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予顾》顾肆人

9、第五章（上）

　　荣嘉三十五历年庆月二十五日。
　　白晋五公主求赐下嫁顾世卿，被当场拒绝。
　　全朝哗然。
　　荣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堂中跪着的两人，眼底一片兴趣盎然。一旁的夏司文犹如当头一棒，呆立场中。
　　他一直以为这支被选为参拜荣嘉的使者团自一开始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原是他又自作多情罢了，连这个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妹妹都能面无表情的在背后横插一刀，他还可以相信谁？
　　突然的，浑身一片冰凉，传透心底。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夏雪瑶又怎知对方一定会拒绝？
　　这个答案，顾世卿连猜测的时间也不需要便已想通。
　　苏！林！生！
　　顾世卿岂会不知？！他如何会不知道？！原来昨夜装着不胜酒力出去透气竟是为了算计他！！！和亲？！下嫁？！五公主？！
　　难道他苏林生会不明白？！
　　顾世卿的心底似翻涌着滔天骇浪，他以为，以为前些日子的那个吻足以表达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可以满含笑意的亲手把他推送出去？！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有参表的机会，苏林生一定会说：百利且合算，是门好事。
　　龙椅上的荣嘉帝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开口问道：“苏爱卿，你觉得呢？”
　　苏林生微微抬了头，立在原地，温温和和的笑道：“微臣以为，此事虽好，不过愿意与否，还得要看顾大人之意了。”
　　荣嘉帝没有说话，唇角噙着兴味的笑意看向他，像是探寻一般。良久，他又道：“朕记得白晋国典上似乎有记载，和亲被拒可免三年转嫁，确有此事么？褚使者”
　　褚进云回道：“回禀荣嘉帝，确有此条。”
　　荣嘉帝没有说话，抬起一只手撑着下颌，斜斜的靠在龙椅上，仿佛思量着什么，深幽的眸底如同一口年岁悠久的古井，眸光无声的停留在夏司文的身上。
　　苏林生笑了笑，放眼整个朝堂，恐怕所有的文武百官也很难猜出这个荣嘉帝，到底在打算着什么，但他苏林生却是看出来了。自这个白晋使者团出现伊始，荣嘉帝的眼中便只有一人。
　　夏司文。
　　他要留下夏司文做什么呢？人质？不大可能，凭如今的荣嘉帝来论，有没有人质都没什么区别。那会是什么呢？
　　苏林生不动声色的抬眼，荣嘉帝看向夏司文的眼神里有一抹特别的光色，那神色似曾相识，就像……那晚顾世卿突然吻他……
　　苏林生猛然明白了为什么，原来荣嘉帝竟是起了这种心思！
　　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被荣嘉帝看个正着，当即阴了脸色缓缓问道：“苏爱卿，你这般殷切的看着朕，莫非是有什么高见不成？”
　　苏林生敛了眉眼，莫名笑了起来道：“想到了一条不算很好的良策。”
　　荣嘉帝道：“说。”
　　苏林生抖了抖朝服，从百官的列队中侧出几步，抬眼看向夏司文，缓缓笑道：“既然白晋国典上确有记载，若和亲被拒可免三年转嫁，那就按照他们本国的意思行事便好。只是……”
　　他这一声拖长了音的只是让跪在一旁的顾世卿心底一紧，让他想起小的时候，苏林生每次调皮捣蛋怕沈夫人念叨，央他包庇自己，其实也不过想让他帮自己顶个捣蛋的黑锅时，也总是喜欢在话的最后拖长了尾音。这个习惯，哪怕是长大以后，也未曾变过。然而长大之后，改变了的，是他在每一个拖长的尾音之后，总有一个人要倒霉了。
　　顾世卿低垂着眉眼，抿紧双唇，他不敢去猜测接下来的人会是谁。
　　龙椅上的荣嘉帝挑眉道：“你继续说。”
　　苏林生唇角勾起的笑意愈渐加深道：“只是若真做得如此，恐怕白晋帝要伤心了。想来他把三皇子和五公主送来，也没准备再让他们回去。若真放他们就此回去，只怕也很难保全从前的地位，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随了白晋帝的意思，将他们统统留在荣嘉。”
　　一袭话，将本以为侥幸抽身的夏雪瑶仿佛打入无底的深渊，她不敢相信的看着苏林生，这个人……这个人明明昨夜才向她保证可以救她的！向她保证让她可以回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全变了？！
　　“骗子！！！”
　　夏雪瑶攥紧双手，咬牙切齿的冲他喊道：“你这个骗子！！！”
　　闻言，苏林生转首看向她笑道：“五公主何出此言？”
　　夏雪瑶怒道：“你昨夜明明跟我保证过！你会帮我！可是现在呢？！你又是怎么帮我的？！”
　　苏林生笑着，没有说话。
　　夏雪瑶狰狞道：“你是个畜生！你就是个畜生！我要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你昨晚干了什么！！！我……”
　　“啪！”
　　一声清脆，夏司文的手还扬在半空之中，整个朝堂似乎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高堂之上的荣嘉帝看着堂下剧情陡转的这一幕，似乎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已预料到般，不咸不淡的开口道：“够了，这是朝堂，不是你们争斗的地方，苏爱卿的提议朕自会考虑，如果没有其他事，那么白晋使团就可以先行回去休憩了。”
　　夏司文没有说话，强硬的拉着不甘心的夏雪瑶与褚进云跪退荣嘉帝。苏林生依然立在那里，目送着夏雪瑶离开，从顾世卿跪着的角度转首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他注视着夏雪瑶的目光里有着同情、怜悯、歉疚，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神色，在苏林生那张悄然隐没了笑容的神色里，顾世卿突然读懂了他的表情……
　　荣嘉帝的声音自前方再次传来，他道：“好了，各位爱卿都归队吧！”
　　他站了起来，和苏林生向两边走去。
　　荣嘉帝又道：“众爱卿还有其他事要奏么？若无，便退朝吧！”
　　整个朝堂一片安静，转眼，散朝了。
　　沈焕朝顾世卿点点头，随程正楠一起离去。那一边，苏林生似乎也被别的官员拦下，正在谈些什么事，顾世卿转身一个人自己径直向宫外走去，他还在想方才朝堂上的那一幕，苏林生看着夏雪瑶的背影，仿佛是在看自己一般。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顾世卿不懂，他很想弄明白一切，这一切接连串的事情让他感觉似乎有一双手在推动着，压迫着所有的情节，包括他的林生。
　　那么苏林生呢？他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顾世卿抬头，皇宫的最后一重门尽在眼前。阳光下，金色的匾额熠熠生辉。
　　苏林生跨出一重门正看见顾世卿立在不远处，看样子，像是等了他许久。苏林生走上前笑道：“你在等我？”
　　顾世卿点点头。
　　苏林生道：“怎么不回家等呢？”
　　顾世卿开口道：“有些话，并不适合家里说。”
　　苏林生笑道：“什么话竟不合适家里说的？”
　　顾世卿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又在隐瞒着什么？”
　　苏林生有片刻的迟钝道：“我做了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么？”
　　顾世卿看着他道：“不，我不知道。林生，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究竟在做些什么？”
　　苏林生敛了眉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