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洌 御 玄》南宫墨

7、暗访(1)

　　弄剑回到锦楼.刚步入“月华楼”，就听见了阵争吵声.微蹙了一下眉头，快步走进前厅.入眼便是抚琴指着坐在桌边的阳沐彦破口大骂.而阳沐彦却也不甘势弱地回嘴.轻舞则坐在远处的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两人.
　　弄剑不禁蹙起眉头，走了进去，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啊，祁凡啊，你回来了.你这位可爱的妹妹好不讲理，我明明好心好意拿了些水果来，想要感谢你们，晴晚姑娘不仅把我往外赶还说我不知廉耻闯进她的闺房…”阳沐彦一见弄剑进来，便急躲到他身后开始大吐苦水.
　　“喂，你这人，谁不讲道理啊！明明是你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把我吓个半死不说，还倒恶人先告状啦！”抚琴也气得跳脚，指着阳沐彦的鼻子又要开骂.
　　“好了！晴晚，闹够了吧.”弄剑面露愠色地瞪了抚琴一眼.转身向阳沐彦说道:“沐彦，实在对不住，我这妹妹说话比较直，冲撞了你，还望见谅.”
　　“呵呵，没关系啦，祁凡你也不必多礼.”阳沐彦说完还洋洋得意地看了抚琴一眼.
　　“那沐彦就早些去休息吧.明日我再携小妹前来赔罪.”弄剑开口下了逐客令.
　　“恩，那好，那我先告辞了.”阳沐彦临走前还不忘对抚琴做个鬼脸.
　　待阳沐彦走出房门，抚琴气结地坐在桌边，大口喝水.
　　弄剑关上门，转身进来，有些许责备地对抚琴说:“你怎么还跟他一般见识？”
　　抚琴秀眉一蹙说到:“哪是我要跟她一般见识，是他自己不敲门就冲进我房里，而那时我正好…正好…”说了一半便不说了.
　　弄剑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正好什么？”
　　抚琴被她这眼神一激，气愤地脱口而出:“正好在换衣服啦！”说完便低下头，满脸红晕.
　　弄剑一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状作惊讶地说:“原来你也会害羞啊！”
　　抚琴气结，起身便一掌向弄剑拍去，弄剑也急速后退，掌风将至之时，却被一条绯红缎带所阻.抚琴杏眼圆瞪转头怒向轻舞斥道:“你干吗挡我？！”
　　轻舞收回“御”，脸上带着促狭的表情:“是你自己没关门…”说完便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呃…该死！明天去把他眼睛挖出来，哼！”抚琴低声咒骂着.
　　弄剑受不了似地摇摇头，说道:“冤家路窄啊！”
　　“对啊，一看到他就浑身别扭.”抚琴走到桌边气呼呼地坐下喝茶.
　　“哦？这可是情窦初开的征兆哦.”难掩讥讽的表情，轻舞走到抚琴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着.
　　“什么！怎么可能！你别胡说八道.那个呆子…我怎么会对他…”抚琴已是语无伦次了.旁边两人则拿她窘迫的表情当笑料.
　　“既然没有，那你还解释什么，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弄剑仍是不放过她，抚琴也被气得闷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不笑了，弄剑，少主召我们做什么的？”轻舞停了下来换上严肃的表情问到.
　　弄剑低头沉思片刻，慢慢说到:“少主的意思，似乎是让我们不要太早解决掉文书言.”
　　“留着他？不要他命了？”抚琴出声问道.
　　“不是.少主说要让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最后才是他.似乎是想让他尝一下痛不欲生的滋味.”弄剑解释到.
　　此言一出便惹来抚琴和轻舞的惊叹.以她们呆在少主身边多年的经验来看，少主并非这样的人.以往，只要确定了目标，出手必定干净利落.
　　“那我们现在？”抚琴问道.
　　“先查他身边的人.按少主说的……”弄剑开口，并未发表自己的意见.
　　而这时轻舞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说道:“那明日一早我和剑先去一趟文府，查探一下.”
　　“啊？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抚琴出声抗议.
　　“因为你得看住阳沐彦！”弄剑和轻舞异口同声地说到.
　　“为什么是我！我跟他八字犯冲！”抚琴不禁大叫.要她跟那呆瓜书生呆在一起，还不如出任务来的有意思.
　　“因为他只对你有兴趣.”轻舞耸耸肩，状似无奈地说.
　　什么啊，什么叫只对她有兴趣！知道这两个人的决定是任谁都无法动摇的，抚琴只能颓然地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前厅的轻舞和弄剑则是相视一笑，都有些不明的意味在里面，也各自回房了.

　　次日清晨.弄剑与轻舞来到阳沐彦所居的“逐云轩”.
　　轻扣几下门，便举步走进房间，看见阳沐彦正站在书桌边，画着什么.见弄剑和轻舞走进来，忙慌乱地将桌上的纸张盖住.轻舞瞥了一眼桌面，看到书本下露出画的一角，一缕青丝飞舞，想来应是一位女子的画象.轻舞心念一转，便有所悟了.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笑.
　　弄剑开口对阳沐彦说道:“沐彦，我与大姐今日要去文府查探一番.此去危险，小妹就拜托你照顾了.”
　　“当然，在下定不负二位所托.”阳沐彦正色道，脸上大义凛然的严肃表情让弄剑轻舞更想发笑.
　　弄剑抱拳微揖，“那就告辞了.”说完便与轻舞迅速离去.免得笑场.
　　看着弄剑和轻舞离去的身影.阳沐彦微叹一口气，为何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为仇恨而奔波，而非好好为自己活着.不禁有些担忧弄剑和轻舞.从来不知仇滋味的他，到了这地步也品得出一些这三兄妹的哀伤了.只能默默地叹息，并祈祷他二人可以平安回来.
　　阳沐彦走回桌前，拿开覆盖在宣纸上的书本，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像.画中女子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尽含笑意.黛眉舒展，肤如白雪.一头青丝于风中飞舞，飘逸清新.立于桂树之下，巧笑倩兮.
　　阳沐彦提笔，在女子嘴角处一勾一点，眼中笑意尽现，可爱又不失优雅，清丽脱俗.
　　满意的笑容延展上阳沐彦的嘴角，欣赏着画中女子，眼底的温柔如水般泄出.在画的左上方提笔即成:
　　梦入江南烟水路，觉惊谪仙清风沐
　　瞻于门前咫尺距，欲尽此情书尺素
　　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歌尽离愁，却恐误入梦里无归路
　　一气呵成的俊秀字体跃然于纸上，阳沐彦仔细地将墨迹吹干，再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将画轴卷起，放入了箱底.但愿有朝一日，她能看到.默默叹口气，缓缓地合上箱盖.
　　此时，一个焦急的声音冲了进来.阳沐彦转头，心中暗喜.
　　“喂，你有没有看到我大姐和二哥？”抚琴一推门劈头就问.丝毫不给阳沐彦一点好脸色.她看见他就觉得烦.况且他昨晚还闯进她的房间，虽不确定有没有被看到，以她的身手，应该不会.即使有这样的保证，但看到他时，她还是觉得胸闷.
　　“你说祁凡和晴晚？他们一早就走了.你不知道么？”阳沐彦看见那张因跑动而泛红的脸，更添可爱.
　　“完了，她们还当真把我扔下了.”抚琴垂头丧气地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哎.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上天总是眷顾好人的.你别胡思乱想啊！”阳沐彦以为抚琴此时是在担心那二人此行危险，怕他们回不来，而伤心难过.于是忙出言安慰.看她低着头的样子，完全消失了俏皮可爱和那一点点泼辣，让他变得手足无措.万一她真要是哭出来，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我不担心，我才不会担心呢……”抚琴嗫嚅着，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阳沐彦所料想的泪光，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得想要杀人的愤怒眼神.
　　“呃……”阳沐彦被那眼神震住，原本伸出的想拍拍她肩以示安慰的手也倏地收了回来.
　　“她们俩那么好的身手，会出事才怪呢！可恶，居然不带我去.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呢！这两个没义气的家伙.难道她们的决定真的无法动摇么……我偏不相信……”抚琴不住地碎碎念数落将她抛下的两人，看得一旁的阳沐彦已是目瞪口呆.
　　我怎么会把她比作“谪仙”，明明就是“小魔女”……阳沐彦无奈地想，一再惋惜自己失误的判断力.虽然她长得确实…嗯…脱俗出尘，可这举止实在……不过还是很可爱的嘛.阳沐彦再一次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审美能力.
　　“不行，我要去找她们，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抚琴终于下定决心，停止绕圈的步伐，向门外冲去.
　　什么？！她怎可如此胡闹！且不说祁凡公子和霜夏姑娘将她托付给自己，就是没有她们的托付，他也决不允许她往火坑里跳.思及此，停下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阳沐彦一个箭步冲向门口.眼看抚琴将要出门，阳沐彦一急，整个人扑身而上，一把抱住抚琴的腰.大叫“你不能去！”
　　抚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阳沐彦见她未有任何反应,一位她是坚持要去,反而更紧地抱住她,急切地说:“我知道你功夫也很好，可是文府毕竟是官家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双拳难敌众手，怎么打得过。万一你被抓住了，不仅祁凡他们要怪我，连我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说到最后已是越来越小声.
　　抚琴低了低头,看到匍匐在地上,双手紧抱住她的阳沐彦.终于毫无风度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好白痴哦,快点放开我.”
　　“不放.你先说你不会去找他们,我就放.”阳沐彦坚定不移,没得到她的承诺,他死都不会放.
　　“枉你读这么多圣贤书,不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么?快点放!”抚琴终于不笑了,冷冷地命令道.
　　“我……”听到抚琴的冷斥,阳沐彦不禁有些瑟缩,犹豫了一下,却仍是死不放手.
　　抚琴也不再说话,压下心里的愤怒,想,这小子还真不要命.运起真气,用内力将阳沐彦震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一张脸早已没有了原本的可爱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杀手才应有的决绝和冷漠.
　　抚着受到内力震荡的心口,虽然并未受到很大力,但对于阳沐彦来说,已不是一般能承受的了的.看着抚琴远去的背影,孤寂苍凉,阳沐彦脱口大叫:”晴晚!你不能去!”抚琴听见叫声,脚步略有一顿,然而并不理睬,接着便往前走.这傻小子,他以为他是谁.我要走便走可曾听过谁的话.
　　身后阳沐彦的声音再度传来,已带着些许虚弱:”你别去,出了事,我会……”突然中断的声音令抚琴再一次停下脚步.顿了一下,身后再无声响.抚琴这才转身,看到已倒在房中的阳沐彦嘴角有血丝溢出.
　　刚才那一下她明明掌握的很好,不会伤的很重啊……抚琴微怔.该死,她忘了他不会武功.抚琴一阵懊恼,忙急速掠回房内.
　　阳沐彦倒在桌边,嘴角不断溢出血丝.脸色越发的苍白,抚琴没来由的一阵恐慌.忙扶起他,把了把脉,脉象忽隐忽现,异常不稳定.看样子不仅是受到内力而震伤,原先就有顽疾.
　　抚琴眉头紧蹙,祈祷轻舞和弄剑快点回来.以轻舞的医术,应该可以治愈他.但是,她无法现在跑出去找她们.把阳沐彦扔在这里,肯定会出事.抚琴将他扶坐在床上,力透指尖封住他天池,百会等各大穴道.再将双手贴上他的脊背,真气缓缓送入他体内.末了,让他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消耗掉大量真气,抚琴也在床边坐下,调整气息.原本娇俏的小脸,越发的白了.
　　床上的阳沐彦动了动,抚琴勉强坐起身子看着他.他额上不断沁出涔涔汗水.原本苍白的脸褪尽血色,迅速蒙上一层死灰.羽睫扇动,似乎在挣扎着.口中喃喃呜咽,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抚琴低咒一声,起身奔出房间,让碧彩去叫大夫.
　　片刻后,大夫来了.看了看床上的阳沐彦,不住地摇头.
　　抚琴冷声问道:”摇头是什么意思?”
　　大夫无奈地说:”不瞒姑娘,这位公子原本就身染顽疾,能活到今日已是不易.老夫无能为力.只能开些补气血的方子,让他好过点些.剩下的,就请姑娘另请高明了.”说完,大夫留下一张方子便起身离去.
　　抚琴看着床上的阳沐彦不禁一阵颓然.身染顽疾,又被内力重伤,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大夫的话不断萦绕于耳边.提醒着她,她是凶手!这些年来,手上沾染的血腥并不算少.但她从来都认为那些人死不足惜.并未如此刻一般,有如此的罪恶感和恐惧.
　　瘫坐在床边，抚琴看着床榻上的阳沐彦.懊悔不已.他并非她们要杀的对象，但若死在她手里，恐怕这一生都寝食难安.况且他那最后一句又是什么意思.隐约中，她似乎很想知道他那句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