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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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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学校迎来了校运动会,整个校园像过年似的热火朝天。方成作为体育课代表,从班主任那儿得了令,回教室一阵吆喝:“大家踊跃报名啊!班主任发话了,项目全要报满。作为班级的一份子,同学们积极一点!”他扬着报名表,直接点名某某某参加某某项目,被点名的人如果不满便会和方成调笑哄闹,一时气氛热烈,很快人选便敲定得差不多了,还剩个男子一万米的项目无人问津。
他们物生班女生居多,男生总共18个,有人甚至情愿肩挑数项也不肯参加长跑。方成发愁,课后逢人就推销:“同学,跑一万米吗?”最后实在没办法,一拍桌,决定从一个项目也没报的男生里挑,结果,就剩怀瑾一个人。
“千防万防,没想到偷懒的人就在我这个体育课代表身边!顾怀瑾,参加不?”
怀瑾高一时报请过项目,但成绩不理想,他不想给班级拖后腿,后来高二时便没再报名。当时的班主任没有强制规定项目需要全部报满,所以有些项目就算空着,关系不大,班干部就不勒掯同学。现在形势不同了。很多双眼睛都在看他,其中包括高铮,众目睽睽之下,怀瑾攥住重新缝上去的衣扣,紧张得面庞赤红,张嘴想推脱,说来的却是“好”。
同桌难以置信:“你脑子坏了?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万米?!”
方成似乎也觉得不妥,但只有顾怀瑾请缨,放走这个名额就没其他人了,一时陷入纠结。
高铮靠着椅背悠悠开口:“方成,别为难人。”
“那你说怎么办?”方成叹大气坐下,“我这任务总得完成啊……”转头又扫了眼怀瑾,“同学,我看你这小身板确实不——”
“我参加……”
同桌拽他,给他使眼色。
“我参加。”
方成跳起来:“你确定?”
“嗯。”
方成欣慰地拍拍他前桌的肩:“同学,你的勇气值得钦佩!跑不动没关系,重在参与嘛,咱都会给你加油的,别怕啊!”
其他男生见这块烫手山芋有人接手,纷纷松了口气,收回目光各干各的去了。同桌还在劝怀瑾放弃,怀瑾只默默低着头,一语不发。高铮看着少年细长的脖颈,眉峰微蹙。
说起运动会,除了赛事,学生们最看重的当属开幕式,各个班级都在思考用什么样的出场方式既能令人耳目一新又能获得高分。方成他们班以班长和体育课代表为首带头组织开幕式演习,班长负责方案,方成负责实施。经商讨决定,每周一三五利用下午第四节课后约40分钟的体育锻炼时间来排练。
显然别的班也是这个打算,田径场上熙熙攘攘,不只高三,高一高二都在。地方受限,动作复杂,许多人又想着作业没做完,配合度不高,方成捉襟见肘。
怀瑾乖乖站在队列里,回忆着刚教的动作,手臂小幅挥舞了两下以防忘记。高铮站得离他不远,自然没漏过他的小动作。在这乱糟糟的人群里,他的认真显得格格不入。高铮想起今早做操时,他也是这样,别人散漫他刻板,不知是该说他老实,还是蠢。
“班长,要不要换套方案?我看大家兴趣都不大。”高铮突然提议。
班长一头热汗,环视班级,点头:“行,换吧。换个简单点儿的。”拍手集中注意力宣布新方案。
怀瑾抿唇。他好不容易记住的动作……
高铮勾起嘴角。
闹哄哄地搞了二十分钟,没什么成果,班长让大家先散了,下次再练。同桌喊怀瑾一起回教室,怀瑾拒绝了。
“我跑会儿步,没几天就运动会了。”他想抓紧时间锻炼锻炼身体,希望到时候能抗住。
“你说你这是何必?吃苦的是你自己。”
“没关系。”
同桌无话可说,只好随他去。
怀瑾跑上塑胶跑道,开始了他的万里征程。
“高铮,走了,看什么呢?”方成一路叫苦往教室走,“可累死我了……怎么这么难搞……”
高铮作为他们班级的门面,是举牌走在队列最前面的,不需要怎么练习,恰好之后几天老师喊高铮去办公室帮忙,周五才重新回到排练的队伍中来。
这天排练结束,大家都在讨论要不要置办统一的服装,你一眼我一语场面极其混乱,很快大家觉得没趣,纷纷散了。
“你们班穿什么衣服啊?”有两个女生上前来问。
方成认识其中一个,是隔壁政史班的蔡淼,经常来他们班门口玩。她对高铮的心思估计整个楼层的人都知道,就差没传到老师耳朵里去了。
现在来问这些,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成心知女生问的不是自己,就没有接话茬,但没想到高铮只是盯着不远处看,没有说话。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去,方成连忙捞住:“众口难调啊,还没决定呢,你们班呢?”
蔡淼尴尬了一秒,笑笑:“我们也还没呢,所以想来参考参考你们班的,没想到大家都一样。”
“我听说13班的女生穿那种蓬蓬的纱裙,挺不错的,你们班女生多,可以考虑考虑。”方成嘻嘻笑,越想越美。
“那你们班女生也多呢,怎么不穿?我看你在做梦。”
方成挠头:“我也想呢,她们不同意啊!你说,女孩子家家的,情愿穿校服也不想着穿好看点,怎么想的?”
“我看你只是想看女孩子的腿吧?流氓。”
“诶,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我这是为了女孩子的美考虑,为女孩子考虑的事那能叫流氓吗?”
场子逐渐热了起来,高铮也终于加入他们的谈话。他通常不需要说多少话,笑着倾听,偶尔应两声就足够了。
方成最嫉妒高铮的就是这点。高铮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想笑话,甚至无需表现出多大的热切,自然就会有女生聚集而来。这是什么天赋?难道就靠脸吗?论长相,他难道输给高铮吗?好歹自己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怎么就老被忽略?
女生见时间差不多了,意犹未尽地挥手离开。
“咱们也回吧,该上课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训练吗?”高铮突然问。
方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顾怀瑾正在塑胶跑道上跑步。
少年的面庞像刚过了水的红苹果,额前碎发沾了汗水贴在皮肤上,嘴巴微张着呼气,奔跑间露出的细弱的脚踝和手腕看得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昏厥。
“嗯,一直在练,一直跑,我都怀疑他那竹节腿会不会断,看得我都不落忍,早知道当时不给他报了。”
少年说的练习并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在真的每日践行。
可能感觉上课时间快到了,怀瑾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往田径场出口走。
方成朝他招手:“同学!拿不了名次也不碍事,别太拼,身体要紧!”
怀瑾听见人喊,扭头看过去。
夕阳下,高铮看见一双眼睛亮如点漆。
然而眼睛的主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迅速移开了目光,埋头径自走了。
少年躲避的意思如此明显,不禁让高铮皱起眉。
运动会前一天,怀瑾没想到高铮会吃食堂,他通常和方成一起到校外吃——学校附近餐饮业总是很发达,正规的连锁饭店不少。食堂人挤人,高铮就排在他前面,与他相隔不过两三个人,怀瑾还是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跟在高铮身后。忽然高铮回头,怀瑾本就砰砰直跳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本能地低头盯地板,看见高铮的鞋和别人换了位置,正调到怀瑾前面!
“不好意思,顾同学,我校园卡里没钱了,能借你的用一下吗?我看这四周只有你和我同班。”
这显然是谎话。且不说偌大的食堂大厅那么多人,不可能没有一个是他们班的,即便没有,以高铮的人缘,借不到饭卡的几率恐怕也很小。但怀瑾想不到这么多,单是同高铮面对面站在一起,他就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他不敢抬头,只是把手里的饭卡递给高铮,也就没看到高铮脸上兴味的笑。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怀瑾完全不知道高铮为什么会来食堂,更不知道高铮为什么坐在他对面。
高铮打了和怀瑾完全相同的菜色:“你平时就吃这些?”
怀瑾艰难地咽下米饭,点头。食堂的菜虽难吃,但胜在便宜。怀瑾家境不富裕,还有个吸血鬼父亲,吃穿用度自然能省则省。
“这样你确定运动会上不会出事?”高铮虽不如方成嘴刁,但对着一盘子白菜清汤也实在勾不起食欲,语气里带了丝冷意。
怀瑾此时此刻只想把自己蜷起来,蜷到高铮看不到的大小,逃离高铮的目光。
“我会尽力的……”
高铮倒对少年的天真略感好笑:“逞强也要看有没有资本。这份自信不如用在别的地方?比如,挺胸抬头地和我说话。”
这是食堂,人头攒动的食堂,怀瑾却错觉回到了那个满身冷汗的上午,那个空无一人的橱窗走廊。高铮的嘲讽是把利剑,怀瑾第二次被它穿胸而过。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顾怀瑾。”
怀瑾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运动会这天,他不知道一万米跑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很久很久,久到他脑袋嗡嗡头皮发麻,什么声响都远去了,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震耳欲聋。嘴里的唾液越来越酸,咽也咽不完,喉间黏腻胸腔裂痛,最后眼前一黑倒下时,朦胧的视界里只有幢幢人影。
“有人倒了!医生快来!”
“哪个班的?班主任呢?”
“都让开!别挤着!医生呢?!”
……
兵荒马乱之后,众人簇拥着,怀瑾睁开了眼。天高云阔,他却只能看见一颗颗拥挤的黑色头颅,他等了会儿,才像是从沉寂的水下浮出水面,五感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同学,没事了吧?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这是怀瑾公开场合被人注视最多的一次,他的肺仍在负荷运转,但他却觉得心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艰难地开口:“没事了,我想回教室休息……”
“好好好,你回去休息。”班主任忙不迭地答应,“谁没项目的?送顾同学回教室?”
“我送。”
怀瑾的心跳停了半拍。
是高铮。
他能感觉高铮一手搀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臂环着自己僵硬的肩。他机械地跟着高铮的步伐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时才缓过神来。
高铮已经走了。
怀瑾抱住脑袋。
这座位是高铮的。
在不属于他的位置上,少年定定坐了许久,却什么都不敢碰。窗户大敞,秋风飞旋而入。少年犹豫片刻才伸手把被吹开的书页合上,然后摸了摸封面上的名字,怕惊动什么似的,很快收回了手。即便如此蜻蜓点水,也像得了了不得的甜头般笑了。待他尝试着再去触碰桌上的笔时——
“我的座位有什么不同吗?”
少年的笑容凝固,白着脸站起来:“对不起……”
去而复返的高铮坐到怀瑾的座位上:“这样公平了。”
他手撑在耳后,欣赏够了少年惊惶失措的模样,才缓缓开口:“顾怀瑾,你喜欢我。”
不是问句。
少年心事被开膛破肚,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一览无遗。他哆嗦着唇,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顾怀瑾这个人身上,能看到许多内向人士的特征:相貌一般,成绩一般,人缘一般,性格一言以蔽之——惊弓之鸟。怕与人交流,更怕成为视线焦点。万事未雨绸缪担心变故,日常待人接物拘谨生涩。背着自己的壳努力生活,遇到危险感觉到威胁,就缩回壳里寻求安全感,以积蓄下次外出的勇气,这有时会花费常人两三倍甚至更长的时间。这类人的内心防线较之常人有些许不同——多大的苦难都能自己吞咽,再小的关怀也会让其崩溃。
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是他们的行事准则。顾怀瑾所做的最离经叛道的事大概就是喜欢高铮。他小心翼翼地怀揣这份秘密,尽管他对这秘密背后的世界一无所知。
这世上有很多欲盖弥彰的事,年少情愫便是其中一种。
“顾同学,你成年了吗?”
怀瑾僵硬地点头。前几天,刚过。
“我住在在春江花城3幢3201室,这周六下午2点,来吗?”
既然已经偭规越矩,何妨再放肆一点?怀瑾怀瑾……就是不知道这块白玉摔碎了会是副什么样的景象。
这一刻的高铮,笑如伊甸园之蛇。
当怀瑾独坐在教室,终于明白高铮笑容背后的暗示时,还不知道,他那一点头,让他此后的数月、数年乃至一生,恍如梦中。
下晚自习回来,怀瑾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屋狼藉。他妈妈正半蹲在地上收拾。
“回来了?”顾母站起来,人有些不稳,怀瑾扶她坐下。
白炽灯下,桌上明晃晃的水果刀折射着冰冷的光。顾母头发散乱,双眼红肿:“给你做了夜宵,在锅里,自己去吃吧。”
怀瑾默默把刀收起来,轻声说:“妈,下回报警吧。”
顾母一愣,继而理了理鬓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妈有分寸……我就是不放心你,他没去你学校闹吧?”
怀瑾摇头。
“没有就好,我就怕你受了委屈不跟我讲。你那性子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
“我有……他很好,还约我周末去他家温书。他是尖子生,我可以去问他功课……”
顾母似感宽慰,连声说好,疲惫间没注意到儿子的神色,母子俩仓皇的一天就这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