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予顾》顾肆人

11、第六章（上）

　　荣嘉三十五历年庆月二十六日。
　　顾世卿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他无法控制的冲动，犹如在翻卷的浪潮里一意孤行的独船，掌心里、指尖下，是他一直拼命着的克制，抚摸过一寸寸的光滑，耳边，是日日萦绕的熟悉，仿佛低吟的乐曲，直击心口，入眼的，是一路散落纠缠不清的黑色，以及如水波荡漾般的目光。
　　在一片纯白的海浪里，起起伏伏。
　　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在梦里一遍又一遍上演，不愿醒来……
　　然而梦，始终是梦。
　　顾世卿睁开眼时，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庞，熟悉到他以为自己仍然在梦里，于是他揉了揉眼，想驱散掉脑海里的画面，再看时，那张熟悉的脸依然在眼前，安静的熟睡着。
　　顾世卿惊得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的房间，而是苏林生的！
　　昨晚发生了什么？！
　　顾世卿很惊慌，他想不起昨夜喝完酒和沈焕分别之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在林生的房间里？！
　　他回首看向苏林生，苏林生还在睡着，因着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的缘故，让顾世卿坐起时揭开了一部分，苏林生一向白皙的肌肤上点缀着轻轻浅浅的红痕……
　　顾世卿猛的退向床壁，双手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那些轻浅的红痕像是一根根刺，扎进眼底，告昭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大概是他的动作太过猛烈，让还在熟睡的苏林生低低一声呻吟，醒了过来。他用一只臂膀半撑起身子，原本半遮掩的被子滑落腰间，一身红痕暴露于初晨的空气里，弥漫着香艳。
　　他看向顾世卿，嗓音略带着沙哑道：“你醒了？”
　　顾世卿惊得语无伦次道：“我，昨夜，你……”
　　他的话未说完，苏林生便接了过去道：“嗯，昨夜你喝多了。”
　　顾世卿没有说话，表情里满是错愕，半晌，他道：“对不起……”
　　苏林生笑了起来，坐起身子顺着自己的头发，温温和和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顾世卿想要解释，苏林生却突然换了一声衍容。
　　他的这一声唤，让顾世卿下意识的回道：“怎么了？”
　　苏林生倾斜了身体，向他越靠越近，近乎鼻尖相对。他一眨不眨的看着顾世卿的双眼，在初晨的安静里，轻声道：“你一直都想这么做，对不对？”
　　被道破的事实让顾世卿瞪大眼睛，僵硬了身体，然而苏林生又笑了起来，自倒映着他身影的双眼里看去，他吻住了顾世卿的唇……
　　这个吻，稍纵即逝。
　　顾世卿错愕道：“林生，你……”
　　苏林生压住了他的唇，嘘一声道：“有些话并不适合说明，你说是不是？”
　　顾世卿牵强的笑了笑道：“也许……你说的对。”
　　苏林生重新靠回床上道：“今日早朝怕是去不了了，就劳烦衍容你禀告一声皇上，说我身体抱恙吧！”
　　顾世卿点点头道：“好，我差下人去告知一声。”
　　苏林生惊讶道：“你也不去了？”
　　顾世卿看着他道：“我……我想照顾你。”
　　苏林生忽然笑弯了眉眼道：“若是如此，那还是要劳烦你跑一趟了，因为……我想喝街头那家大婶做的小米粥，还有周记铺子的酥油饼。”
　　顾世卿有瞬间愣怔，像是回到小时候，苏林生每天早晨起床就开始嘟囔着要喝小米粥吃酥油饼，一路嘟囔到饭桌前才肯罢休，可是后来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林生不再在每个早晨心心念念着小米粥酥油饼。
　　他看着苏林生一脸期待的表情，亦如孩提时代小小的苏林生满心的惦念，不自觉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满面宠溺道：“我现在就去买，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
　　苏林生点了点头。
　　顾世卿穿戴好衣物，差了下人一番叮嘱，便出门买早点去了。他前脚刚走，后脚沈焕来了。
　　沈焕并不是从大门进来的，而是从院子翻墙进来的，看样子是特意捡着顾世卿不在的时候才来的。
　　苏林生有些诧异道：“沈大人？你这是作何？”
　　沈焕不说话，表情凝重的盯着他半晌，猛地箭步上前将苏林生刚刚穿好的上衣扯了开来，那一身或重或浅的红痕惊的他说不出话，只低低一声呼道：“你们！”
　　苏林生笑了笑，把被扯开的上衣整理整齐。
　　沈焕又猛的退后一步，沉声道：“顾世卿他，喜欢你。”
　　苏林生看向他，温润的笑道：“我知道啊。”
　　沈焕皱紧了眉头，惊道：“你知道？！”
　　苏林生叹了口气道：“沈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焕表情严肃道：“苏林生，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苏林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沈大人，你特意翻墙而来难道就是为了确认顾世卿是否喜欢我么？如果是，那么我可以如实的告诉你，你的猜想是对的，顾世卿他……喜欢我。”
　　沈焕没有说话。
　　苏林生接着道：“你现在看到的，也是事实。”
　　沈焕不敢置信道：“你们疯了，你们真是疯了！苏林生，你这么做，会害死顾世卿的！你知不知道？！”
　　苏林生笑了起来道：“恐怕沈大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沈焕看着他，突然也笑了起来冷冷道：“那我还真是要多谢苏大人提醒了！”
　　苏林生温温和和道：“沈大人客气了。”
　　沈焕冷着一张脸，欲再说些什么，然苏林生先开了口，截去了话头道：“沈大人既已确认，又何必再杵在这杵着？世卿想来已是在回来的路上了，若他撞见你知晓，恐怕……”
　　沈焕这才一声冷哼，转身离去。苏林生在他身后道：“沈大人慢走。”
　　没一会功夫，顾世卿回来了，端着小米粥和酥油饼进了房，一时间，整个屋子漫香四溢。
　　苏林生笑弯了眼道：“好香呀！”
　　顾世卿笑道：“等久了吧！”
　　苏林生点头道：“再不回来，我就该饿死了。”
　　顾世卿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刚刚……家里是不是来人了？”
　　苏林生道：“没有啊。怎么了？”
　　顾世卿道：“哦，没什么，只是进来的时候看你房间门开着，以为谁来过，所以就问问。”
　　苏林生笑道：“衍容，你多虑了，是我觉得房间太闷，叫下人打开的。”
　　顾世卿随他一起落座，看了他一眼，似难以启齿般轻声道：“身体……身体好些了么？”
　　苏林生看向他，噗嗤笑出了声道：“衍容，你不必这样，我又不是个瓷娃娃，没那么娇弱。”
　　顾世卿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一脸满足的吃着酥油饼，心底徜徉着一片充实，他也常常幻想，在长大了的日子里，也能有小时温馨的一同吃着早饭。如今日，在那些阴谋诡计还未提及的清晨，能看着苏林生仿佛回到从前般，两个人亲密无间的同坐在桌前吃着早点，让顾世卿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宛如是一场令人心悸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