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予顾》顾肆人

4、第二章（下）

　　一样的房间，一样的白绫，一样的方向，甚至连吊梁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这一瞬间，顾世卿的脑海乍然响起昨夜苏林生的话。
　　顾娘啊……她梦见我娘来找她，然后……一起吊在了房梁上……
　　他想回头，回头看看苏林生的脸上是何种表情，悲伤的，还是和他一样，挂满震惊，又或者唇角噙着报复后快感的笑意。
　　可是，他不敢，他害怕，他宁愿自欺欺人的相信，相信此刻的苏林生与自己一样，震惊布满整张脸，内心是难以抑制的，巨大的伤怀。
　　然而苏林生始终站在他的侧后方，不说话亦不上前。
　　沈玉的身体被放了下来，经大夫诊断既无中毒现象也无任何伤痕，确是自杀无疑。
　　戎马半辈的顾长义怎么都没想到，鸳鸯相伴的枕边人竟是选择以这种方式挥手人间，半句交代也不曾留下。他搂着沈玉冰冷的身体，悲伤的连泪都流不下来。
　　他想起上朝之前沈玉还乖巧的躺在他身畔，睡颜恬静。那时，她是否已在心里下定了主意，所以才露出那样安详的容颜？然后在他离去独自一人徘徊在房间里，扬起白绫，沉重而平静的跨上凳子？
　　顾长义想，从初识见面就动不动脸红羞怯的沈玉，即使在嫁给他后仍然娇弱如水的沈玉，当她带上白绫的时候，该是用了多大的勇气？
　　可是，现在她留给他的，只余一具冰凉的尸骨……
　　接踵而来的故变再加上沈玉的噩耗让这个一向强健的男人瞬间苍老，他张了张口，一股腥甜冲口喷出，竟是含悲吐血。
　　顾世卿大惊，忙上前扶住他道：“爹你怎么样了？大夫！大夫快给我爹看看！”
　　顾长义已是昏死过去。
　　大夫只敲了敲脉便道气血攻心，调养一番即可。顾世卿点头表示知道，差人将大夫送走，转身吩咐着：“顾常，先将我娘的遗体妥善保管，再去把后事备了，等棺椁一到便升灵堂吧！”
　　众人缓缓散去，一时间屋里只剩苏林生和顾世卿，还有未醒的顾长义。顾世卿立在顾长义的床边，他从小钦慕的父亲在岁月的蹉跎下，已变为承受不起风波的脆弱老人，不复当年。
　　他轻轻叹息。
　　直到这时，顾世卿才敢一点一点的回过头，去看苏林生。
　　苏林生一直站在靠近门边两三步的位置，半掩的房门让他的容颜半是明亮半是阴影，他敛着眉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着他的模样，顾世卿突然间很想笑，然而却是苍白的说不出一句话。
　　沉默许久，他轻声道：“满意吗？”
　　苏林生抬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淌落……
　　顾世卿笑了，像是久困牢笼的野兽冲破枷锁般，他箭步来到苏林生的面前揪住衣襟道：“你现在又何必演戏？！你的心里现在一定很开心对吧！我顾家的罪人终于开始一个一个为你苏家还债了！来啊！告诉我！下一个是谁？！我？还是我爹？！说啊！不要紧，大胆的说出来吧！说出来我们立马就死在你面前！好叫你称心如意！！！”
　　他瞪着双眼，眼底一片血红，因为情绪的失控，那张英俊的脸庞显得异常扭曲。
　　苏林生看着他，只来得及唤一句衍容，便听啪一声，顾世卿狠厉而残忍的扇了他一巴掌！
　　一丝鲜血顺着唇角滑落，苏林生的脸瞬间红肿。
　　扇完，顾世卿也呆滞了，他倒退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扇了林生！居然用那么狠的劲……扇了林生一巴掌！
　　苏林生被扇的侧过去的脸缓缓回正，平静而温润道：“既然如此惹得你不快，那我就先回屋吧！等爹醒了，我再来。”说着，转身离去。
　　顾世卿反应不及，刚想抬脚去追，身后传来顾长义虚弱的声音：“世卿，这不关林生的事，你怎能那般对他！”
　　顾世卿步伐一顿，望着苏林生消失的背影，勉强牵起一抹笑容道：“爹，你醒了？”
　　顾长义靠着床头脸色苍白，对他招招手道：“先过来吧！”
　　顾世卿又望了眼门外，走了过去。
　　顾长义便开口道：“你母亲，一直患有严重的离梦症①。”
　　顾世卿闻言大惊道：“什么？！为何娘她没有告诉我？”
　　顾长义叹道：“因为你娘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家中……只有两人知晓。”
　　顾世卿随即反应过来：“林生他，也是知道的？”
　　顾长义点点头道：“他……知道。”
　　顾世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跌入无底深渊一般，不可置信所听到的一切，如果说这些都是真的，他刚才那么狠手打了林生一巴掌，他的心里又该是何种感受？会因此而恨他吗？
　　他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
　　可尽管如此，也无法改变苏林生在背后所做的全部事情。
　　他又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顾世卿的脑子此刻一片混乱，乱的仿佛是要爆炸，无力思考，只能呆呆的反问着：“为什么……不告诉我？而要告诉林生？”
　　顾长义闭上眼轻声道：“世卿，你不知道你的母亲，病的有多重。”
　　一句道完，他像是沉浸在回忆里，翻涌的思绪令他语调深沉而平直：“那一年苏夫人死后，你母亲一直自责于心，没多久我便发现起了异状。最初时她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默默的自言自语，一旦有人靠近又恢复成原样，我担心她因苏夫人一事而伤了身体，于是让大夫给她看看，但是大夫检查完却说一切安好。我不放心，又另找了几位大夫，可得到的答案几乎一样，这才半信半疑的稍稍安心。”
　　“然而等过了段日子，我惊觉她的异状不仅没好反而变本加厉，从开始的自言自语竟是发展到动手动脚，而这被动手动脚的对象却是……”
　　顾长义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道：“苏、林、生！”
　　“你娘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对林生一阵责骂打怒，完事之后又像个没事人般对他宠爱有加，我曾不着痕迹的试过你娘，但你娘的表现就像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一般。我意识到了失态的严重，便悄悄请来大夫让他暗中观察，大夫的结论是，你娘得了严重的离梦症从而导致……精神失常，…………”
　　从房间里出来天已经黑透，顾世卿立在门口，屋内的顾长义终是体力不支，话说到一半便沉沉睡去，这一天的经历让他耗尽了几乎一身的气血。
　　顾世卿抬头，浓墨般的夜色里瞧不见一颗星星，一如他此时的心情，握了握拳，他迈步向苏林生的屋子走去。
　　苏林生这会儿已经睡下，顾世卿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床上的苏林生侧身睡着，被打的脸颊向上，没做任何处理肿成一片。他的脑海翻来覆去的回荡着顾长义告诉他的事实，再看着苏林生，神色里不由带出几分歉意。
　　他伸手想抚摸苏林生的发，想轻声向他说句对不起，偏又想起苏林生暗地里的设计与陷害，沈玉死时的场景再度涌上心头，伸出的手戛然而止……
　　顾世卿捂住嘴，他……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生，如何……再与他的林生，像儿时般轻松相处……
　　踉跄着，他转身离去。
　　身后，苏林生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幽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