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畸人

36、死亡的感觉

　　门外的光线刺眼，夏生眯着眼找到门旁的凳子坐下，摊开手才发现，满手都是冷汗。抹了抹脸，有汗水，也有泪水。她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仿佛心不在跳动，全世界都陷入沉寂，周遭的色彩全部暗淡下来，脑海中突然出现医生柔柔的碎念，像和尚超度的声音，像死亡的召唤。
　　在凳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双腿才渐渐有了力量，身后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被母亲搀扶出来，“疼吗”那位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点哭腔，女孩的嘴唇发白，吃力的摇了摇头，她紧紧的搂着她的孩子，满脸的心疼。
　　夏生站了起来，缓缓挪动脚步，走出医院，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夏生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如以往般纯粹干净，但她也感觉到，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下午夏生就回到了学校，班主任在电话里说了今天在报告厅里有个讲座，所以夏生没去教室，直接去了报告厅，可能是因为是来早了，报告厅没什么人，除了几个布置现场的就剩下夏生一个人。
　　她找了一个最隐蔽的角落坐下，打算补一觉。不久，人流慢慢涌进，报告厅变得嘈杂了起来，夏生揉揉惺忪的双眼，咽了几口水，嗓子里还是不舒服，虽然在家休息了几小时，但被管子穿过的地方还是有微微的钝痛，但夏生不想再请假了，这段时间为了治病请的假太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跟班主任开口了。
　　报告厅很快坐满，班干部们开始点名，夏生周围的座位都坐满了。“好了，各班安静!不准再吵了!”教导主任在讲台边扯着嗓子喊，讲台上的话筒还没修好，他看上去有点急躁。
　　不一会儿，领导开始入场，报告厅才渐渐安静下来。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领导们走动的声音，突然，刚刚关住的大门被打开，昏暗的大厅突然闯入大片光线，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光线中间，被身后的光拉出一道常常的影子。整个大厅的视线起刷刷的望向她，她愣住，呆呆的站在原地，夏生近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隐约发现她在颤抖，愣了十多秒她才意识到要找位置，但放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以及整个大厅的目光，“这谁啊，还迟到……”“是啊，这么晚了，还有个屁位置。”“哪个班的啊……”她尽量忽略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冷漠的花语，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从报告厅的最右边跑到最左边，像一只乱窜的老鼠，没人告诉她要坐哪里，也没找到空位置。前方的领导和主任已经开始准备发言，教导主任朝她走来，脸色铁青，她知道，这位教导主任是出了名的不喜欢学生迟到，她的眼泪快出来了，她惶然的望着向她靠近的大腹便便的教导主任，眼泪掉落出眼眶。
　　“那个……这里。”她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厅的最左边传来，仿佛来自天堂，整个大厅的目光转移到了最左边，那个清瘦的身影，站了起来，多年之后，她依旧没能忘记这声音，这身影，在很多次陷入黑暗时，她总能听到这句:那个……这里。然后她就看到了光亮，然后她就看到了夏生，她朝自己招手，她朝夏生跑去，脚下掉落几滴晶莹的眼泪，一步一步，她离教导主任越来越远，等她在夏生旁边坐下时，教导主任刚好被校长叫回了主席台，转身前他深深的朝她这个地方看了一眼。
　　夏生望着身边这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下为什么要帮她，但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就这么自然的开口了，多年之后，当她再一次遇见这个女孩时，她才明白，大概是因为绝望，她跑向她这边时，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而绝望她刚刚经历过，她知道那滋味，世界盾入黑暗的滋味。
　　夏生调整了一下坐姿，现在，她的位置，两个人坐，因为她瘦，倒也不觉得拥挤，那女孩的眼眶里还挂着眼泪，望着她刚要说什么，她将食指放到嘴唇上，示意她安静，随后倒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领导开始讲话了，大厅的灯亮开，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泪，安静的望着她好看的侧脸，她从未看过如此好看的脸，细细的刘海落在额前，眼线细长，睫影深深，鼻子小巧直挺，没有多余的肉，上嘴唇薄薄的，下嘴唇有点厚，闭起来有点性感，但此时的嘴唇有点发白，脸色也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拘谨的坐着，不敢动，怕惊扰了她，那时她还不知道夏生的名字，但她没能有勇气问，夏生一直睡到讲座结束，她刚想叫醒夏生，就看到一个女孩跑过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她低下了头，“夏生，醒了。”原来，她就是夏生……女孩呆住，听到冯莹的声音，夏生打了个激灵，迅速睁开眼，整理了一下书包，扶着座位站了起来。那女孩给她让出了一个出去的位置，望着她一脸欲言又止。夏生半眯着眼睛，提着书包从她面前走过，“那个……”她还是说出了声，她想跟她说谢谢，夏生没回头，扬了扬手中的矿泉水当是回应。然后跟着冯莹走了出去。
　　“夏生，你认识她。”冯莹看她脸色不好，伸手想帮她拿水，她摆手示意不用。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叫她坐你那？”还跟你坐一个位置，冯莹心想。夏生不想搭话，喉咙里的刺痛还在继续，“你知道她是谁吗？”冯莹声音突然拔高，“她就是十班的那个被孤立的女生啊，听说没人和她一起玩，你看她的衣服，校服都比她身上穿的高级。”夏生顿住脚步，她比冯莹高一些，她居高临下的望着冯莹，本就苍白的脸上浮上一层冷色，冯莹马上示意闭嘴。
　　夏生头开始疼，脑海里出现那个矮小的身影，人们现在好像是普遍通过外貌和衣着来判断一个人，但那些对着别人指指点点的人如果脱了衣服，没了身上父母给的那层皮，能保持怎样的相对地位
　　这世上无论是金钱，权力，相貌，都是稍瞬即逝的，很脆弱。但灵魂不朽，空有华丽的外衣，就像一个被雕刻的蛋壳，一捏就碎。
　　可这世上总是有许多对权钱，相貌趋之若鹜的人，比如……冯莹。
　　在权钱，色相面前，人性如此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