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也要谈恋爱》零九九

1、第 1 章

　　这里是三楼长廊尽头，是下楼的路径之一。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尤其九点多下晚自习时，因为没灯，光线昏暗，所以显得有些可怖，少有人来。从高三部出门左拐，一直走就能走到这儿，穿过玻璃门，左手边是一小片空地，右手边是美术展览橱窗，再往前走便是拐角、楼梯。
　　顾怀瑾便是窝身在这拐角。他屏息，揪紧校服上第二颗扣子，听着那两人谈话，心跳如雷。这是他喜欢上高铮以来做的最大胆的举动。他听见女生哭，姿态极低地哀求不要分手，黑暗中高铮嗓音温柔：“你再这样下去就不可爱了，别哭……”紧接着是拉扯的动静，并慢慢向他这头靠近，怀瑾一动也不敢动。惊惶间使了点儿劲，扣子被抠下来了。借着楼道的回音，衣扣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尤为响亮。
　　“谁？！”女孩厉声诘问。
　　声响过后便是窒息的寂静。
　　怀瑾猛然回过神，跳起来就跑，仿佛后有猛虎。他跑得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被高铮发现的恐惧感深攫他心，即使一路跑出校门，淹没在人潮里也不曾消亡。
　　他太害怕了，害怕高铮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会在暗处窥探别人的变态。
　　第二天下了早读，怀瑾的同桌凑过来调侃：“怎么了这是，第一次迟到啊，衣服也没穿好，睡过头啦？”
　　怀瑾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校服扣上，摸到第二个扣眼时意识到什么，想遮掩已经晚了。
　　“扣子掉了？”
　　怀瑾立即四下打量有没有引起注意，尤其是高铮的方位——他不在座位上。好在同桌声音不大，怀瑾松了口气，支支吾吾地“嗯”了声。
　　同桌忽略了怀瑾的不自然，边掏课本边念叨：“我们这校服质量忒差，早跟你说过要自己缝一下，不听。你平时一紧张又老爱抠它，我前天就看它摇摇欲坠了，你看，掉了吧。”
　　“嗯……是我没注意……”怀瑾又习惯性地转动身子，暗自观察高铮在哪儿。
　　距离上第一节课还有五分钟，高铮正站在外面走廊上，一个女生正兴致勃勃地同他说什么，高铮微微笑着，看上去听得非常用心。突然他似有所感，偏头往教室里看。怀瑾触电似的缩回目光，捏住扣子那儿凸出来的线头拼命捻。
　　“怀瑾你看见我昨天的讲义了吗？哪儿去了……”
　　“啊？没、没有……”怀瑾说着也埋头从桌肚里掏东西，掏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胡乱动作，他只觉如芒在背，五指张开贴在衣角上揩了揩，一手的汗。
　　初秋的空气中仍残留着几分夏天的热度，怀瑾从教室一路小跑到三楼的长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他微喘着气蹲在地上，目光来回逡巡，企图寻找那枚衣扣。
　　如果找不到，转而用其它扣子安上就太打眼了。万一被高铮发现……怀瑾不敢想。
　　眼瞧着大课间将过，怀瑾仍然搜寻未果，他心急如焚。
　　“同学，找什么？”
　　热汗变冷汗，怀瑾瞬间从头凉到脚。
　　“这颗扣子吗？”
　　被发现了。怀瑾面如死灰，想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但身体僵如石雕，不听使唤。
　　来人也蹲下身子。被迫与他对视的怀瑾看清了他的面容，如坠深渊。
　　学校里明里暗里钟意高铮的人不在少数，但像眼前这人每时每刻地盯着自己甚至还会尾随，却又不敢现身的人，高铮还没遇到第二个。
　　这脸瞧着倒是人畜无害，没想到有这癖好。
　　高铮把衣扣放到怀瑾面前：“同学，与其看我，不如看书，好歹对提高成绩也有帮助，你说是不是？毕竟……”他笑了笑，“你不嫌累，我倒是有点嫌恶心。”
　　旁人眼中，高铮身上能冠“聪慧沉稳”“温柔体贴”、“亲切友好”等诸如此类的形容词，但只有怀瑾知道，高铮这个人，是个骗子。
　　那是高二上半学期，怀瑾去厕所途中偶然撞见的——三五个女生叽叽喳喳拉住高铮要电话号码，高铮尽管难以脱身，却仍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但等人群散去，他转身便去洗手，神色间一片淡漠。当他走出去，面向过往的人，他又成了那个行事做派无懈可击的高铮。
　　观察高铮越久就越会发现，一切都是假象。他煦日春风般的假面底下，是广袤的荒野与冰川。
　　正如他安慰前女友，言语轻柔却丝毫不见松动；面对异性示好，他全盘接收却从不表态；此刻他看着怀瑾笑，眼底却满是讥讽。
　　怀瑾拿起地上的扣子攥在手里，直到高铮远去也没有站起来。
　　心脏像被兜头罩了一颗巨大的柠檬，汁液浇满了整个脏器，它不停地痉挛、呐喊、呼救。然而怀瑾除了死咬着手腕呜咽，别无他法。
　　为了照顾学生视力，确保上课视野公平，班级每两周会进行一次座位大调。教室从前到后垂直方向五桌为一列，两列为一组，共五组，以组为单位依次向右平移，桌随人走，最右一组移至最左。大课间如果不做操就趁大课间操作，如有需要开班会时会再进行微调。
　　怀瑾回到教室时，位置已经换得差不多了。
　　“怀瑾，这里！”同桌朝他摆手，“哪儿去了？以前不都待教室里写作业的吗？”
　　“我……眼睛不舒服，刚洗眼睛去了。”怀瑾低头不去看他，随口扯了个谎。
　　“我说你眼睛怎么红得跟兔子似的呢。”
　　怀瑾牵强地笑笑，眼角余光瞥见高铮往他这里看，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有些发白。
　　下午第四节课是班会，在班会上，怀瑾煎熬的一天迎来了高潮——班主任对座位进行了微调，让怀瑾的后桌与方成对调，后桌的后桌与高铮对调。
　　怀瑾仿佛突然失聪。
　　同桌围观至四个人换位结束，转过身来见怀瑾脸色唰白，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没、没事……”怀瑾手抖得厉害，不得不交叠着藏到桌下。
　　同桌疑惑，又往身后刚调过来的两人看去。方成正兴冲冲地扭头与高铮攀谈，高铮则对方成的热情无动于衷，正意味深长地朝怀瑾的方向看。同桌心下茫然，难道怀瑾和这位校园王子有什么过节？
　　班主任调度完，剩下的时间让学生自习。怀瑾心乱如麻，完全没有心思继续写作业。他能感觉到高铮在看他。他不敢动，身体因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而针扎似的麻痛。
　　怀瑾猜的没错，高铮的确在看他。方成伏案呼呼大睡，故而高铮的视线一路畅通无阻。
　　少年的后脑勺很干净，脖颈也十分漂亮——细而长，白而秀。高铮眼看着怀瑾的身体在他的注视下一寸寸石化，笑了笑。
　　反过来盯人倒也别有一番新鲜感。
　　下课铃响，怀瑾却迟迟没有动弹，高铮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等人差不多走干净了才迈出教室。下楼梯时突然往上看，果不其然，将某人慌张的视线逮了个正着。
　　身后有人喊高铮的名字，高铮淡淡地略过怀瑾，对来人打招呼。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没和方成一起？”吴意加快步伐下楼，与高铮并肩。
　　“他先走一步，我……找到了个有趣的东西，一时耽搁了。”高铮勾唇。
　　看来这次能玩很久。
　　怀瑾抠着楼梯的木制扶手，不敢再追——被发现后还死不悔改，他怕已经惹怒高铮。
　　吃完午饭回来方成嚷着热，要喝水。学校的便利店和食堂建在一处，中间一道卷帘门隔着，高铮站在卷帘下面等他，无意间瞥见空荡荡的食堂大厅里，有个人正孤零零地坐在靠近便利店这侧的最边上吃饭，是顾怀瑾。餐盘里全是剩下的素菜，但他吃得很仔细也很干净，把托盘交给食堂阿姨时还道了声谢。
　　“走吧。”方成买了饮料递给高铮一瓶，招呼着回教室，“这天儿怎么还这么热？见了鬼了……”
　　高铮望着少年的校服衣角刮过食堂出口的门把手，走进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