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予顾》顾肆人

5、第三章（上）

　　荣嘉三十五历年庆月二十三日。
　　顾府上下一片肃白，沈玉的棺殓就摆放在厅堂，烧着白烛和佛香。
　　顾世卿和苏林生并排跪着，顾长义因为身体未好没有现身。
　　卯时时分，奔丧的第一声炮开始了……
　　顾府的大门敞开着，鞭炮炸起的碎屑四溅，零星的越过大门，带来丝缕青烟。
　　顾世卿的身前放着烧着纸钱的火盆，才刚刚启火，苗舌并不是很旺，正准备抬手，苏林生已经拿着一沓冥币丢了进去。他回首，映着青烟迷蒙的肃白背景，苏林生的侧脸显得格外落寞。
　　顾世卿想，沈玉的死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放吧！活在那样两个极端的日子里，倘若换成是自己，又该如何呢？
　　走神间，门外来了祭拜的客人，那是受过沈玉生前恩惠的苦人家。沈玉在世时虔心向佛，佛教普渡众生平等，从善积德，所以她也总是时常帮助那些日子快要过不下去的穷苦人，坊间里到颇有些口碑。
　　来祭拜的是个老婆子，跪在蒲团上浊泪纵横，拜了三拜见时辰尚早没什么人，便与顾世卿和苏林生诉哭起沈玉的好，说她是如何的善良，如何的帮助他们这些苦人家。
　　老婆子哽咽着那些话时，顾世卿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苏林生。苏林生的脸上没有多大反应，就像往常般温温润润的，然后隐隐透着一丝哀伤。
　　顾世卿觉得，他愈发看不懂林生了……不管生气也好高兴也罢，或者朝堂之上遭人讽刺又或其他，他永远都是一副温润尔雅彬彬有礼的模样，连说话也瞧不见半分起伏，令他想起小时，苏林生会因为一件小事哭的撕心裂肺，再会为哄他故意扮丑破涕开怀，笑的明艳。
　　在那个年岁里，他总是抓着自己的衣袖仰头清脆的叫着衍容哥哥，然而却随着时间流逝，将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苏林生不会再哭，人前人后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也不再有开怀大笑的时候，就连称呼也在不经意间变成衍容。
　　顾世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他的林生改变，他苦恼过，烦闷过，可是找不到答案。
　　直到沈玉的过世，直到……他错手打了他一巴掌。
　　但事情的真相没有让他释怀，沈玉固然有错，若要究其根本原因，怕还在于苏夫人。是苏夫人的死造成她一直活在自责中，当一种情感日渐积累又无处宣泄时，必然会走向另一种极端……
　　顾世卿想笑，一切都是苏大将军的的死，顾长义收留了苏夫人母子，却因苏夫人的殉情离去让沈玉变的两面人性，最后使得苏林生成了现在这般……
　　这是折磨啊！这一切都是折磨，是报应……
　　老婆子不知何时走了，苏林生伸手又重添一沓纸钱，顾世卿张了张口，轻声问道：“脸……还疼么？”
　　苏林生温润的回道：“无事。”
　　无事……
　　两个字刺得顾世卿一窒，他宁愿苏林生说我恨你，也好过这如同擦肩的行人回首道句不要紧般的疏离！他们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是从小一长大的啊！为何要用如此疏远的口气说……无事？！！
　　下意识的，顾世卿抓住苏林生的手问：“你，可是在恨我？”
　　苏林生转眸，看向他淡然道：“我为何要恨你？”
　　顾世卿浑身一颤，松开了手，却听他接着道：“我爹先走了一步，我娘没有追上他，一直在地府徘徊，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寂寞啊……”
　　苏林生看着他的目光灼灼，亮的叫人遍体生寒：“还是顾娘好，知道我娘一个人，怕他寂寞，便下去陪她，你说，我为何要恨？我应该高兴才对！”
　　顾世卿说不出话，半晌才缓缓开口：“林生，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苏林生反问道：“这样是哪样？”
　　顾世卿嗫嚅着双唇道：“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打你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冤枉你的，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娘也不该那样对你，如今她不在了，我替她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现在她得到了自己的下场，林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告诉我，我一并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再向小时候一样，你叫我衍容哥哥，我带你去买好吃的，你犯了错我来背黑锅，不要像现在这般，用那么疏远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们是家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你的衍容哥哥啊！”
　　“林生，好不好……”
　　沈玉棺前的佛香氤氲，安静里乍然响起鞭炮声，奔丧的第二声宣赴临始……
　　苏林生在炮响声中，用一种叫人看不懂的表情，一字一句缓缓道：“衍容，你觉得可能吗？那我爹的那条命……又该如何？”
　　闻言，顾世卿睁大双眼，就像是无法相信般，紧紧攥住他的手，摇着头道：“不要……不要林生，那是我爹，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就放过他吧……”
　　苏林生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温雅，轻声笑道：“衍容，你在怕什么？顾爹人那么好，他不会有事的。”
　　蓦然里，顾世卿想起，当时也是这样，苏林生笑的轻柔，似是安慰一般说顾娘很好，没什么大病，然后第二天，沈玉便死了……
　　苏林生……苏林生……你究竟要折磨我们到何时才肯甘心？！
　　顾世卿抓着他的手越收越紧，青筋毕现，他的眸光直直射向苏林生，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深沉：“苏林生，不要逼我杀了你！”
　　他紧抓着苏林生的手向后，瞬间将他拽到眼前，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一字一字道：“我、说、到、做、到！”
　　苏林生被拽的向前，侧倾的身体大部分靠在他身上，微扬着头，鼻息交缠，唇齿相对，水润的触感让顾世卿从濒临癫狂的状态拉回正常，就见两人抵身相依，眸底倒映着对方的身影，一种异样感受肆意滋长，有什么东西刹那冲破牢笼，把他从前一直苦苦压抑的情感开之大门……
　　顾府的下人们都在忙碌，厅堂里只有顾世卿和苏林生两个人，从大门的角度看去，顾世卿的手已搂在苏林生的腰间，吻得激烈……
　　苏林生微闭着眼，口腔里溢满顾世卿灼热的气息，那么汹涌，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又那么温柔，好像全世界都可以给他。
　　一丝糜烂悄然攀升，晶莹液体顺着唇角滑落，顾世卿的感受沿着轮廓描绘到颈间，喉结在上下翻滚着，不断蒸腾的体温暗示着某种渴望……
　　要推开！要推开！苏林生在心底呐喊，然而身体却忠诚着本能。
　　突然，门口响起车辇叮当的木轮声，顾世卿猛然清醒，两人已是衣衫不整，他手足无措的看着苏林生，没来记得开口，沈焕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世卿！”
　　慌乱间，顾世卿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冲进内屋。苏林生一下跌坐在蒲团上，狼狈的样子映入不知情况的沈焕眼底，他看了眼一声不响走掉的顾世卿，又看了看苏林生，瞧见他脸上的红肿，分明是巴掌扇的，眸光里划过一丝快感。
　　沈焕上前拜了三拜，起身坐到苏林生的对面。顾府他来过，但每次来时总是顾世卿陪在身边，很少见苏林生出过房门，这么单独相处的情况还是头一次。他细细打量着，莫说苏林生的模样确是精致，他与顾世卿皆是武官，军队训练晒得一身麦色，不似他肤色白皙，指腕纤细，难怪那些个官宦士家的女儿们个个把他当做念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