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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食人 这一刻,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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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琼猛地回头,正看到一团手掌大小的黑影自她肩膀腾空飞起。
“这是什么……鸟?”封琼伸手去够那团影子,后者似乎极喜欢她,围着她绕不停,很快被她一把摸到,又挣脱着飞开来。
只是入手的触感过于古怪,感觉不似活物,更接近木头的触感。
封琼看了它一会儿,心念一动,将右手手背朝上摊开,那木头制成的鸟儿居然主动落在了她手背上。头有节奏地轻摆着,时不时低头啄了啄她手背,好似活物一般。
在她的右手手背上,尚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是那名与她打巷道相撞的跛脚少年所残留下来的。
夜晚,巷道,受伤的少年,鲜血,杀人现场,木鸟。种种巧合串联起来,封琼反手握住那木鸟,任它在手心里颤抖着发出乍听是笑细听又如同呜咽般的怪声。
“胡韶,就你所知,封魔这个圈子里,擅长机巧的有哪几家?”
胡韶自她手上接过那木鸟,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他只伸出一只手指,那只木鸟便乖巧温顺地立在他指尖。
“能制出这种程度的鸟来的,无非那几家。好巧不巧,六曜里就有一家以制作人偶机巧见长的。”
“你是说……生魂宫家?”封琼再三端详那只鸟,但无论她怎样瞧,也只不过是只普通的木鸟罢了。
“你看它的眼睛。”胡韶将手指伸至封琼眼前,伴着他的动作,封琼才发觉,木鸟并非不想自他手上逃开,而是不能。纤细的鸟腿如轻颤地挣扎着,却无法移动分毫。
迎上木鸟那双黑漆漆因而显得幽深的眼,封琼顿生错觉,这只鸟好似正在观察她。不,这种感觉更像是有人在借助这只鸟来观察她。被窥伺的感觉太过诡异,令她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你说它不简单,就是因为它的眼睛?”
“宫家能被称做"生魂",这称呼不是白来的,赋予死物以生魂,这也不是普通机巧师能做到的。”
胡韶话语稍顿,握住鸟身的指节发力,那木鸟似感到大难临头,发出凄厉的惨声,然而一切挣扎或是声音,皆随着一声清脆的碎响而戛然而止。
封琼的肩膀也随着那戛然而止的声音而轻颤一下,她故作平静地岔开话题,“胡韶,有件事,我从刚才就想说了。封魔师协会的人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先离开?”胡韶摊开掌心,一任手中木屑洒落在地上。
“难保来的不是个老古板,或者阴谋论者,我是"不可能为恶"的封家人,可你不一样,你不是人,这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最大的原罪。”见胡韶未接话,封琼便继续说道,“我这样提议……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胡韶长久地沉默了,足足沉默到封琼开始感到心虚了,他才开口。
“我先回去,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吧?”
“当然——”封琼停顿了下,好令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急切,“没问题,反正等不了多久,协会的人就过来了。”
胡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纵使面覆白布,封琼依然能感受到他别有深意的探寻,“如果你坚持的话,那么你就……多加保重吧。”
目送着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封琼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背,转过身去,“其实,我一个人,还是有些怕的。”这样说着,她却吐了吐舌头,露出一点点阴谋得逞般的笑意。
封魔协会的人还有多久抵达这里呢?一个小时?三十分钟?亦或是更短。
在那之前,她还来得及做一件事。那件胡韶若留在此处,绝不会容许她去做的事。
闭目凝神,她试图捕捉散布细碎的声音残片。曾经至为排斥的行为,不知不觉已变得不能再熟练。
身体的温度急剧下降,整个人有若坠入寒窟一般,仿若来自冥国,足以冰冻灵魂的冰寒从体内蔓延开来。心底清净,灵台清明?不,比那感觉更可怕,那是连同自己在内都一并消失的错觉。
再睁眼时,已是一双不包含任何人类感情的眼眸。
这一刻,存于此处的,不再是“封琼”,而是一个漂浮于这个房间之中,无悲无喜的幽灵。
空气中遍布着只有她能看得到的稀薄黑影,她看似轻巧而漫不经心地拨弄指尖,将它们聚拢在掌中。任它们如墨汁晕染般浸入身体中。
零碎的声响传入脑内,多是些连不成片段的话语。
不够,这些还不够。她贪婪地要求着,无视身体近乎降至极限的寒冷。
声音于脑中回转着,渐渐清晰。尖叫,哭声,喊声,喃喃自语声。裹挟着恐惧,来自很多人的恐惧。
……很多人?封琼愣了一下。这里曾经死过很多人吗?
愣怔只有一瞬,下一秒,意识被铺天盖地的声音淹没,陷入一片惊涛骇浪中。
空虚感,饥饿感,席卷她的全部神志,心底深处空荡无一物的巨大黑洞,令她几欲疯狂。然而那并非来自于她自己,而是被刻印上的他人的情绪。
她“看”到了一双手,因岁月的风霜些微有些皱纹,但也无损这双手的美,闪着美玉般的盈润光泽,正如一件被保养得当的艺术品。
这样的一双手,纵使持着闪着寒芒的手术刀,不紧不慢地切割开来他人的血肉,也是赏心悦目的,却又令人作呕。
封琼极力忍耐着心底涌上的呕吐感,许多年前,某次饿到极致的时候,她曾许下不合实际的愿望——在梦里吃到一次满汉全席。她的愿望以某种形式实现了,只不过她现下所“品尝”到的,是各式各色的人肉。
温热鲜活的触觉,伴着并非源于她自身的狂喜。那喜悦一点点蔓延高涨,几近沸腾,又在最顶点,随着剧痛而骤然消失,最后所能“看”到的,是一双独属于少女的小腿,伫立在血泊旁,腿的主人居高临下,望着“她”渐渐冷却的尸体,轻声说些什么,却再无法再听清楚,就连视野都渐渐模糊。正如重要的磁带,被人将最重要的部分擦除掉。
蓦地睁眼,封琼的心底只剩困惑。这个人的确死了,死在那名瞧不见模样的少女手里,然而直到她死去的一刻,她也不曾得见那跛脚少年。如果说少年不是凶手,那么他特地出现在现场,又留下标志性的物件,难道这一切仅仅是单纯的巧合?又或者……他正是那个擦除掉关键讯息的始作俑者?
四肢百骸传来熟悉的酸痛,封琼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上。她扶住墙,苦笑着,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只听那轻快的脚步声,她就能想到主人那张透着几分憨气的小圆脸。
“阿琼!你没事吧!”战菱菱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把扑在封琼身上,成功让后者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身体散架是什么感觉。
“菱菱,你再这么撞几下,没事也要变有事了。”封琼一把按在战菱菱肩上,强迫她站直,嘴角却无意识因她的到来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来。只是这笑意才浮现,便立刻凝固在脸上。
战菱菱在这里,那么另一个人也一定在。
视线扫到房门,看到黑衣青年靠立在门上的模糊而缄默的侧影,封琼的心跳忍不住漏跳了一下,略显狼狈地移开视线,脸上展露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来的是你们?应急调查组的人呢?”
战菱菱皱了皱鼻子,“我跟哥哥出的委托离这里很近,听到消息就先赶过来了。那群老头子还得等很久才到这边吧,你也知道,他们做什么都慢腾腾的。”
她咯咯笑起来露出俩小虎牙,看起来很有几分娇憨的味道,一看便知是生活在宠爱环境下不知忧愁的女孩子。
封琼尚未来得及回话,便被她温热的掌心探在额头上,“阿琼,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不会是发烧了吧!嗯……好像是有些发烫。哥,哥!你先送阿琼回家去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守就够了!”
封琼赶在黑衣青年开口前制止战菱菱,“我只是等得有点累,就算一个人独自回家也没问题的,倒是你,你一个女孩留在这里像什么话?”话由她口中说出,听来却更像某人惯常训妹的口吻。
“可你还不是……”战菱菱坚持着。
“放心,乘车回家的力气我还是有的,而且这里发生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那群老……应急调查组的人的。”封琼边说边走到房间的一角,跺了跺脚,侧耳倾听脚下咔嚓的声响,“死掉的家伙是个食人癖,尸体就被她藏在这下面,大概有……保守估计,十几具被剐得干干净净的人骨吧。”
毕竟是粗神经的妹子,战菱菱的脸上全然看不出半点恐惧,只闪着兴奋与崇拜,“阿琼你真可厉害,连这也能查得到。”
回想起那种被强迫体验进食人肉的感受,封琼的脸色更难看了,然而她只是指了指战菱菱腰间挂着的纹饰精美的腰刀,“毕竟术业有专攻,你们能打能抗,冲在第一线,我这种人就只能用些不入流手段,做些后方援助啦。”
似别有所指,提到“不入流手段”时,她的语句格外加重。
封魔分两道,生者为秽,亡者为灵,如封琼这般的除秽师,多与生人打交道,化解扭曲生者意志的秽念,而战菱菱与黑衣青年作为封灵师,却与死者打交道居多。能化为灵体的,往往绝非善类,是以有“恶灵”一说。也往往需要极好的身手。
事情到封琼这却有些特殊,她本有封灵师的天赋,却甘愿做个除秽师,理由自然是她自己所说的,身娇体弱,无法胜任。
那黑衣青年沉默至今,听到她这句话却幽幽叹息,开口说道,“你也说了,术业有专攻,又何必揪着他人的一句错话不放呢。”一向沉默寡言的人,声音却意外地低沉好听。
封琼仿若没听见,目不斜视,打他身旁走过,直到站在门外,这才缓缓回过头来,夜色下她的面容不很真切,依稀带着几分讽刺,声音却压低到只有裴轻则能听到,“裴轻则,我不让你送我,是因为菱菱,你不想送我,也是因为菱菱,”她的声音带了丝难掩的疲惫,“保护好她,因为我实在不想背无谓的黑锅。”
“一路顺风。”裴轻则的声音同样很轻,言简意赅地堵死她的全部回答。
封琼未再说话,只遥遥朝房间内的战菱菱挥了挥手,朝黑暗里走了出去。身后隐隐传来战菱菱不大不小的声音,“哥,我瞧阿琼走都走不稳了,你真的不去送送她么……”再往后,裴轻则又说了些什么,她便彻底听不见了。
从封琼心底传来一股莫名的烦躁,连她自己也说不好那烦躁究竟来于何处,仿佛站在一条宽河边,望着隔岸灯火,但自己身边却徒留冷风,幻光暖焰不可及,声音也不可及,一切都不可及。
她走在幽暗的窄巷里,步子走得极缓慢,蹒跚得有如黑夜里行走的丧尸。本就贫瘠的方向感加上身心的疲惫,令她再难辨别方向,只是凭借本能地迈开步子。因她心知,一旦停下脚步,可能就无法再前行了。
夜晚的幽深巷道如此安静,安静得能听清衣服的摩梭声。和着封琼自己缓慢的心跳。
她突然撞在另一具冰冷的躯体上,捂着撞疼的鼻梁,她愣了愣,伸手抓住对方冰冷的衣袖,“……胡韶?”
“嗯。”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