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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缺 沿着这道螺 ...


  •   封琼斜斜倚靠在窗台上,有意无意地望了望窗外近圆的月,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此刻的身姿,与某个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身影如出一辙。

      纵使再厌恶,不甘,漫长的共处中,种种行为举止也免不了被打上胡韶的烙印,便连无意间的习惯也被其所侵染。

      距离胡韶离开的日子已近一周,在封琼的印象中,他从未离开如此之久。何况在他走前还说过那样昭显不详的话。

      坟墓塌陷……恶鬼跑出?

      胡韶不会提及毫无关联的话,既然他留下这样的话,又如此匆忙地出门,一定是另外发现了什么。

      宫家的确曾受封家所托,替封家的一位祖先,封烛雪建造了一座精美绝伦的墓穴,用来收敛他的遗体。宫家历代皆出能工巧匠,这行为显然也很合理。

      胡韶所指的跑出来的恶鬼,会是封烛雪吗?

      想到这里,封琼顿觉好笑。她所知道的封烛雪的形象绝对与恶鬼无缘,恰恰相反,封烛雪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风骨铮铮的圣者,英年早逝的传奇。虽然同他隔了十几辈远,无法瞻仰一下圣者的仪容,但封琼相信,被所有人夸赞的那位先祖,断不可能是什么恶人。

      相比之下,胡韶才更像是他口中所说的恶鬼。

      何况,封琼亲眼所“见到”的,杀死那个食人癖的家伙,尽管只看到了小腿,但那分明是个身材纤细的少女。而封烛雪,纵使名字女气,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她因思索而微微眯起了眼,细密的睫毛敛住眼底淡淡的疑虑。杀死食人癖者的行为,无论怎样看,都是在铲除邪恶,若是有那样的“恶鬼”存在,那也一定是个侠义的鬼。

      无论那是个怎样的“恶鬼”,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凶手不可能是宫家的人。

      宫家与封家同属六曜,受那个誓约的制约,子孙后代皆不可为恶,一旦手染同类鲜血,即意味着自毁。没人会喜欢那种死法,何况那只是个瘦弱怯懦的少年。

      一个个设想,于脑海中建起又推翻,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封琼索性放弃思考,跳下窗台,朝着摆在床侧的游戏舱走过去。

      鲜红色的游戏舱,早在胡韶离开那天便被她从角落中取出来,又细细擦拭了一遍。此刻折射着灯光,异常诱人,宛若圣经故事里那个诱人堕落的红苹果。

      封琼心念一动,关掉了电灯,就着昏暗的月色,和衣躺进舱中。

      窗外的月分外明亮,却在此刻被一抹阴云遮住了大半。

      这样的夜晚,在这样一座城,只是一场纸醉金迷的开始。白天蛰伏着的不可见光之物一一复苏,挤入狂欢的人群间。正如一滴水落入喧嚣的海,激不起半点水花。

      ***

      张炼站在酒吧街上,从太阳没彻底下山时,他就在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

      一切源于傍晚时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明明就只是个油滑公子哥儿形象的男人,却在看见张炼时立马神棍附身般地将他瞧了又瞧,长吁短叹,话语间明里暗里地提醒他有大劫难,末了还劝他早些回家避一避。

      张炼本是无神论,不信这些。只是连眼皮都狂跳不止,这倒令他不得不在意了。上一次眼皮跳成这样时,是他借了高利贷逃跑未遂,反而在背上收获了一道十几厘米的刀伤,养了小半年才好。这一次,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本是借尿遁从酒桌上逃出来的,此时站在街口却犹豫起来。就因为眼皮跳这种理由跑回家去,若是给他那些酒友得知了,怕是要背上一辈子的笑名了。

      那女人便是在他犹豫之际出现的,年龄十八九岁的样子,正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微妙的节点,有着一张乍看不十分惊艳,却很耐看的脸。

      她笑嘻嘻地瞧了几眼张炼,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顾盼之间自带三分风情。被这样一双眼睛瞧着,张炼便禁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他的视线顺着女人的脸下移,直扫到那曲线美好的小腿间。脚腕处松垮地扎了根红绳,益发衬得小腿肤色白皙通透。

      张炼无声地咽了口口水,艳遇的喜悦压倒一切,他无意识地朝前迈了一小步,露出一个自认为英俊无比的微笑,“嗨……有没有兴趣聊一聊?”

      应狰有意无意地望着窗外,街旁满面喜色的男人正跟在女人身后步入小巷。

      他便懒洋洋将头转回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仿佛正看着有人踏入坟墓。”

      身材火辣的调酒师朝他抛了个媚眼,“你指的是爱情的坟墓吗?”

      应狰笑嘻嘻地将酒杯端至嘴边,“不,我说的是死亡的坟墓。”

      酒杯中的酒,下半部分沉淀着近黑的暗红色,上半部分却呈现出淡淡的桃红色,其名,罪与罚。

      应狰小口抿着酒,不无委屈地自言自语,“……那个见色忘友的混球,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z市想见上一面的,早知道会被放鸽子,我还不如留在家里打游戏了。”

      ***

      每个人,皆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善恶。

      若回应那善意,你将洁白无垢,踏于净土之上。所行之处皆有圣光、赞美与鲜花。

      若回应其恶意,则灵魂必将不可逆地染为漆黑,你将为狡诈、欺骗、背叛所环绕,无可避免地挣扎于死亡泥沼之中。

      沿着这道螺旋啊,你既可通往无罪秽的国度,亦可堕入罪恶的殿堂,无光之深渊。

      ——《Elysium》

      四年前,开发出“极乐”——Elysium这款游戏的人一定没有想到它将会是何模样。

      本是打着仿真度极高的虚拟天国的噱头,“人们将在此寻找到现实所不存的极乐”,以这样的宣传标语而推行出的游戏。

      事实上它的仿真程度和完善度纵然是放在四年后的现在也无人能及,称得上是游戏界的翘楚。

      然而实际接触,玩家才发现,没有合理的奖惩机制,再好的游戏也不过是食之无味的垃圾。若想在净土里混得不错,你首先要做种种繁琐到不合理的任务,更要无时无刻不注意言行以避免玩家举报,顺带讨好各种难以搞定的NPC的日常。

      固然游戏里景致美好,建筑瑰丽,但玩家们很快发现,游戏过程一点也不愉快,与其说“极乐”,倒不如说成是“极累”。

      累,而且无聊。高高在上的系统,给予玩家的所谓奖励正像是绑在骡子前的那根胡萝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愤怒不满的玩家揭竿而起,怀着对系统的种种不满恶意堕离净土。谁能想到,这样的行为反而开拓出了全新的玩法。没错,谁能想到,在所谓的“净土”之下,还有那样广阔又自由的,被称为“深渊”的区域。

      据说,曾经的深渊之中也是有着生活NPC的,直到被玩家屠尽,再无法刷新出来。

      杀与掠夺是这里的日常,无法接受这种规则的人,早已被逐离出这个游戏。

      有人唾骂深渊是个收容垃圾的垃圾场,有人觉得它是个人与人之间无从建立信赖关系的黑暗丛林,有人称它是挖掘人性罪恶的泥沼,当然也有人坚信,所谓深渊,不过是用简单粗暴的规矩,撕开了人性光鲜亮丽的包装纸,露出其底下污浊丑陋的本相。

      若要问封琼怎样看待它,她大概也只会笑嘻嘻地,丝毫不显露真心,看起来却却又显得无比真诚地称赞道: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乐园。

      当然,她还会加上一句:如果胡韶知道我在这里混了三年,我就死定了。

      一直以来,她都在胡韶面前完美扮演着一个天真率直,偶尔耍些无关痛痒小手段的小孩子。一开始是她觉得这样会更安全,后来则是因为,她想成为这样的“封琼”。

      也许胡韶也知道她隐藏起来的恶劣本性,毕竟他这个人向来如此,纵然看透却不点破,只戏谑地观赏着一切悲喜剧的终末,末了再做出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就连……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但一定也有胡韶所不知道的事,譬如说,这个现在叫“封琼”的女人,她的本质,究竟有多么地堕落。

      ——封琼不无自嘲地如是作想。

      刺客有缺在深渊里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的高手,但这名气姑且算得上是恶名。与另一刺客十方一念的冷酷寡言齐名的,是她的乖戾。

      没错,身为刺客的有缺,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

      虽然也有人因实力而质疑她的性别,但《极乐》这款游戏,的的确确是无法创建与现实性别相悖的角色的。也就是说,游戏里是个女人,现实里这个人就绝没可能是个带把的。

      人们往往很难接受一个女人能在一个男人扎堆的游戏里能混得超过绝大多数男人,于是他们很轻易地给有缺设定了一个现实里身高一米九,体重过两百,气壮山河的铁塔般的女汉形象,便连有缺这个人的乖僻狠毒,睚眦必报都被解读成因现实里貌丑若无盐所造成的性格扭曲。

      在深渊里一直存有一些未解之谜,譬如当年流离崖下割袍断交的那对好兄弟的身份,譬如闻人寄的真实性别,应无涯究竟能招出几条幻兽……再譬如,同样是顶级刺客的有缺与十方一念,若两人对决,究竟谁赢谁输?

      一个是诡谲至极的飘忽型刺客,一个是力量型的无双刺客,若不真枪实刃地较量上一番,实在难分出高下。

      只可惜,天上十六圣池,地下七十二黑城。深渊的领域实在太过广阔,也正因如此,这两位至今不曾遇见。

      有缺现在的状态不太妙,她才上线不久,却已经遭遇到第三波袭击者,对方是个成员为三人的小队,远程狙击与中近战兼备,配合井然有序,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风过有痕早在一个月前就在诛鬼柱上绑了有缺名字的玉牌,扬言不杀她一次就算自己输。那是一笔纵然折合成现金也称得上不菲的赏金,只要有缺不死,被绑在柱上的玉牌颜色将日益加深,与之对应地,赏金也如滚雪球一样涨了数倍。

      七天,她只需要撑过游戏内的七天,这份诛杀令就会自动失效。不单单只是失效,其中三分之一的赏金还会作为通过试炼的奖赏,转到她的名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时已经到第五天,越是濒临诛杀令截止的期限,前赴后继来刺杀有缺的玩家也就越多。到了最后,演变成组成小队前来刷她的车轮战。

      此刻的有缺半死不活地吊在树上,小口啜饮着补血剂。若不是刚刚最开始狙击她的那一枪打得太精妙——直接打出了弱点破防,掉了她大半生命值,她也不至于狼狈至此。

      话说回来,向来以偷袭见长的刺客,这次却被人偷袭成功,于她而言,不亚于奇耻大辱。

      有缺与风过有痕的梁子就结在一个月前。

      风过有痕作为一个现实中颇有财力的游戏新丁,怀着踌躇满志地想建立一个公会,公会的成员得是高手,越厉害越好的那种。反正砸钱买下就好。风小公子就喜欢花钱买高兴,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

      只是,不知道算是风过有痕的不幸,还是有缺的不幸,风过无痕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传说中的几大人物,偏赶上有缺这个倒霉鬼一头撞了上来。

      风过有痕软硬兼施,有缺却不为所动。她本就是个坚定的散人玩家,放出话来绝不加入任何组织。更何况,她实在不喜欢风过有痕身上那种因天真烂漫而彰显出的轻慢。

      风过有痕软硬兼施,依然没法说服有缺,他少爷脾气上来便口无遮拦,冷哼一声,“看来有人是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自己很稀罕吗?像你这种女人,我一天能买十个,床上玩的花样都不带重样的。哦,对了,听说你现实里丑得像母猪,这种货色送给我都不要。”

      那个时候的有缺,第一次浮出阴柔到令人胆寒的笑,“像我这样的女人,今天在这里就能教会你什么是真正的死亡。”

      每逢生气就声音放柔和,是她还作为“封琼”时,打从胡韶身上学来的。配合这张被修改到与现实长相仅有三四分相似的脸,反派效果十足。

      风过有痕果然一愣,只一愣之间,有缺已经越过数人,闪身在他眼前,他怔怔地低头,正看到匕首刺进自己胸口,明明已经关掉了痛觉反馈,他还是禁不住为血迸溅喷涌的场面而声音颤抖,慌张地大喊,“杀了她,别让她逃走!”

      封琼早在得手的第一时间开启了潜行,这本就是个充满刺客特色但又显得鸡肋的技能——CD奇长,持续时间却不长,潜行状态中行动缓慢,发出攻击行为后即现形,碰撞到物理体积时同样会现形。也因而时常被用来作刺杀先手或是跑路用。

      风过有痕称得上了解刺客技能,但他还不够了解有缺这个人。有缺的潜行,用得最多的情况,既不是刺杀,也不是跑路,而是拿来玩弄猎物。

      也因此,当风过有痕打发走身边十几个下属,边瘫坐在原地灌着昂贵的特效治疗药,边暗自庆幸这个游戏里为维持游戏性,在玩家之间不存在一击必杀的机制时,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明明没有风,额发却兀自飘动,风过有痕惊诧地抬眼,正看到那本该逃掉的黑衣女人半蹲下身,与他额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笑吟吟地居高临下望他,“药好不好喝?”

      “你……”风过有痕被药水呛到,猛咳起来。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的那群跟班们,似乎对你都不够尽心尽力啊。”迎着风过有痕青白交加的脸,有缺手下用力,尚残留着风过有痕的鲜血的匕首在他的脖间滑动,似要加深他的恐惧,“你才进这个游戏不久,所以不够了解我,他们却是了解我的,我说现在要杀你,就一定不会给你留一口气在。”

      “……你想表达什么?”风过无痕气若游丝地道,喉咙随着他的话语而动,鲜血蜿蜒而下。纵然在游戏中没有痛感,但被死亡缓慢侵袭的感觉却令他感受到绝望漫上心头。

      “他们本可以提醒你刚刚的失策的,可你让他们追我时,他们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去追了,没有一个人提出要留下来保护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有缺漫不经心地挥动刀刃,在风过无痕的脖颈间切割出第一道浅浅的痕迹,刀刃向下移动,寻了另一块完好的肌肤却不立即切下。

      “……”风过无痕已经不敢再说话了他听见自己的血滴答滴答落下,浸湿衣袍。

      有缺只好遗憾地笑笑,自问自答道,“因为就算死亡是虚假的,他们也舍不得为你卖命。所以他们纵使明知留你独自在这里,你会被我杀死,也没人想要提醒你。”

      “……挑拨离间。”

      有缺失笑,“你刚刚,有在偷偷叫他们赶回来的吧?”她手下再度发力,第二道痕迹划下,这次的比第一道要深,划得也更缓慢,“很奇怪吗?他们离开的时间不久,早该有人赶到了,可为什么还没人来?”

      “…………”

      “因为他们在等,等你真的被我杀死,到时他们就会装出一副拼命赶回却来不及的样子,满脸愤慨或是自责,扬言着要为你报仇,当然,他们会拼命地找我,却怎么也无法找到。找不到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吧。”

      风过有痕的眼神,便在这一刻彻底黯淡如死灰。有缺今天不仅要杀他的人,还要诛他的心。短短几句话间,他对原本看作同伴的那十几个人,信赖荡然无存。

      心知今日难逃一死,风过有痕反而少了几分畏惧,他第一次抬起眼来对上黑衣的女刺客,眼神阴霾,眉宇间戾色十足,“你记住,我会杀了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杀了你。”

      “如果你能做得到的话。”有缺将刀刃再次下移,目的既已达到,她下手的这最后一刀深而且快,“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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