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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委托 那是……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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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琼无意识咬着唇。
一向从容乃至显得有些凉薄的面容,只在睡梦间褪去虚浮的笑意,显出几分孩子时的稚气,无意识地握手成拳抵在下巴上,淡而细长的眉微微蹙起,正是将醒未醒时。
伴着响起的手机闹钟,她犹如受惊的兔子般地猛坐起,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牙。很好,整齐的牙齿,断没有如梦中那样,碎裂或是掉落。
于是乎封琼心情大好,再抬眼时,已经恢复至十足慵懒的神色。
扭头望了望床侧的鲜红色游戏仓,她昨晚游戏打得太过沉迷,居然忘记将它收起,实在是重大失误。
便在此时,万分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她一个激灵,因才睡醒而浑噩的意识瞬间回落,“等、等等,再给我十分钟时间!”
声音听上去困倦无力,好似下一秒就再睡过去,然而她整个人却无声而迅捷地跳起身来,将那台过分显眼的游戏仓往角落拖去。
“五分钟,不能再多了。”胡韶清冷的声音自门板后隐约传来,似对她的拖延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再拖延下去,我不介意拖你起床。”
“喂,我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你敢闯进来的话,我就——”封琼手下动作不停,一面编着瞎话。听起来气势十足,却不过是外强中干的伪装。
“你就……怎样?”胡韶的声音危险地放轻。“贪床误事的人是你,一再发誓不再赖床的人是你,哭着求我叫你起床的人还是你。”同处这么些年,对于这女人的无赖之处,他早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房门骤然打开,封琼探出头来,满脸无辜地看着伫立在门口的身影。
“早!”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她捂住嘴,忍住将欲打出的哈欠,眼里还挂着因困乏带来的泪水,“毕竟我是正长身体的年轻人,同你这种连睡眠都不需要的老怪物不同,我需要睡眠,很多很多的睡眠。”
半是才睡醒不久残留在意识深处的浑噩,半是挂念着被她匆匆藏起的游戏仓,无意间,封琼将某个只敢在腹诽时的称呼说出了口。
“……你唤我什么?”
周边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短暂的沉默,以及愈发凝重的气氛。
“啊哈哈哈,我刚刚有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怎么突然间记忆中断了,一定是我没睡好的缘故。”
封琼拍了拍自己脑袋,尴尬地笑道,见势不妙后退一步,便欲关门逃回房间,却被胡韶伸手按在了将欲闭合的门板上。
“长身体这个理由,被你从七岁一直用到现在,也是时候认清现实了,”低头俯视封琼神情僵硬,微微冒汗的脸,胡韶冰冷的手指点在她喉间,纵使有纤薄的手套隔挡,那无法忽略的冰寒依然透过来,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挟着冰寒的手指缓慢而危险地下移,直至她锁骨间,将欲继续下移,却骤然抽离。
“以你现在的年纪,至今为止都没能发育完全的地方,今后也没希望了。”抛下这句话,胡韶转身走远。
封琼低头,沿着胡韶所指的位置望过去,后知后觉地读懂到他话语的意味。
“胡韶!”她咬牙切齿。
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进窗来,照在因愤怒而微微红艳的脸上,带来独属于夏季的燥意。
***
夜幕将至,黄昏之时。
关于黄昏时分,还有一种说法——逢魔时刻。在种种都市传说里都有提到过,这种天色将黑未黑,明暗交界的时刻,普通人也能轻易被卷入种种超自然的现象中。
封琼曾经不无好奇地问过胡韶这件事,他但笑不语,反而提醒她月圆之夜于她而言才是最危险的。他所指的危险当然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她自身。确切地说,来源于封家人奇异的体质——
至清至净,因而也最易遭到污染。如果说平时的封琼已然是个有意无意间都在吸收邪秽的净化器,那么到了月圆之夜,这吸收速度亦会增幅下去,甚至达到本人都觉可怕的境地。
也正因如此,每逢满月前后的那几日,封琼都闭门不出,更不敢离开胡韶半步。
思及至此,她无意识地微眯起了眼,抬头望了望天空中隐约浮现的半月。
从原本闭塞宁静的小镇搬来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归根究底,源于胡韶的一句吃不饱。
胡韶一挨饿,遭罪的还是封琼。况且,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胡韶——
人口繁多,纸醉金迷,藏污纳垢,也因这罪恶而极端地美丽着。
对于以邪秽为食的胡韶而言,这座城市恐怕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食物的美味。而于封琼而言,恰恰相反,纵使不能彻底“看到”它污浊的另一面,她也能不时感受到那异常浓重的黑雾蠢蠢欲动的模样。
那是无数人类的暗面所织就的庞大阴云,是她仅凭想象,便顿觉无力与之相抗衡的可怖存在。
***
佟家楼这一带都是旧宅,家家户户看来都差不多,狭窄的铁门,古旧的建筑,漆黑不见光的院落,内里的房屋建筑同样保持着上个世纪初的风格,窗户小得只能勉强探出头来,走过七八家才偶有一家是亮着灯的——若在白天来此尚能前来领略一番古韵,现下整个街区笼罩在夜色中,只剩清冷凄清。
天气闷热,封琼也对应着装清凉。擦了擦额间的汗,她扭头看了看身侧的胡韶,万年不变的行头,祭祀服般的白色宽袍,额前挂着块白色方布,便连手指都覆盖在纤薄的黑色手套下,严密合缝到不露出半点肌肤。纵然如此,他也依然没有流汗,甚至相反,连他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要凉些。
实在是……令人羡慕得紧。
封琼有意无意间朝他凑近过去,脸上却摆出副十足嫌弃的样子,“胡韶,你下次能不穿得这么显眼吗?六个人!从刚刚开始已经足足有六个人被你吓跑了!”
也莫怪路人胆小,这样阴森的夜晚,人迹罕至的街巷里,再见到胡韶怪异的装扮,怕是免不了被吓到魂飞魄散。
“不能。”胡韶不紧不慢道,“倒是你自己,应该穿得更庄重,更像一位封魔师些。”他讲起话来,吐息将额前挂着的方布轻轻吹起又落下,微微露出一点曲线优美的下巴。
胡韶所指的“穿得像封魔师”,指的莫非是与他自己如出一辙的白色宽袍,精心束好的长发,不施粉黛的脸,最好再带有几分高不可侵的气质?简而言之,那不就是一个女版的胡韶么?
封琼想象一下那场景,忍不住一阵恶寒。
“还是饶了我吧……”她喃喃自语着,边以涂抹了鲜红指甲的指尖拎了拎肩上的吊带,“还有,别拿你那恶心的审美套在我的身上。”
她话语间满是嫌恶,加快脚步,踩着细长的高跟鞋发出笃笃的声响,很快将胡韶的身影抛在了身后。
手机恰于此时响起,封琼脚下速度不减,漫不经心地打开手机。
【很快就要见面了,我一直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可你呢?】
没头没尾的一条短信,正来自几年前起困扰着她的那串熟悉的数字。
短信的内容多是些零碎到没头没尾的话语,言语间似对封琼极其了解。对此她也曾经困惑过,好奇过,但无论如何追问对方的身份,短信的那一头都不予回答。
封琼习惯性地按下删除键。对于骚扰短信,最好的回应就是视而不见。
手机却再度不识时务地再度震动起来。又来了?她不爽地拧眉。看也不看一眼内容,就地按了删除。
她所行的位置正是小巷拐角,头尚未来得及抬起,便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个人。对方是个只及她脖颈高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被她一撞之下几乎跌倒。
“啊……对不起。”封琼下意识顺势扶住了对方瘦削的身躯。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少年微微仰起头,露出下巴尖尖以至于显出几分伶仃的脸,黑白分明的眼里带了点羞赧的笑意,他反手撑在封琼的手背上,借力站稳身体。
封琼这才发觉少年的腿脚不大灵便。心底的愧疚如涟漪般扩大,她目送着少年一跛一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湿漉漉的,暗淡的月色下看得不是很分明,但不用特地去闻,也能感知到淡淡的独属于血的腥味。
“我刚才撞得有这样严重么?”封琼自言自语道。
狭窄的巷道里,胡韶与少年擦肩而过,施施然走到封琼身旁,“怎么停住了?”
“刚刚……不,也没什么。”封琼收起了手。被先前的意外分走过多注意力,此刻夜风习习吹来,她才发觉,满身汗水已在不知不觉间蒸干了。
***
十分钟后。
封琼面无表情地站在又一个岔路前,身前身后都是乍看之下一模一样的暗不见光巷道。
“我记得再拐一次,应该就能到了。”……吧。
“上一个路口前,你就是这样说的。”胡韶托住下巴,不紧不慢地拆台。
他怎会忘记,曾几何时,两人还住在山上时,封琼那糟糕到令人发指的方向感。此时此刻,在没法用到GPS导航的漆黑巷道里,再次原形毕露。
封琼赌气地不去理他,摸出手机来,拨出某个号码。
“喂,”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听见噼里啪啦的电流声,“您好,请问是詹女士吗?我是预约要来的封魔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耳旁的话筒中传来此起彼此的刺耳电流声,但在电流声停顿之间,她还听见了别的声响。
那是……乍听之下是呜咽,细听又像是轻微的笑声,无论是呜咽还是笑声,那声音都太过尖锐,无端生出几分不祥的意味。
封琼无声地将手机从耳旁移开,“胡韶。”她脸色转为严肃,飞快地在手机里翻找,调出一行地址,“带我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胡韶以手指点了点屏幕,“如果你要去的是这地方的话,”语调依旧慢悠悠,但内容足以气死人,“那么从五分钟前,你就走反了。”
封琼:“…………”
***
掉漆到看不出本色的铁门上,一侧贴着褪成淡红色的旧春联,另一侧则只有隐约几点斑驳的纸屑。
此刻,门半开半掩,自门内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封琼自胡韶背上跳下,不待站稳脚跟,便伸手欲推门,却被胡韶按住手,“先打电话,叫人来。”
封琼顺从地照做,挂了电话,发觉胡韶早已推门踏了进去。她愣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踏进院落。
穿过萧条寂静的院落,血的腥气愈发浓厚。
觉察到胡韶步子不经意间放缓,封琼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生性喜洁,这样遍布血污的场面,他定然是厌恶的。
“胡韶,”她望着胡韶洁白胜雪的背影,“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自己进去。”
胡韶回过头来,歪着头“望”了她一眼,“你确定?你若吓晕在里面,我可不会拖你出来。”
“……”封琼承认,她的确存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只是被这样一激,愤怒便取代了恐惧。她不满地冷哼一声,抢在胡韶身前,先他一步推开了内室的门。
只靠一盏老旧昏黄的灯来照明的房间内,无论是地板、墙壁、还是天花板,都似被泼墨的画板一般,泼洒的自然不是墨水,而是伴着肌肉组织的血液。
封琼捂着嘴,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在胡韶身上。胡韶难得体贴地伸出洁白的袖摆,遮挡住她的视野。
“害怕的话就别看。”
伴着声音,她整个人都笼罩在独属于胡韶的淡淡木香里,本是称不上喜欢的味道,却令她感到些许安心。
只是这样被保护的姿态令她感到别扭起来,封琼扯起袖子,顺着缝隙扫视起房间四周。
“奇怪,只见血,却没有尸体?”她声音里只带好奇,再听不出半分脆弱。
“这样多的出血量,纵然找不到尸体,这人也不可能还活着了。”胡韶凉凉地打破她的幻想。
封琼掀开他的袖子,蹲下身细瞧那些血渍,已近半干,只是……
“奇怪,明明我几分钟前还拨通过电话的……”
封琼再次拨打电话,空旷的房间里霎时四下回荡着变调的铃音,她沿着铃音摸索走到墙角,这里光线太暗,以至于看得不是很分明。封琼半蹲下身,望着被丢在地上屏幕尽碎的手机。
空中传来细微的扑棱棱的声响,伴随着后背微微发痒的碰触。封琼正欲伸手去拿起破损的手机,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臂,“胡韶,我在忙正事,先别碰我。”
“…我没碰你。”胡韶平静的声音自门口遥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