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畸人

45、二月

　　手术的日期定了，夏生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阿游被推出来的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夏生那时候才知道，手术台上，自己很可能会死亡，在手术台上，没人敢打包票一定能活着出来，有手术，就一定有危险，何况夏生这样高难度的手术。
　　所以，夏生迫切的希望见到二月以及老派，她怕，在手术台上，她会与这个世界永别。她又想起了秋生，那个只要想起就会涌出酸涩情绪的名字，她不会再见他，因为，她是骄傲的夏生，她尤其不想让他看到现在如此狼狈的自己。这样脆弱的自己，她死也不想让他看到。
　　胖头带来一束满天星给她，放在床头，白色的星星点点，十分小巧可爱。夏生的心情缓了一点。胖头给她带了一碗瘦肉粥，最近夏生总是吃不下东西，又开始消瘦的厉害。
　　胖头皱着眉头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把粥塞进嘴里，像交任务似的咽下。夏生犹豫着，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胖头，我想去见二月和老派，行吗？”夏生将碗放下，认真的看着他，胖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望着白色的棉被发呆。“你不是说不要告诉他们，怕他们担心吗？”胖头沉闷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夏生转头望向窗外，用余光微微看了一眼小依，她正睡着，刚刚吊了四瓶水。白皙细长的手垂在床沿，手指如骨节上包了一层薄薄的皮，夏生能清晰的看到她手上的青筋，上面早已是千疮百孔。
　　“我想去见他们，带我去好吗？”夏生再次望向胖头，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细长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句：“好。”
　　“等你做完手术吧。做完我带你去。”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夏生明白了，他们肯定出了什么事，“不，现在就带我去。”夏生抬起他的头，他终于直视着她的眼睛，他知道他说什么也阻止不了了，胖头常叹一口气，将她的被子盖好，夏生不再说话，因为她知道他已经妥协了。
　　夏生完全没想过胖头会带她来这，她望着眼前高大的墙，头皮开始发麻，她愣愣的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胖头牵起她的手，拉着她慢慢的靠近那扇高大的铁栏。
　　“二月是前段时间刚进去的，一直想告诉你，但那时你在准备高考，所以，我就准备等你高考后再告诉你，但后来你…….”胖头低头望向她，她正呆望着远处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二月是怎么进去的。”夏生的声音沙哑，像是尽力才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
　　“过失杀人…..”胖头突然停下，握着夏生的手有点颤抖，“那群畜生……□□他的女朋友”胖头顿了顿，眼睛开始有点发红，“那时，他的女朋友正怀着身孕，那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夏生转身抱着他，没有说话，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那是涌动的愤怒，“然后……二月就上去打他们，二月被他们打断了两个肋骨……他上去捅了其中一个人一刀，那人死了。”他开始平静下来，但眼中的红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野兽。
　　夏生没有说话，眼中有眼泪流出，好久没流泪了，夏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哭出来，索性就让眼泪畅快的掉吧。
　　胖头松开她，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老派提着一个公文包，笔直的站在她面前，他长得十分高了，比胖头高出许多，和小时候一样，十分消瘦，剪着平头，原本清瘦立体的脸显得更加凌厉，他喊了声：“夏生。”这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跨越了六年，夏生才再次听到。夏生擦了擦眼泪，想叫出他的名字，可是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老派朝她温柔的笑了笑，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
　　“这段时间，；老派一直在外面给二月联络律师，希望能在最大限度的减刑。”胖头拿过老派的公文包，转头跟夏生解释。
　　夏生随着他们一起进入探视室，里面光线不好，夏生跟着他们转了几个弯，才到达二月在的地方。夏生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了，她看见二月带着手铐，穿着黄色的囚服，在里面狭小的房间里坐着，他的头发被剃得很短，他低着头，左侧的额头旁边有一道大概五六厘米的长痕，一直延伸到耳前。夏生的眼泪又开始涌出，她想止住，却越来越多。
　　胖头拉着她进去，二月微微抬起头，看到夏生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嘴角挤出一抹笑，夏生坐在他的面前，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他，多年未见，他的脸还是没变，他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却长着一张怎么也不变的娃娃脸，但此时看着年纪还是十四五岁的男孩，却已经成年了，已经为人父了。
　　夏生有很多话要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二月对着她苦笑，还是他先开了口：“最近过得好吗？”二月拿着话筒，眼神温柔，夏生将喉咙中的酸涩咽下，“好…..”她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像是失去润滑的机器发出的干涩的声音。
　　“那就好，那就好……”他望着她的眼睛，眼眶慢慢的湿润。
　　夏生顿了一会儿，她紧紧的抓住话筒，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走。
　　“我们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她带着鼻音，一字一句的说，二月突然笑了起来，右上方的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一侧的脸上，他的笑容很好看，但此时却显得十分凄凉落魄。夏生的心突然像是被人撕开一般，有血流出来，她止不住那伤痛。
　　夏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记得房间里的那声响亮刺耳的：“到时间了。”然后，她就不知不觉的被胖头拉到了监狱外。
　　不过是六年光景，他们四个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一切都错乱了，最胆小的二月，进了监狱，最叛逆最不被看好的胖头在T市混成了公司老总，最不善交流的老派现在能凭自己的人脉，为二月争取减刑，而最被别人看好的夏生，此时带着满身的病痛，失去了她骄傲的一切，望着身困囹圄的兄弟，无能为力。
　　像是被人在生命中生生的抽了一根线，眨眼间，一切都沧海桑田了，整张生命的图景，已经面目全非了。

作者有话说

　　他们四个，就这样，长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