背包中的匕首都少了一把。是她在杀死最初的枪手时丢在地上的那一把苍焱匕首。
有缺神色凝重,滴血绑定的武器的确会在时限后自动返回背包,但那是在正常情况,濒死状态下,物品所有权却是可以被剥夺的。正因如此,深渊里才会有“打劫”这种行径。所谓打劫,就是指将人揍到濒死,逼迫他交出道具的行为。
苍焱匕首不见了,只有一种可能,它在有缺苦战陷入濒死的情况下被人捡走了。至于捡走的人,除了那未能见到真面目的神秘枪手外不做他想。
只是,以那人的实力,想刷到这样一把匕首并不难。为何非要捡走她的那一把?
毕竟,作为被强行占据所有权的物品,匕首上还刻着有缺的名字。
有缺百思不得其解,便懒得再想,随便开了个十二点方向的出口传送门,才踏出安全区,便迎上一张满是好奇的脸。
“……”
顶着“我是芳草还望怜惜”ID的青年,有一张非常对得起他的名字的白嫩嫩的脸。只是此刻,这张脸却非常煞风景地维持着瞠目结舌状。
有缺条件反射地半蹲下身,将他按倒在地上,变魔术地自手上出现一把匕首顶在“我就是芳草还望怜惜”的喉间。
深渊里,在通常情况下,除非记住脸,否则是没法获知陌生人ID的,除非你杀了他。是以有缺在第一眼看到挂在对方头顶得到一排长字时,便知这个人被自己杀过。
被杀的人是无法得知杀人者的ID的,除非杀人者刻意选择不隐藏自己的姓名,但这称得上是极端挑衅的行为,隐含的意思就是,“就是大爷我杀了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有本事来报仇呀。”
“……有、有缺大神?”芳草的声音里听不出恐惧,反而带着几分狂喜和……娇羞?
“……”连有缺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匕首稍微远离了对方喉咙,看着芳草闭上双眼,满脸娇羞地将脸侧向一边,还真是活脱脱一副还请怜惜我的神情,她想也不想地放开了制住对方的手,站起身来。
她才刚刚传送出来,诛鬼柱上尚未来得及更新她的坐标,看来眼前的青年遇到自己只是个巧合。
“有缺大神!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被你杀过。”芳草的声音好似见到了偶像般激动,“你那时表情太吓人了,一个照面我就想跑,结果还是被你秒杀了。”
这样说着,他脸上却看不出半分被杀的怨愤,迎着有缺微微困惑的脸,他凑过身来,“大神教教我吧,变强的窍门。”
有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没开痛感?”
“啊……?需要开痛感的吗?那样不是等于自虐?”芳草包子一样白嫩嫩又无害的脸皱作一团。
“如果你不开痛感,就没法发挥身体的感知作用,也无法第一时间获知被偷袭,就连具体哪个位置受到什么程度的伤也不清楚,很可能就这样毫无知觉地掉了大量生命值后,才能察觉到受了伤。”
有缺难得有耐心地长篇大论,又继续道,“而且,没有痛感的死亡是没有价值的。”
没有疼痛作为代价,死亡对一个人来说,不过是个轻飘飘的符号。既不值得为维持生存而拼命,更不足以产生变强的动力。
有缺正要开口补充,表情却突然定住了。自耳旁响起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警报音,她眼前的一切景物包括人都开始逐渐模糊。
“喂……怎么了……”芳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一切声音与画面,就此消失了。
芳草呆愣地看着“有缺”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点,骤然消失在眼前,他脸上的表情滑稽地凝固住。
“下线了?”他受挫地自问自答道,“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呢……就是因为关掉痛感反馈,我才能这样单纯地崇拜你啊。若是那次死亡很痛的话,我可能会……因此记恨你的啊。”
若是变强的代价,便是生活在仇恨中,那么他宁可维持现状。
封琼困惑地自游戏仓内睁开眼。很快,她就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被弹出游戏。
从窗口处正传来巨大的钝响,一下,又一下。玻璃发出濒临碎裂的惨声。
她自密闭的舱室钻出,正听见窗玻璃发出最后的清脆碎响。
因主人沉迷于游戏而未开灯的房间里,尽洒满月的银辉。
熟悉的白色衣袍的身影,在尽碎的玻璃窗前背对月光而站,伴随着她所熟悉的冰冷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