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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孽缘 挂着的笑意 ...

  •   初见胡韶时,她只有七岁。

      任谁一觉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飘着香木味的陌生床上,都免不了惊恐起来。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记忆因才睡醒而模糊,她揉了揉眼,依稀还记得自己跟着爷爷爬上了山,山上有座顶着暗红色瓦片的宅院,院门口站着个穿得很奇怪,用白布覆盖住整张脸的白衣人……然后呢?

      她记得那白衣人说自己叫胡韶,还问起她的名字,她假意要告诉他,引得那白衣人走到她身前,然后——

      她伸出手去掀开了那块遮面的白布,记忆却中断了。

      女童从陌生的床上跳下来,跑在宅院里,目之所及皆是陌生之景,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被爷爷给独自丢在这座宅子了。

      意识到这点,她扁扁嘴,眼泪就滑落下来。

      恐惧与焦灼让她兴起偷跑回家的念头,胡乱擦了擦眼泪,小小的身影顺着院门跑了出去。

      天色逐渐转黑,只慌不择路地跑在山间。她满心满脑只想着跑下山,却发现自己越跑越偏,原本地上还有条隐约能看见的小路,现在却只剩荒草萋萋。

      不远处传来乌鸦“哇——哇——”的叫声,她被吓得一抖,停住了脚步。

      周围一片漆黑,树影婆娑,被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音。好似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藏在树影间,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她惶恐地转身,想要沿着原路跑回去。却发现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脚下不知绊在什么东西上,腿一软,就势跌坐在地上。

      巨大的惊惶挟着冰冷的恐惧压在嗓间,反而令她无法哭出声,只从喉咙间发出幼兽般的轻微呜咽。

      胡韶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还敢乱跑吗?”

      她满脸都是半干未干的眼泪,看起来好生狼狈,“呜呜呜,让我回家好不好?”

      “不好。”胡韶毫不心软,“你家人为了还债,把你抵押给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所有物了。”

      女童听得半懂不懂,只晓得自己是被家人送给了胡韶,她扁扁嘴,眼泪又有掉落的倾向,“你骗人!爷爷说过,我想回去就可以回去!”

      胡韶不作回答,换了话题,“山里有野狼,有怪鸟,有毒蛇,还有山鬼,不怕的话你这就回去吧。”

      女童果然被吓到,连眼泪都忘了掉,沉默了几秒,她怯生生地问,“你是山鬼吗?”

      “……”这回换胡韶沉默了。“算是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骗人!山鬼没有呼吸!”她半信半疑。

      “我也没有呼吸。”回答不带半分犹豫。

      女童这回彻底忘记了哭,只眼巴巴地望着胡韶遮得严实的脸,“你用布挡住脸,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呼吸?”

      她滴溜溜地转着眼时,好似在酝酿着什么坏点子,只是眼底因刚刚的哭泣,还微微湿润着,反倒显得眼睛越发地亮,提起胡韶被布遮掩的真容,眼里闪着的是全然的好奇,惟独看不出半点害怕,“喂……胡、胡韶,你为什么要遮住脸?”

      “因为我是只见不得人的鬼。”胡韶滴水不漏地回答。

      女童却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如果我非要看你的脸呢?”

      “可以啊,”出乎意料,他干脆地给出肯定答复,“你是封家人,所以我可以给你看。”

      “只有封家人能看?”

      “我是封家养的鬼,”胡韶的声音淡淡的,“自然算是封家的所有物。”

      “那么你就得听我的话咯?”女童不太懂得胡韶所说的话的具体含义,于她而言,所有物,更像是家养宠物的概念。她养过金鱼,可惜它们总是很容易就死掉。胡韶能活蹦乱跳,想必养他的人一定很照顾他。

      若是胡韶得知封琼在想什么,不知会是何种想法。

      “不,”胡韶笑了,“恰恰相反,是你得听我的话。”

      女童不高兴了,“你是封家的所有物,我是封家人,那么你也是属于我的东西!”

      “说的不错,我是属于你的东西。但你依然要听我的话。”

      “凭什么?”她明明是主人,哪有主人要顺从所有物的道理。

      胡韶叹了口气,“你听好,所谓所有物,如我这般的奴役,作用无非有两种:一种是为你做事,另一种是不让你做错事,我属于后一种。”

      女童哑然,以她的年纪,要听懂胡韶的话确实有些困难。

      胡韶以戴了黑色丝质手套的手轻抚她额头,“我是封家养的恶鬼,所以会顺应封家的意图行事。也就是说,如果你做错事,我就会吃掉你。”

      女童撇嘴,满眼怀疑,“你刚还说自己是山鬼,怎么又变成恶鬼啦?”

      “……咳,住在山上的恶鬼。”

      “你骗人!”女童眼里的怀疑彻底转成了鄙夷。

      她虽是小孩子,却不喜欢被当作傻子。眼前的青年,穿着比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干净整洁,所说的话虽然晦涩难懂,却是礼貌中带着容易令人信服的语气。虽看不到他的脸,也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温文尔雅,与煞气漫天的山野鬼魅瞧不出半点相干。

      “想要我相信你说的,除非……你让我看到你的脸,看你究竟有没有呼吸。”

      “那么,这次你要认真告诉我你的名字。”胡韶蹲下身来与她对视。

      当下发生的一切彷如清晨的重演,女童回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恶作剧,小脸红了红,“我的名字,爷爷没有告诉你吗?”

      “不一样的,自己亲口说出的名字,与别人告知的意义不同,来告诉我,你的名字。”诱哄的语气。

      女童困惑地望着他,半是犹豫地说出那两个字。

      “做得很好。”胡韶低声吐着她的名字。他吐字很慢,以至于虽声音清冷,依然能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虽然看不到胡韶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胡韶笑了。然而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些发冷,好似自己一瞬间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胡韶缓缓地摘下一只手套,露出手来。他的手与其说是洁白,倒不如说是苍白,死人一样的苍白色,有如玉器一般,在月光下反倒透出几分美丽之外的诡异。以手微微抚摸着女童的脸颊,那毫无感情的触摸方式,正如死神摸着它的所有品。手的触感也是同样冰冷的,死物一般。

      好冷。女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有看不见的阴冷脉流从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很快遍及全身。心脏的位置尤其寒冷,跳动的不像是心脏,倒更像是冰块了。而后那寒冷渐渐转为刺痛,好似有一根小针在心口缓慢地旋转着戳了进去,在她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去感知时,那疼痛却又蓦地消失了。

      胡韶似被她痛苦的表情所取悦,勾起唇来,“记住这种感觉,有助你保持清醒。”

      他迎着女童因痛苦微微放大的瞳孔,摘下覆在脸上的白布,朝她笑了笑。

      月下的青年,拥有一张绝对让人无法联想到恶鬼的脸。相反,这张脸几无挑剔,尤其是那一双暗金色的眼眸,有如流淌着的蜂蜜般的色泽,波光流转之间,自有一种惑人的气息。相传有些山精野魅能够以色惑人,将人诱入深山老林中,再无法逃离,亦不愿逃离。想必定然有着这样一张面孔吧。

      只是若硬要挑出什么不足的话,挂着的笑意虽是十成的温柔、无害,眼角却挂着掩饰不去的清冷。有如高岭雪,千年月,再无可能复燃的劫灰。冷到了极致,也寂寞到了极致。

      七岁的小孩子,对于美丑认知得尚不很明确。所以能让女童惟独感叹的,也不过是,这个人长得居然比电视剧里的人还好看。

      小手伸到胡韶鼻前,她专心致志地验证自己所好奇的问题。胡韶也不躲不退,任由她胡乱摸着。

      良久,小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是抖的,“没、没有呼吸。”她脸色惨白,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为什么会没呼吸?”

      “因为我是鬼。”胡韶好心地解释。

      这下颤抖的是整个身体了,“你是鬼……所以,你刚刚说你要吃掉我?”

      “没错。”胡韶眉眼弯弯,看不出半点要吃人的迹象。

      女童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怜巴巴的两条小短腿,再看了看胡韶的腿,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再抬起头时,小脸上已满是哀求,“可不可以不吃掉我?”

      胡韶极认真地考虑了下,“如果你当个好人,我就不吃掉你。”他托腮望着女童,又想了想,“但你注定要成为恶徒,所以迟早会被我吃掉。”

      “我保证会做个好人!”小脸上写满坚决。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胡韶不紧不慢站起身,“也没死太久,灵牌上积的灰还不是很厚。”

      “放心吧,虽然尸体留不住,到时我也会给你立块牌的。”

      听到这里,女童终于彻底崩溃,惊恐地大哭起来。

      胡韶也不去管她,只抬头望了望天。

      月光将清冷的银辉洒下,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打出淡淡的光晕。这样的月夜他已孤身度过无数个,却从来都是安静的,未曾有一日这样喧嚣过。

      在封家尚且人丁兴旺时,与他相处的,多是些老奸巨猾的人精,话语间虚以委蛇,真真假假,连带着他也不得不沾染几分世俗。只是后来,封家人丁凋落,来的便渐渐都是些青年人、少年人,直到今日,送来个这样年幼的小姑娘,对于自己将要遭遇的事一无所知,稍一逗弄便哭个不停,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新奇。

      以至于,略微……捉弄得过了头。

      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只专注地望着那轮月,“稍微……有些饿了。”

      这样直接说出口时,证明他已经很饿了。

      不知是否错觉,他的瞳色比先前更浅,在阴沉的夜色映衬下,呈现出浅淡的金黄琥珀色,眼里的笑意淡了许多,却多了分慑人的冷意,以至于显出几分教人不敢与之对视的可怖。

      女童原本哭声渐歇,听到胡韶自言自语般的话语又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喂,”胡韶作出噤声的动作,朝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看周围,你能看到吧?”

      夜幕中的空气里,不知何时起已飘满黑色丝状烟雾,飘浮着,翻腾着,犹如有意识地游走着,昭示着奇异的不详。

      它们仿若察觉到女童的存在,欢喜地朝她凑了过去,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贴去。

      “……这是什么?”女童吓得忘了哭。

      “欲望、真实、食物,随便怎样称呼都好。你也可以叫它们邪秽,封魔的人喜欢这样叫它。”胡韶的声音从几步开外之处传来。

      污浊的欲望,无法化为现实的恶念的产物,这个世间仅有极少数人能看见的另一半真实,它们一直存在,堆积,吞噬,再被吞噬。若不净化,便会一直存在下去。

      那些邪秽似乎在畏惧他身上的什么,远远地绕开他身边。在发现女童的存在后,更是争相朝她涌去。

      “胡韶!救救我!”女童无意识地朝唯一能依赖的对象求助。

      胡韶无动于衷,冷眼看着她。

      “忘了告诉你,我只在一种时候才会摘下这块布,收取祭品的时候。”

      “吃吧。”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阴冷,又有些陌生。

      无数黑色的烟雾交织着,重叠,成为色泽更浓厚的黑影,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它们呼啸着钻入小小的身体。

      无数分属于不同人类的记忆残影瞬间脑海,侵吞着本就不成熟的自体意识。尽管它们飘了足够远,来到此处时时已被稀释成无甚伤害的残片,但其中所裹挟着的深切怨意却远非一个孩子所能承受。

      小小的脸上已经丧失了原本的鲜活之气,不断在各种表情间切换,时而愤怒,时而幽怨,时而大笑,时而抽泣。

      快要疯癫,或是已然疯癫。

      然而也在这时,被胡韶摸著脸时所感受过的,由心口生腾出的寒冷感觉再次浮现,伴随着同样的针刺般的锐痛,似乎在提醒她清醒过来,她咬着嘴唇,无意识地朝天空望过去,那里堆积着翻涌着的,是浓重到肉眼无法透视的黑暗。它们冰冷又热切地凝视着她,再没有比她的身体更适合它们的温床。

      胡韶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眼睛,只冷冷地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切,直到黑影再无法涌入身体,女童的脸上亦再看不到任何表情为止。

      那是无悲无喜,如同人偶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一张脸。再开口时,女童的声音已经微微嘶哑,“好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痛的是心脏,还是沉重的躯体。

      “做得不错。”胡韶朝她走过来。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此刻青年的身影在女童眼里比恶鬼还更可怕,收起所有笑意后,他看起来阴沉又残酷。

      被冰冷的手抓住手臂,无法挣脱,只能任由冰冷的脉流沿着被握紧之处涌入,侵蚀身体的每一寸。

      身体里先前不甘地窃窃私语的声音,连带四周蠢蠢欲动的影子,随着胡韶的动作骤然消失了,如同被这冰寒溶掉一般。

      与之相对应的,胡韶脸上原本的惨白渐渐褪去,肌肤也透出些血气来,暗金色的眸子越发地亮,月光下的一张脸,益发显得容光焕发,竟真的有如饱餐了一顿。

      “多谢款待。”他轻声说,声音亦透着掩饰不去的餍足。上一次像这样的进食,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于他而言,的确是饿了太久了。

      女童没吭声,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还活着么?”胡韶以手刺探她鼻息,“……”手腕处传来新鲜的触感。

      迎上一对包含着愤怒和控诉的湿漉漉眼睛,胡韶话语平淡,“居然还有咬人的力气。”

      看来是他多虑了,她的生命力远比想象中的更顽强,或者说,他小瞧了对方对自己的怨恨。

      “唔……扑……”女童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什么,打死主意不松口。

      “其实,就算你咬得再用力,我也不会痛的。”胡韶无奈道,“你这样做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唔唔唔。”女童不甘示弱地哼唧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语。

      胡韶心底升起巨大的无力与滑稽感,想不到他有生之年里,会沦落到跟一个人类小孩子僵持在野外,各自不肯退步分毫。

      反正留在胡韶手里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临死前咬够本,女童这样想着,嘴上益发用力,只听咯嘣一声,她难以置信地松了口,呆呆地盯着那颗就此与自己分离的牙。

      胡韶极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她的豁牙嘴,大约五秒后,耳畔响起了今晚新一轮的嚎啕。

      就算不是现在,早晚也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这是女童此刻的想法。

      不知现在退货是否还来得及,这是来自胡韶的念头。

      直到若干年后,无论是回想起记忆深处的这一晚的封琼,还是胡韶,都会以两个字作总结。

      “孽缘!”

      彼时封琼已长成妆容精致,笑意妩媚的女人,只是谈笑之间,眼底既瞧不出半点温度,也找不出丝毫真心——她似乎完美地自胡韶身上学到其凉薄的特质。

      胡韶则依旧是老样子,白袍着身、以布遮面的青年之姿,一切仿佛自他身上静止,时光流淌而保留如昔的模样,看来不过是一个灵魂苍白又欲望寡淡的幽灵。

      只是,无论是封家与胡韶,亦或是“封琼”与胡韶,似乎只有这两个字,方能诠释彼此之间的宿怨纠葛。

      他们之间,从初初见面的一刻起,就注定了以一方的死亡为前提,亦必将由另一方的死亡作终结的,孽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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