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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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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琼喃喃地道,“你回来做什么……”
“应该配合着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被你支开,这样才比较好吗?”胡韶漫不经心地拉扯开她缠在自己衣襟上的发丝,声音既听不出喜怒,也读不出情绪。
封琼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我错了。”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认错,认错态度绝对诚恳。然而最大的缺点也同样——积极认错,坚决不改。
“你知道,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耍心机,特别是封家人的心机。”封琼没有错过,提及"封家人"时,他话语里的淡淡杀意。
“那个……我坚持查下去,是有原因的。”心虚归心虚,封琼不忘做最后的努力。见胡韶没有回应的意思,她深深呼吸,继续说下去。
“……那少年是故意给我撞到,故意将血沾在我身上的,木鸟也是他故意留在现场的。”
“哦?所以呢?”
“甚至他还做了个不完美的净化,如果不尽我所能地查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残余在那房间的残灵将尽数消除,再难找出他想掩盖的真相。”说出的话半真半假,半数是事实,另一半却是她为平息胡韶的不满而胡诌的。
“……那又如何?”
封琼如喃喃自语一般地轻声道,“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喜欢唱反调,不喜欢让别人顺心如意。那少年,他越是这般故布疑阵来掩盖事实,甚至利用我来充当计划一环里的道具,我就越想……揪出他想掩盖的真相。”话说到最后,她无意识地攥紧胡韶衣襟。
胡韶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衣襟,“这不该是你欺骗我的理由。”他话语奇异地缓和了些,或许因她攥取的力道,那样地大,彰显出异样地狼狈。
“我说出口,你也绝不会答应我的,对吧?”封琼仰起脸,惨淡的脸色浮出同样惨淡的苦笑,“就像你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对吧?胡韶,我已经成年了,是可以独立做出决定的个体了。我……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不需要你替我做出全部的决定。”纵使事实证明,他总是对的。
她的睫毛轻微眨了眨,不知为何,令胡韶想起她许多年前的模样。不知何时起,幼小的雏鸟已长出丰满的羽翼,巧令辞色,难以掌控,甚至抖了抖翅膀,不落片羽地将欲飞走。
“成年?”玩味她话里的意味,胡韶哂笑,问出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喜欢刚刚那个黑衣服的男人?”
封琼激动地咳了起来,“为什么要聊到这个,不对,你……究竟偷看了多久!”
“也没多久,不过,应该足够看到全部吧。”胡韶心不在焉地答,回想起封琼难得一见的束手束脚、极不自然的行径,声音也带了几分嘲弄,“我对窥探你的秘密没兴趣,只是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你对他的态度不一般吧。”
封琼窘迫交加,无意识咬了咬唇,索性自暴自弃地道,“没错,我是喜欢过裴轻则,也对他表白过,不过被拒绝了……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居心叵测爱耍心机的低劣女人罢了。没人会喜欢复杂的人,就连你你刚刚也说过,讨厌我耍心机的吧?”
话语狠厉,她嘴角却扁了扁,透出股孩子气的执拗,“那家伙就是个死妹控,他喜欢的明明是……早知道这一点,我就不会……”
就不会表白?还是不会允许自己迷恋上那藏在冷漠下,因而显得极其稀缺,却注定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头顶突然传来抚摸,明明没有温度,却奇异地带了丝丝安慰。
“是他的眼光太差。”胡韶的声音响在头顶离她极近的地方,“虽然你的确爱耍心机,逞强好胜,恶劣任性,心口不一,但还称不上是低劣。”恰恰相反,自尊心强到了令人头痛的程度,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我应该要感谢你的称赞吗?”封琼皱眉。
“去把他抢过来,”胡韶的声音响在她耳旁,一向清淡的声线,因轻微的笑意与话语间的诱惑,难得显出几分喑哑,好似恶魔的低语,“耍心机也好……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我也会帮你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散落的碎发,他的表情遮挡在白布之下,难以辨认。
“想要就要得到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据为己有……这就是你的爱情观?”封琼闻言皱了皱眉。
“纵使想要,却因种种可笑的原因而放弃,再如同败犬,活在悔恨与煎熬中,这样的人我见过许多。”胡韶话语稍顿,发出犹如嘲笑的轻叹,“爱情观……你们人类的感情过于复杂,在我的构成部分里没有那种东西。但你应该知道,就我的价值观而言,比起苦苦支撑着的骄傲,能攥在手中之物,才是更加实际的东西。”
冰冷的兽说出了他理应说出口的话,比起温存柔软的感情,他的教唆更接近无情的占有欲,冰冷的侵夺。
但他至少有一点没说错,苦撑的骄傲是无用之物。
自知无法说服他,封琼只微弱地发出感慨。
“真是实用到可怕的价值观……只可惜,你所指的无用之物,恰好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那称之为无用的矜持,大抵称得上是覆盖于她灵魂之上最后的枷锁。就算她自私阴暗无良又任性,但至少可以还拍着胸坚称自己是个好人。若有朝一日失去了它,那么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究竟会化成何等模样。
封琼微微摇了摇头,发觉自己又一次晃神了。
胡韶托住她的手,“现在可以把手放开了吧?”原本整洁干净的白衣,已被抓出深深的褶皱,而封琼却全无放手的迹象。
“……不能。”封琼歪了歪头,满面无辜地望向他,一向清亮的眼神却空茫茫一片,“胡韶……我好像看不见东西了。”身体使用过度的恶果开始呈现,她眼前只充斥着一片绚烂光斑。
胡韶没有说话,打从身旁只传来布料摩梭的细微声响,然而就连那声音也在离她远去,心知不过是意识即将陷入昏迷的错觉,封琼却茫然无助地低唤,“胡韶?!”
“我在这,”他自言自语道,“看来你的确看不见。”
他究竟在说什么?迟缓的意识困惑地发出讯息,下一秒封琼却感受到脸上传来微痒的触感,被覆了什么轻薄的织物——是胡韶遮面用的那块白布。
“你说过,不能摘下这块布的。”她含糊地道,清浅的吐息伴随着布的一角掀起又落下。
“嗯,摘下它,别人就看不到我。”正如他初见时所说过的,他不过是一只鬼,心怀恨意而活——胡韶这样告诉自己,但漫长孤寂而无望的时间里,他恐怕连最初的恨意都早已忘却了。那听起来有些可悲,事实上也的确有些可悲。
毕竟那赋予他恨意的人曾这样说:人生来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其中四样你已失去,而另两种与你无缘,唯有这怨憎,失去它,你就将沦为彻头彻尾的怪物了。
“于无人可及之处,灵魂寸寸腐烂,那该是何种模样。”
说出这话时,那人微微挑着眼,笑眯眯的神情全然看不出话语里的威胁,好似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无辜纯善的存在。
那时的他自己,又回答了些什么呢?胡韶懒得去思索,并非仅仅因回忆是无价值的行为,实则是连他本人都不再记得了。是的,不记得……自记忆最初的二十余年里,他曾怎样地,努力着去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封琼感受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自她耳旁,呼啸的风声灌了进来。继视觉之后,听觉也开始模糊不清,她将头伏在胡韶耳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
“不许你……对他……出手。”
胡韶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所指的应该是裴轻则。低头望封琼,她却已彻底昏睡过去,轻移开覆面白巾,依稀可见当年尚是小女孩的样子。这么一连许多年里里,她渐渐活得警惕又乏累,再难露出这般天真无防备的模样。
然而胡韶只顾念着她意识昏迷前说出的那句话。
这是第一次,封琼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向他发出威胁。尽管这威胁毫无震慑力,活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山猫,伸出虚张声势的爪牙。
他却感受到一股淡淡的,依稀可以称之为不悦的情绪。只是那情绪太淡,便连他自己也无法堪辨。
***
封琼醒来时,眼神呆滞地抓着头发,足足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几欲抓狂地回想昨晚的经历。她喜欢上裴轻则又遭拒的黑历史,居然给胡韶知道了。
天知道她那时怎样想的,竟因裴轻则对战菱菱无意识间所展露出的温柔而动了心,傻傻地跑去向他表白。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那时打动她的感情并非爱情,更像是一种迷恋,或者该称为孺慕。实在是因为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之中,从未出现过这般“正常”的年长男性。
裴轻则拒绝了她,对此她本无意外。他是战家的养子,与战菱菱并无血缘关系的事实,这一点封琼也是后来才知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战菱菱的呵护,明显超出了兄妹的范畴。
只是,裴轻则不仅拒绝了封琼,也顺带羞辱了她。本就不苟言笑的青年,摆出那样一副避之不及的面孔,警告她离战菱菱远点。他是那样忌惮着封琼,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战菱菱,好似她是个心机叵测不择手段的毒妇一般。
若是旁人,怕是会就此陷入苦恋而不得的境地,百折不挠,试图以真心打动对方。但封琼从此与战菱菱照做朋友,对裴轻则却正眼不瞧,看见也当没看见。理由很简单,战菱菱是个好姑娘,裴轻则是个混蛋!
她气恼的不是他的拒绝,而是那居高临下,毫不遮掩的轻蔑。
这样不堪回想的黑历史,光是被胡韶知道也就罢了,偏偏胡大爷还兴致勃勃想插一脚。好在,她在昏迷前及时阻止了他。不然的话,封琼还真担心某天胡韶会心血来潮,把裴轻则抓来绑在她床上。
——如果发生那样的事,简直是灾难。
***
封琼故作平静地踏进客厅,但眼前所看到的情景,很快让她便将裴轻则的事抛到了脑后。
胡韶坐在沙发上,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木鸟。木鸟栩栩如生,一双蓝色的眼睛就着日光折射着光晕,纵然知道那是镶嵌上去的玉石,却活活像下一秒就能转动起来。
“这鸟……不是被你捏碎了吗?”封琼干巴巴地问,但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再仔细一看,这木鸟明显不是昨晚的那只。
她大跨步走在胡韶身前,干脆利落地自他手上取过木鸟来。一入手,便足以确认,的确不是昨晚的那只木鸟。这一只足足小上一圈,也更精致。
她眼神热切地望向胡韶,“哪来的?”
胡韶却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已经这个时间了,你还不去封魔师协会?”
“已经请病假了,这一周我都不需要再去。”原本她只想趁机歇息两天,但雷枭居然大方地直接批了她一周的假。一向以压榨人为乐的雷老头这次居然这样好说话,连封琼自己都很意外。
“你还没告诉我,这木鸟是哪来的呢!”她不依不饶。
胡韶忽然站起身来,自她手里夺回那木鸟,居高临下地望着封琼。
“想知道?”话语的结尾微微上挑,分明是吃死了她此刻抓心挠肺,故意吊人胃口。
“……想。”
“这只鸟,是很久以前,我陪同封家的人送一样重要的东西去宫家时拿到的……对,没错,就是那个与封家齐名,同属六曜的生魂宫家。”
“果然是宫家……”猜测化为现实,不,胡韶搞不好从初看到另一只木鸟时便知道了,但他却不说出口。自己昨晚所做的一切,搞不好在他眼里全部等同于笑话。
封琼气得牙根痒痒,却随口问道,“送去宫家的重要的东西,你是指封烛雪的尸体?”言语轻巧,态度随意,好似所提及的对象不是封家的老祖宗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听到了空气里传来几不可闻的咔嚓一声。
足足沉默了几秒,直到空气都要凝固,胡韶才慢腾腾地道,“别对我提那个名字,我听到就会心情不好,”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柔,轻柔得令人起鸡皮疙瘩,“我心情不好时,会忍不住迁怒的。”
只有小孩子才会理直气壮地迁怒,这样想着,封琼却浮出一个诚恳得不能更诚恳的饱含歉意的笑,“对不起,我错了。”
她却是故意提起那个名字的,只那是胡韶的死穴,而被激怒的胡韶,可以告诉她更多信息。
这是她这十几年里琢磨到的对付胡韶的方式。胡韶是个自持身份的大人,没有大人会为难一个满脸诚恳地道歉的孩子。哪怕她已经渐渐不再是个孩子,纵使他明知这是封琼故意做出的姿态。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此时此刻却打错了。
胡韶没有立即回答她。
自脖颈处传来微痒的碰触,那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感触,令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封琼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胡韶已经俯下身,将头埋在自己脖颈间。那轻微的触碰正来自胡韶覆盖在面部的白布。触感同样是冰冷的,眼前这个人,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是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我已经道过歉了,等、等等,你要干嘛?”这下,她连声音都微微带了颤意。
“心情不好时,就容易发饿,想吃东西。”胡韶在离脖颈极近的地方轻声说道,却不带出一点吐息。他是没有呼吸的,封琼再次被提醒了这个认知。被人在极近的位置说话,近到感觉声音像是在自己体内发出,却感受不到吐息,这感觉太过糟糕,她的血液都似要凝固。
久违的恐惧涌上心头,不,或许应该说,对胡韶的恐惧已经植入她的意识深处,成为诸如本能的存在。在这一刻彻底发作。她仿佛再次化身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无所依靠,无力挣扎,只能微微颤抖。
与那时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学会了故作平静,“我以为你会喜欢更优雅的进食方式。忘了说,我昨天是昏迷过去的,到现在还没洗澡。”事实上她踏进客厅的初衷正是要去洗澡。
胡韶的洁癖很严重。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果然,冰冷危险的气息瞬间远离。封琼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进食这种事,还是回来再进行吧。”胡韶轻笑。
“……回来?你要出门?”封琼以手猛擦刚刚被碰触到的肌肤,随口问道。
“嗯,我要去一趟宫家,确认一件事。”胡韶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手中的木鸟,声音很轻,仿佛带着叹息,内容却只令人顿觉寒冷,封琼只觉七月的阳光打在身上也失了温度。
“听说坟墓倒塌了,恶鬼就会跑出来。我想亲眼去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