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畸人

44、生命，如此薄凉

　　相比于夏生，小依显得十分凄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呆着的，有时候，夏生母亲见她总是一个人，觉得十分心疼，有时在家里为夏生顿的鸡汤也会给她送上一份，她只是木然的接下，说声谢谢，然后机械的喝汤。
　　夏生没和她说过话，但一直在观察她，自从对画画感兴趣之后，她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盯着某个人或者某个物体，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视线是多么的锐利，她自懂事之后，就很少对身边的事情感兴趣，但如果出现能激发她好奇心的事物，她就会像只猎豹一样盯住猎物，知道把它琢磨透。
　　而眼前的小依，是夏生见过最像死人的活人，她的眼里没有流动，仿佛这个世界是静止的，她不出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进去，仿佛有一扇紧闭的门，关住了她的世界，她的故事，她所有的秘密。夏生开始对她有了好奇心，她想知道她心里的死神长什么样。
　　T市开始了梅雨季，每天倾盆而下的雨把这座城市浸湿透了，此时，琼花已经落幕，只有天竺葵开得正盛，大红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在楼下开得到处都是，此时，也有一些被雨打落的，染上了灰色的尘土，被雨水浸透，变得更加清丽。夏生记得，天竺葵的花语是：偶然的相遇。
　　夏生转头，发现小依也在望着窗外的天竺葵，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不再像黑洞一样吸收所有的光线，开始出现了星点的光，她突然闭起眼睛，狠狠的吸了口窗外的花香，那样眷恋的表情，夏生第一次从她的身上看出生命的影子。
　　夏生又眯了会儿，胖头说等会儿会来看她，她不想让他看到无精打采的自己。等她醒来时，却发现，对面的人已不见了踪影，这是小依转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她第一次没有呆在病房里，夏生不知道她是被护士带走的还是自己走的，鬼使神差的，她也走出了病房，心里有一个年头不断冒出来，根据这几天对她的观察，夏生可以看出，她病得很重，她的头发因为化疗，已经完全没了，整个身体就像缩水了一样消瘦，夏生怕，怕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在她真正离开之前，跟她说声再见，她想帮她跟这个残酷的世界作最彻底的告别。哪怕，她们从未说过话，但她们有共同被病魔折磨的经历，她知道那感觉，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夏生走出病房，在长长的走廊里晃荡，她听到医生会议室的哭声，也听到了病房里病人的呻吟声，空气中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夏生不喜欢这种味道，这种接近病魔和死神腐烂的味道。
　　夏生在一间手术室的门口发现了小依，她正蹲在门边，将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手上拿着的是一束天竺葵，可能是摘得慌忙，花束十分凌乱，有花瓣掉下来，以及一滴滴的水。她的帽子被雨水打湿了，正一滴滴的掉水。
　　夏生走近她，想把她的湿帽子摘掉，但忽然意识到，她帽子底下是怎样的情形，就瞬间止手，刚要叫她回病房换衣服，手术室的灯就灭了，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突然站起来，随即，她看到的是一具披着白布的身体，手术室走廊的人不断涌上来，小依望着那被团团围住的身体，愣住了，眼泪憋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夏生走到她身边，轻轻的抱住她，她的衣服上都是水，整个人像一具冰冷的尸体，只有夏生肩上那微弱的呼吸声显示她还是一个生命体。
　　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夏生已经分不清肩头被打湿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百分之六十….”小依忍着口中的苦涩带着哭音说出来，“百分之六十，他说，他的手术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成功。”小依紧紧的抱着夏生，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夏生望着那盖着白布的身体被推着走远，小依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小依和夏生讲了很多，用她的话说，那是这七八年来，她说的最多的一次话。
　　小依小时候就身体不好，后来父母离异，又各自组建家庭，她自然的成为了那个多余的人，她的父亲很少来看她，除了每个月按时打的生活费，她与父亲基本上没有了联系，在母亲家她也住不惯，她始终融入不了新的家庭，所以，她的性格变得越发的沉默寡言，母亲也开始不怎么管她。不过，她也无所谓，因为，她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医院，母亲只会在有空的时候来看看她，其余的关心，她从不敢奢求。
　　但就是在这个充满消毒水的医院，她结识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群人，这群人和她的命运相仿，都是不被上天眷顾的人，在不大的病房里，他们每天都在坚强的和死神作斗争，每天的饭，大家都是一起吃的，他们谈天说地，总是在聊着美好的未来，从不聊现在，未来，是他们与死亡抗争的唯一动力。在这间病房里，小依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感觉，那种相依为命的归属感，可能就是家吧，小依这样想。
　　他们互相约定，一定要抗争到最后，他们把每个人的生命都叠加起来，他们说，以们当中最后一个人死亡作为他们的生命期限，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体的，每个人不仅是为自己而活，也是为他人而活。
　　于是，他们就这样坚持着，但奇迹并没有眷顾他们，他们接连的死去，小依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就像她自己的生命从身体里抽离，最后，只剩下她与阿游，阿游是他们当中最有机会活下来的人，但却死在了手术室，小依突然明白，那所谓的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不过是一场赌注，死神从不讲概率。
　　小依记得，阿游曾跟他们讲过天竺葵的传说：在古时候，传说回教创始人穆罕默德在逃亡的路上，困难险阻重重，也很疲惫，于是他就倒在了河边。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周围已经被红色的鲜花所包围，一片美丽鲜艳的花海，香气清新沁人心脾，使落寞疲劳的穆罕默德顿感精神爽朗，这些花就是天竺葵。天竺葵在古代就被人们用来驱除魔鬼，驱除邪恶势力。
　　那时，他们望着窗外的天竺葵，感到莫名的安心，他们也像罕默德那样疲惫啊，这场和死神的拉锯战，他们已经快筋疲力尽了，他们也想倒下休息一会儿，他们希望等他们醒来，周围也会被天竺葵环绕，希望那些困住他们的病魔死神会被那些花儿驱逐，可是，他们累得睡着了之后，再也没有醒来。他们没能来得及得繁盛的天竺葵。
　　夏生望着她，雨后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透着冰冷的白光，她知道，那支撑着她的那根柱子断了，她很快会走向死亡，可夏生无能为力，死亡面前，人类永远是渺小的存在。
　　生命，如此薄凉。

作者有话说

　　一个很沉重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