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畸人

43、害怕

　　夏生平静的望着医院白色的天花板，脑海里第一次出现一片空无。奋斗努力准备了十多年的考试，就这样提前结束了。
　　母亲从门口进来，见她睁开了眼睛，连忙来到她床边。“夏生，怎么样了？还疼吗？”母亲抚摸着她细长的头发，语气轻柔，像儿时对她的轻哄。
　　“妈……”夏生依旧直直的望着天花板，“嗯？”母亲给她盖好被子，满眼心疼的望着她，“我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夏生忽的转头，将目光投向憔悴的母亲，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她，“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母亲的手微微的颤动，拂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夏生转头，望向窗外，细细密密的雨淋在樟树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对不起……”夏生细柔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被子盖住了那一部分的哭音，母亲终于没忍住，将脸埋在被子里，哭了出来，夏生知道，她在心疼自己。她学着母亲，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和自己一样是细柔的栗色，可此时已经有不少白发掺进，发丝也变得干枯粗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洗刷什么似的，窗外飘进潮湿腐烂的气息，有一些东西已经死了，有一些东西正在生长着。
　　夏生没想过，还能见到胖头。他白了一些，长得更结实了，他出现在她的病房门口，在高考完的第二天，穿着一身黑色笔挺西装，人模狗样的站在她的面前，朝她温柔的笑着。夏生望着他，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些疯玩的岁月，那时他也是这样朝她笑着的，纯粹的，自信的，温暖的笑着。
　　“夏生，我回来了。”他朝她走近，她能慢慢清晰的看到他狭长的眼睛，那样熟悉的眼睛，那样安心的眼睛。他伸出手，揉乱她栗色的长发，“没想过呢！”他认真的打量着她，夏生疑惑的望着他，“没想过你会倒下……”夏生垂眸，别在耳后的细发滑落，胖头突然抱住她，她现在瘦得连他一只手都能圈住，还绰绰有余。他紧紧的抱着她，在她耳边喃喃:“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夏生母亲告诉她，她的胃部长了颗肿瘤，靠近心脏的地方，所以手术的难度有点大，胖头提出带他去T市做手术，大医院的技术更有保证，医生也建议去T市。夏生担心那边人生地不熟，且是发达城市，费用太高。胖头安慰她说不用太担心，他会安排好。此时他在T市已经混出了点名堂，这一趟他怎么也会安排妥当。
　　所以，夏生在高考完的第三天，第一次离开青城，飞往T市。
　　父亲此时也从北方赶回来，直接到达T市和他们汇合。夏生被安排在T市最大的医院的肿瘤科，夏生安安静静的呆在病房里，望着病房里的小朋友们发呆，看着他们嬉闹的场面，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他们小时候，真好呀！小时候，没有感知到病痛与死亡，天空还是明媚辽阔的，雨天也没染上悲情的色彩，一切都是五光十色的，那时没有遥远的未来，只有肆意的现在。
　　夏生忽然很想二月和老派，他俩也在这座城市，但夏生又不想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她只好问胖头关于他们的近况。胖头只说他们过得很好，他俩都去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她叮嘱她不要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他们，胖头望着她，神色复杂，眉头微皱，夏生以为他已经告诉他们了，正要问，他突然重重的点头。夏生望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本来，胖头怕一屋子的孩子会打扰她休息，想给她换个单独病房，夏生觉得这样子挺好，清净下来反而乱想，胖头也只好由着她，她的手术方案还在制定，加上各项检查，手术被安排一直往后排，胖头给夏生父母找到了住的地方，一家人安定下来，等待着医生的决定。
　　病房里的两个小孩已经被送去手术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不少，夏生闭上眼，沉沉的睡意马上袭来，她最近越来越虚落，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抓住似的，沉重无力。她又开始了无止尽的做梦，她梦到她一直独自在奔跑，奔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裙子的质地很硬，裙边刮开了她雪白的小腿，她看到她身后是一片刺目的血迹，后来，她坠入蓝色的大海，像一朵飘落的鸢尾，慢慢沉进海里，咸咸的海水涌入嘴里，眼里，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睁开眼睛时，她额头上的细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然后，她看到了小依，那时，她并不知道她叫小依，夏生只是觉得她望着窗外的侧脸很好看，不同于夏生的小尖脸，她的脸圆圆的，可能是生病的原因，颧骨很明显，脸上也没什么肉，完全是靠骨架撑着，她戴着一顶薄薄的针织帽，脸色苍白，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后来，夏生才知道，原本在这间病房里的一个小朋友转病房了，然后，小依转进来，大概才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睛生得明镜透亮，但望向人的时候却没有了光，像一汪死水。
　　一位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隔三差五的会过来，她叫她小依，夏生才知道她的名字，小依很少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望着窗外发呆，夏生慢慢发现，她每天都带着一顶帽子，帽子下，夏生没有发现发丝，夏生扯了扯自己的长发，知道头皮被扯得发疼，她才停下，她突然开始害怕。

作者有话说

　　小依出场啦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