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畸人

24、再见林恩

　　长廊门边，男生默默的看着栀子树下的两人，笑容僵在脸上，浅蓝色衬衫被风吹起一角，手上拿着的甜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罗睿从来没有在夏生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这样，陌生的笑容。这样，属于真正夏生的笑容。
　　初三忽然而至，它安静的出现，在一大群初三学生中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音。
　　夏生开始学化学，开始学用液体调色，但她永远记不牢那些用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组成的化学方程式，所以她不能像调颜料一样自如的给化学液体调色，夏生不喜欢她控制不了的东西，所以，她讨厌化学，讨厌化学实验，讨厌公式，讨厌标准。
　　但讨厌在现实面前永远是无力卑微的。
　　在开学的第二个礼拜，夏生收到了穆笙的来信，信上依然只有一句话：“我上高二了，你在干嘛？”
　　夏生贴上他给的邮票，邮票上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她回信，信上也只有一句话：“我在对抗着标准答案。”
　　几个星期后，她收到了回信：“成功了吗？”
　　夏生答：“没有。”
　　初三的日子，单调如练习册上一堆一堆的冷漠的铅字，每天都在重复着回答问题，背着连谁都不知道的人写的答案，套入一个又一个公式，产出一个又一个毫无关系的答案。
　　夏生窗边的刚种没一年的枫树死了，没人知道它为什么死了，它的根腐烂了，脚下有一大片蓬松的土，叶子没有了踪迹，此时它底下躺着一只黄色的猫，它安详的睡着，丝毫没有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的满足。
　　夏生想起了咪咪，她的哥们咪咪。要是它现在还活着，应该是和她一般大了，16岁。16岁的猫已经是步入老年了，要是它还在的话。
　　咪咪是爷爷送给她一岁的生日礼物，那时，她一岁，它一岁。
　　咪咪在爷爷死后的第二年离家出走了，从此没再回来，母亲说，多半是在外面死了，夏生不相信，她相信它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它的小窝她还保留着，它依旧没有回来。
　　夏生和秋生回家的小径上修了高速公路，每次回家时都能听到呼啸而过的车飞驰的声音，高速桥下有个小隧道，不长，所以采光还行，隧道旁种有几棵梨树，隧道里有一面水泥墙，刚开始很光洁，但不久就被各色的广告占据了版面，其中最霸道的是中国移动，占了整整一半的墙面，其他广告只能可怜兮兮的挤在一起。秋末时，夏生心血来潮，拿着一瓶喷雾颜料罐，把中国移动连着其他广告都给刷了，在隧道的出口部分喷了一个往前走的少女，模样跟夏生有点像，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眼睛望向远方，唇角噙着一抹笑，风吹起她的裙角，带着长发，飘向前方。
　　夏生以为，这个涂鸦不久就会被各种广告重新覆盖，没了踪迹，但后来，那里却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禁止贴广告，违者罚款。
　　而夏生的涂鸦却好好的呆在那里，浅笑依然。
　　过了几个星期，夏生再次经过隧道时，少女的身后却跟了位少年，穿着白色衬衫，深色长裤，线条画得不是很流畅，生硬，像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他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睛是黑色的，墨黑，他望着眼前的少女，深深的，像是要把她刻在眼里似的，他们保持着四米多的距离，从隧道进口，到出口。少年的头发与少女的长发是同一个朝向，以及他的白衬衫。
　　夏生看了许久，眸光柔和，风吹起了她额前的刘海，她将碎发绾至耳后，然后，骑车离去，后面跟着同样骑车的秋生，与往常不同的是秋生在画前，也停了下来，墨色的眼睛盯着那面墙，他望着穿着飘着裙子的少女，眼中的眸光与墙上的少年并无二致。
　　初三的日子虽然难过但很快就过去了，第一个学期在指间呼啸而过，留下一大堆的白色卷子以及各种冲刺辅导书。
　　夏生与罗睿的关系回到了以前，但罗睿与她说话的次数少了很多，每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为浅浅的叹息，夏生不知道他在叹息什么，日子还是照样过着，穆笙的信还是照样会寄来，永远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诗，有时候是一连串标点符号，夏生有时回，有时不回，一切看心情。
　　第二个学期明显比上学期紧张多了，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连午餐都能在十分钟之内解决，然后就是做题，对答案，如此重复，似乎没有尽头。
　　三月，青城最为多雨的月份，却在开头几日，滴雨未降，夏生书包里却一直放着一把伞，她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她随时拿着她的盾牌，她从不奢求他救，她依靠自救。
　　连着几日没下雨，所以今日下得十分畅快，此时，青城还未回暖，空气里还带着冰棱般的凛冽。夏生撑开伞，走向自行车棚，秋生在耳旁擦肩而过，他没有带伞，头顶着书包。夏生蹙眉，记得上次他淋雨，感冒了整整一个月，他是如此的瘦弱，弱到一场雨就能把他压垮，但他从不长记性，仿佛毫不在意。
　　夏生继续朝车棚走去，脚下的泥水溅到她花白的帆布鞋上，浸出几朵黄色梅花。夏生直走，走到秋生面前，秋生像往常一样等她先走，她冷着脸，不客气的请求他：”我的自行车坏了，我们顺路，你搭我回家吧。”口气里有着一种笃定的威严，完全不像是在请求，反而像是在斥责，即使内容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
　　秋生呆呆的望着她，没有什么反应，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夏生不管，将她的书包移至胸前，撑开伞，等着秋生坐上坐垫，秋生背对着她，夏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发现他的耳根子是通红的，然后，她听到秋生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点颤音的：“嗯。”
　　那时，他们都没发现，不远处的保卫室的门边，一个单薄的身影朝着他们，乌黑的双眼一眼不眨的望着他们，额前有水珠滴落。
　　夏生坐在秋生的身后，一只手吃力的撑着伞，秋生已经长得很高了，夏生使劲抬起手才能不挡住他的视线，他们的身后有一个女孩慢悠悠的跟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她看见夏生努力的撑着伞，伞的大半部分都罩在秋生的身上，夏生的后背已经湿透，白色的大棉袄下摆已经开始滴水，女孩的脸上牵出一丝欣慰的笑，苍白的脸上，除了这抹笑，剩下的全是毫无生气的暗淡，黝黑的眸子没了光亮，像黑洞，一切，都在那里埋葬。
　　她加快速度，赶上了他们，喊了声：“秋生。”声音清冷，带着一点哭音，雨声的缘故，他没有发觉，秋生停了下来，转头回了声：“姐，你怎么来了？”这是夏生第一次见到秋生的家人，是那样好看的女孩，与秋生大有不同，她额前没有刘海，就这样肆意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大而黑，与秋生很像，但此时却没有了它该有的光芒，头发很长，和夏生差不多，乌黑柔顺如墨水瀑布，夏生觉着，记忆中应该有这样一张脸，这样惊艳时光的脸与发，但却又不像，这张脸是如此的冷如死灰，夏生的记忆里，没有这样冷艳的脸。
　　“嗯，给你送伞。”女孩望向秋生的目光柔情似水，带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这个时候，夏生才望见了她眸中的光。
　　“你是夏生吧，谢谢你。”她望向夏生，额前依旧有水滴划过，夏生惊诧，她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秋生用没有浸湿的衣角细心的给她擦去，眼神认真专注。谢她干嘛，夏生疑惑的望着她，她见女孩眼里有泪水涌出，“真的，谢谢你。”她重复，眼睛渐渐变红，“姐，你怎么了。”秋生走到她身旁，低头注视着她，夏生将伞移至两人头顶，“没事，雨水进眼睛了。”她擦了下眼，“哦对了，她翻开塑料包，里面是一件厚厚的棉袄，男生款式的，明显是秋生的，“夏生，来穿上吧，你的衣服湿了。”夏生摸摸身后，果然，脸上一红，秋生也想要转身过去看看，被女孩制止了，“秋生，你待会将夏生安全送回家哦，我先回家，这把伞给你，回来的时候小心点。”没等秋生回答，她就撑开伞往前骑行了，夏生望着她撑着伞的身影，摇摇晃晃的，怪不得头还被淋到雨。低头呆呆的望着手上厚厚的棉袄，秋生望着她的头顶，拿过他手中的伞，“不介意的话，穿上吧。”声音低低的，像是沾染到了雨天的雾气，有着一种不确定的飘然。夏生最终还是穿上了，后背如有太阳在灼烧。
　　雨渐渐变小，夏生的衣服没有再被淋湿，秋生搭着她，迅速往家赶。
　　后来，夏生得知，秋生的姐姐叫林恩，名字与秋生没有多大联系，光看名字，完全不会联想她与秋生是姐弟。
　　这是秋生第二次送夏生回家，这是夏生最后一次见到林恩。

作者有话说

　　标题是“再见林恩”，有两层意思，一是第二次见到林恩，二是再见了，林恩。这是个悲情的角色，下一章开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