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畸人

25、掉落的油桐花

　　秋生将夏生送回家，依旧没有留下一句话，慌张的不敢对上夏生的视线，夏生知道，他还是没学会跟自己说再见。
　　刚洗完澡，夏生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坐在床上，脚上盖着厚实的被子，看书。新买的书，《麦田里的守望者》。全英文版的，身旁放了一大本牛津词典。夏生在这本书上学到了许多骂人的话，应该说，这里面大部分内容都充斥着：Bitch. Fuck……….同样，夏生在摇滚乐里也学到了很多脏话，但她从来不说，她不喜欢靠攻击别人给自己带来快感，但她开始喜欢摇滚，她刚开始听林肯公园，后来是The Runaways,再后来是滚石，也有paramore…….总之不管是老乐队还是新组合，她都听，没有什么她十分喜欢的乐队，只有她十分喜欢的歌，她喜欢摩擦的声音。
　　对于她来说，摇滚，就是一场摩擦，乐器与乐器的摩擦，声音与空气的摩擦，人与人的摩擦，灵魂与灵魂的摩擦。
　　摇滚乐中的灵魂是不受约束的，夏生喜欢这感觉。
　　第二天是星期六，夏生在家安安稳稳的呆了一天，偶尔给母亲做做样子，填填作业，其他时间不是看书就是画画，放假，就是用来休息的，就算是初三，她也不会用放假时间去赶那些赶不完的作业，所以，她在家的日子过得是极其悠闲的。
　　但，南街的另一边，那个种满桐树的小平房下，却过得极其不安宁。星期天早上，夏生在整理带去学校的笔记，今天初三的要补课。母亲将打好的豆浆放到她面前，然后坐在夏生的旁边，不做声，夏生知道这时候她怕是有事跟她讲。夏生也坐了下来，正对着母亲，“怎么了？”她将母亲额前的刘海拂了拂，发现母亲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夏生啊，要不以后我叫你爸接你去上下学吧，我老觉着，你这样不太安全。”夏生皱眉，这是怎么了？这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突然说要接送了，况且青城民风淳朴，除了一些不上道的小青年，偶尔惹惹事外，也没见出什么事。“要不，咱住宿，你看这样也…..”下半句还没说出来，就被夏生打断：“怎么了？”夏生有点烦躁，她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母亲不会这样。“我跟你说啊，就你王姨她家附近，那户姓林的家里的女儿不见了，昨天一晚上没回来，听说是下午出去的，家里人找了一晚。”母亲眉头轻皱，眼里满是担忧，“他们都说，是不是被人掳走了，听说那孩子从来没这么离家过，连声招呼都没打。看来青城现在开始也不太安全了，你…..”夏生再次打断她的话：“哪个林家？”“就是那个阿姨说的啊，那家的儿子不是叫秋生嘛，和你名字有点像的那个。”
　　夏生的脑子有点发麻，眼前显现出那个雨中苍白的脸，她说：“夏生，谢谢你。”
　　夏生到了教室，果然，没有见到秋生。下午，秋生也没出现。
　　回家时，骑着车的夏生老是回头看，期望着那个白净的少年会出现在她的身后，但身后除了大片的稻田，以及一棵一棵的树，夏生不再转头，身后是凉飕飕的风，夏生突然感觉背后空落落的，像是一把匕首随时能插进来。
　　回到家时，已经夕阳西落，天边是一片血红，太阳像被仇恨掩埋的眼珠子，透着嗜血的红。夏生将小粉红推进院子里，母亲在门口洗着桌布，见夏生回来了，起身走过来，体贴的给她卸下书包，夏生一脸的莫名其妙，母亲难道受刺激了，这一天都不太正常。见夏生眯着眼不解的望着她，她微微叹了口气，额前的皱纹又深了些，“夏生，那个失踪的孩子找着了，在北街那边的一个小公寓找着的。”母亲声音微哑低沉，“但死了，自杀，听说是割腕的，被找着时手上有几道大口子，唉，那血流得…….”夏生的眼猛得睁大，脑子轰的一声，瞬间空白，这是她第一次离自杀那么近，第一次认识一个自己了结自己生命的人，纵使她们不过是一面之缘。
　　夏生这次脑海中第一次浮现的是秋生，那个害羞孤独的男孩，此刻的他，一定很悲伤。夏生的胸口闷闷的，与得知爷爷死去时的撕心裂肺的痛不同，那时钝钝的疼，一阵一阵的，她在心疼秋生。现在的秋生感觉就像爷爷死去时的自己，那样无助的自己。
　　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去找秋生，他现在需要静静的一个人舔舐伤口，只有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才有去愈合的勇气，让空气去腐蚀，疼到无法忍受时，就是开始愈合的时候。所以他现在需要的是空气，一片只供他呼吸的空气。
　　第二天，秋生依旧没有来上课，但学校里关于他家的流言已甚嚣，什么版本的都有，一天下来夏生听说秋生的姐姐是为情所伤，情伤难愈，然后就轻生了。又听说，秋生姐姐是别人的情妇，在外面跟男人厮混时被原配发现了，被逼自杀。还听说，秋生姐姐有抑郁症，那天病发就自杀了。夏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但她越听越烦躁，一个已经失去生命的人，竟然在死后被别人这样议论，所有人都在谈论她死的因，那她死的果呢？没人关注，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没人感到哀痛，他们只想知道这个死亡背后的故事，像约定好了一般忽视了死亡本身。
　　夏生突然很想发火，她一直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不争不抢，戾气很淡，雾气很重，她不喜欢展露自己的感情，所以很少有人了解她，几乎没有。而这次她却实实在在的发了一次火，身后的一群男生女生凑在一起，继续着关于秋生姐姐死亡原因的猜测，夏生愤然转头，用她这十多年都不曾用过的冷硬的口气，吼出了一句话：“你们他妈的要是想积点德，就他妈的给我闭嘴。”教室里的喧闹声顿时就停止了，时间仿佛禁止了一样，大家都目瞪口呆的望着夏生黑了九分的脸，不敢作声，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夏生发火，像一只刺猬，竖起了一身的刺，没人再敢侵犯她，虽然他们对于她发火感到莫名其妙。
　　罗睿望着她后背上柔软的长发，沉默不语，今天，她没扎头发。
　　又一天，秋生还是没来学校。
　　第二天的下午，夏生放学后就快步跑到自行车棚，迅速安置好书包，脚一蹬，将自行车踩出半米，她今天要去见秋生，夏生知道，这一见意味着什么，她与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此时去，除了是以同班同学表达慰问为借口也撑不住，因为除了秋生家人相信外，秋生是不会相信的，夏生从来都不是会去慰问同班同学的人，但夏生不管了，她索性不去想这借口，只是加快脚下的动作。
　　到了秋生家已是黄昏，普通的两层小平房前面是一大片阴影，夏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他家的，一股脑的骑到这片她大约知晓的地方，就没了方向，直到她看到了那一簇一簇的油桐花，才三月中旬就开了，纯白圣洁，风吹过就接连不断的落下，像一场虔诚的祭礼，于是她来到油桐花下，于是她找到了秋生的家，于是她找到了秋生。
　　秋生正蹲在门口的角落里，夏生走到他面前时他依旧将头深深的埋进臂弯，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姿势，脆弱的自我保护姿势，门的里面不断传出争吵，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声音是嘶哑的，但依旧无力的冲击着夏生的耳膜，有瓶瓶罐罐摔落在地上的声音，尖锐难听，一声一声像是划在脑子里，硬生生的疼。
　　秋生就那样安静的垂着头，夏生没看到他苍白的脸，心里又被狠狠的划了几刀，流着血。
　　夏生打开随身听，插上头戴式耳机，将它戴在在秋生双耳上，动作温柔。耳机里放的是Paramore的《Decode》，鼓声，手擦声，嘶吼声犹如置身在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了女人沙哑的发泄声，没有了那玻璃撞击地面的声音，秋生的世界安静了，静得只剩下音乐，激烈放荡的音乐。
　　秋生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没有泪水，眼睛如那日的姐姐，没有眸光。
　　夏生静静的望着他，没有说话。身后是落了一地的油桐花，可能是姐姐的眼泪，那下落的声音在说：对不起，秋生，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关于林恩的故事会在另一本书详细叙述，准备写几本青城系列的，希望会有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