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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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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外,扬起了风,细碎的黄沙随风扬起,带起迷眼的烟雾,又瞬间散去。石墙堆砌的街道尽头,一轮夕阳渐渐沉落。
苏林生和顾世卿到达皇宫欣荣殿时,文武百官已来了不少人,沈焕早已给顾世卿留好位置,听见动静便抬手招呼他。
皇宫设宴不必着官服,顾世卿今夜选的是一件青蟒色长衫,与他同进大殿的苏林生则是一身银灰锦缎,在昏黄的天色里,映着提前点亮的烛光,竟似一对壁偶家人,顾盼生辉。
顾世卿微微侧首,低声道:“别喝醉了。”
苏林生点点头,两人朝着各自的队伍走去。
沈焕道:“如何?”
顾世卿摇摇头,没有说话。
沈焕替他斟了杯酒道:“那便什么也不要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更何况今日这宴,是设给白晋的,当以看戏为主,不若岂不负了这场宴会的意义?”下意识的,他向对面苏林生看去。
明灭的烛火中,苏林生的面容白皙温润放似一块暖玉,正带着淡淡的笑意与邻座攀谈着,颜色里瞧不出半丝忧伤,神情之下也是一派从容,与顾世卿有着截然相反的鲜明对比。不由令沈焕皱起眉头。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苏林生微侧首,两人远远的相对,不过眨眼,便眼神相错。
苏林生继续与人聊着什么,顾世卿瞧见正要询问,荣嘉帝来了。
满朝文武跪拜之后,白晋使者觐见,宴会正式开始。
殿堂之中歌舞升平,夏司文静静地坐着,他在等待,等待着荣嘉的百官向他刁难。然而想象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所有人就像真正的参宴般,品着美酒,欣赏曲目,早朝时那种恶意的嘲讽就像是一场幻觉,眼下连同偶尔的对话也是十分的友善。
夏司文觉得不安,这种不安一并影响到了夏雪瑶,她有些惊慌的低声问道:“皇兄?”
夏司文摇了摇头,给他一个安慰性的笑容,且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不安,他不想说出为何如此的坐立不安,犹如芒刺在背。
那是因为荣嘉帝。
自他坐下开始,便用一种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让夏司文直想到盯着猎物的毒蛇,寝食心慌。
殿中的节目还在继续,终于荣嘉帝开了口,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用一只手支着下颌,微侧了头,样似闲散随意的看着他道:“听说七皇子才华全本,琴棋皆通,正好朕觉得这些歌舞有些腻人,不如七皇子演奏一曲让众爱卿听听,与普通有何不同?”
朝臣纷纷附和,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明显到连夏雪瑶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那是拿他在跟琴妓比,放一个男人与女人相比,还是一个地位显赫的皇子和一个身份低位的琴妓……
原来羞辱真的要比讽刺讥嘲,甚至一刀杀了一个人还要来的激烈啊……
夏司文跪坐在席间的身影显出一瞬的晃动,脸色白的像是透明。身旁的夏雪瑶到底少了几分沉稳,抬手拽住他衣袖唤了声:“皇兄!”那双眼里的惊慌、愤怒,还有无措显露无疑。
欣荣殿里除了靡靡的琴音所有人都在看,一双双眼里的心灾乐祸刺痛心底。
忍耐。夏司文的手在矮几下握紧成拳,然后他松开了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夏雪瑶还紧紧抓住他衣袖的芊芊,一字一句清晰道:
“夏司文……遵命”
夏雪瑶的目光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尽管她知道就算反抗了又如何?最终依然逃不过被羞辱的下场。可还是控制不住,她不止一次次的问过自己,为什么?而答案永远摆在那里。
只能怪出生帝王薄情家。
成排的烛火摇曳中,夏司文的背影单薄削瘦的仿佛一阵轻烟便消散了,又隐忍坚强的如同每一脚都踏进地里三分。
夏雪瑶从来都明白,她的这个三哥不受宠。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想要在皇宫中存活,必然要学会两个字,隐忍。
多可笑……
多可笑?!
夏司文扬起的琴音里掺杂着人群的议论,有褒有贬,有赞许有轻蔑。
该恨吗?
该恨的,可是该恨谁呢?
他们没有错,他们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位置,曲意奉承,嘘溜马屁罢了。
如果,如果是生养在普通人家,该多好……
可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再如何幻想,睁开眼,她依然是夏雪瑶,白晋的五公主,旁人眼中的荣华富贵,却没有人懂得这其中的悲哀。
那婉转悠扬的乐声传进耳里,竟似一拨拨的沉石砸的她压抑。
离开!
离开吧!
离开这里!!
心底的呐喊一声高过一声,没由来的,在众人无所察觉下,她悄声退出了欣荣殿,在一个陌生的皇宫里提群奔跑。
月色倾泻满地薄凉,带着微微的寒意,悄然渗透进皮肤,蓦然回神时,才发现已身不知在何处,仓皇间,墨色星夜里,像是画中人天上仙,含着初雪融化般近似完美笑颜一步步走来,停在她面前,凝视着她,轻声道:
“下官苏林生,拜见五公主。”
然而那话里却并没有几分尊敬的意味。
夏雪瑶后退一步,拉开两人本也不算亲近的距离。
苏林生还是笑着,深幽的眸子在月色下像是粼粼的水波,致命的吸引人。
而后他再度开口轻声道:“我可以帮你。”
夏雪瑶的神情刹那警惕,苏林生恍若未见,负手仰望着高空月,缓缓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一句话,击碎了内心的脆弱,如同剥开外壳,就想用更多的东西来遮掩。
夏雪瑶的声音里泛起一丝颤抖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苏林生回首,容颜中透着诱人的魅惑道:“下官说过了,我……只是来帮你的。”
夏雪瑶摇头道:“我不信。”
苏林生笑了起来道:“为何不信?”
又未等她回答,先替她说了出来:“因为我是荣嘉人。”
一字一字,明明如此平凡,组合起来几乎让人崩溃。
“五公主你又何尝不明白?从你们踏入荣嘉开始,白晋便永远成为你们的过去,也从那一刻,你们既不是荣嘉人,也非真正的白晋人。一无所有才是你们的归宿。
该恨吗?应该恨的。可是五公主心里一定也明白,这恨……根本是莫须有,倘若非要安个名头,也只能怪命运,是命运让你遭受这一切。
但五公主心里定然不甘,对,是不对?”
苏林生的话温柔而残忍的撕开了夏雪瑶的内心,鲜血淋漓。
没错,她是不甘,可她能如何?!又该怎么做?!
鬼使神差的,她问出了最不该问的:“……我,该怎么办?”
苏林生轻和的笑着,向她跨出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慢慢慢慢凑到她耳畔说出了几个字。
闻言,夏雪瑶瞪大双眼道:“不……”
话未说完,就被苏林生截断道:“下官记得白晋国典上有记载,和亲若拒,可免三年内转嫁。”
夏雪瑶道:“是有此记载,可你就一定能猜到他,他会拒绝吗?”
苏林生的笑里是让人捉摸不清的意味不明,他轻声道:“不用猜,是肯定。”
夏雪瑶有些犹豫,苏林生又道:“信与不信全在五公主,若五公主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便权当不曾听闻。下官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内宫之中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言罢,转身离去。
几步远,传来夏雪瑶的询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林生步伐微顿,却是没有回身,边走边道:“这自然有我的用意,不过与五公主并无多大关系。”
夏雪瑶想再问,然而苏林生已经走远,只她一人,耳畔似还回荡着那几个字。
做?还是不做?
踌躇间,夏雪瑶咬紧下唇,慢慢、慢慢向前走去,一步一步,一步比一步快,最后提群一如方才径直跑了起来,突然猛的撞进一个陌生的怀抱,又瞬间分离,被撞的那人后退一步朗声道:
“下官顾世卿,无意冒犯五公主,还请公主宽晾。”
夏雪瑶一怔,竟是答不上半句话。一时沉默中,有一道银灰色身影自两人看不见的拐弯处,缓缓走出半边身,噙着初雪融化般近似完美的笑颜欣赏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