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71、十二章 这位晗光君

　　洛川遣人给许晗递了拜帖，许晗很快回信，邀他去往西街暖阁一叙。
　　世人皆道状元郎晗光君仪态风雅、做派风流、儒雅隽秀、更兼妙语连珠，乃是晋城少壮派中鼎鼎有名的惜花人，周遭红粉知己不知数几，常流连于戏院教坊，夜宿花街柳巷，圣上在状元宴上赐下的状元府邸反倒被空置下来，只圣上不曾置喙，旁的人自不好多加评述。
　　洛川步入暖阁，沿着螺旋雕花楼梯向上行，耳畔是厅中姑娘唱曲儿的雏鸟鸣啼之音，带有几分东南水乡的甜糯绵软，回荡在秋日的清凉潮气中，映着暖阁中的烛火，带了几分暖意，很是悦耳。
　　洛川缓步慢行，细想来，他同许晗已不见两年有余，而且连个联络音讯也无，严格论起关系，他们连朋友都称不上，甚至连盟友，似乎也差了点儿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共同奋斗的目标。
　　洛川在边境同沈玦年聊起许晗时，沈玦年给出了更为深刻的见解，洛川亦深以为然，他道，这位晗光君的厉害之处在于揣度人心。
　　其人料事如神、才智超群，却又极有主见，于皇宫大殿上谈笑风生，几次三番驳了皇帝的旨意，另行请旨，偏偏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另得皇帝应允，其间分寸把控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若得细说，便是早先许晗以火计破苍军的功勋入朝，陛下曾赐国子监太常博士一职，位分虽不高，却也乐得清闲无争，其人拒之，另行请旨，求得参加来年春闱的特旨。
　　若得科举出身，一则证明自己，谋个辉煌前程，一则金蝉脱壳，巧妙摆脱公明军出身的背景，只为天子门生，以表忠心。
　　尔后金榜高中，循旧例，可得出入翰林，若仅为官途通畅，寻个背景殷实的权贵姻亲，不说平步青云，亦得花团锦簇。
　　可他偏是推了这历朝历代的老规矩，在皇帝身边做了个侍墨的无品随从，用破釜沉舟的手笔，生生走出一条纯臣之路，方在一年后，直接填补了谏议大夫的空缺，成了朝中人人眼红的天子近臣。
　　正四品的谏议大夫，掌规谏讽谕，凡朝政阙失，大臣至百官任非其人，两相至百司事有违失，皆得谏正，凭帝王心意，可为利刃，可主笔伐。
　　相较而言，洛川仗着永宁侯府的高贵出身和烽火狼烟中拼杀出的累累战功也不过领受正四品宣威将军一职，许晗作为寒门子弟，且为文官，升迁的速度却全然不逊于他，其手段能耐可见一斑。
　　沈玦年曾言，这两人中，若说青年一代中谁人最得皇帝欢心，洛川自是首当其冲，可若说谁人最得皇帝信任，必是许晗无疑。
　　“小的时尹，奉晗光公子的指令来为公子引路。”
　　少年俯首垂眸，恭谨行礼，打断了洛川神游天外的思绪。
　　“是你啊。”
　　看见面前抽条成小白杨似的少年，洛川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他本就不怎么去烟柳繁盛之所，在晋城中更是洁身自好，仅有的两次都是受了许晗的邀约，自然还记得两年前为自己引路的小厮，和他当时絮絮言道的娴君姑娘。
　　洛川向厅中看了一眼，他音乐鉴赏水平不高，并不知现下唱曲儿的是哪位姑娘，笑着打趣道：“今日怎么不提娴君姑娘了？”
　　时尹在此处待得久了，再不见以往的局促生涩，从容应道：“姑娘今日休息，不登台。”
　　洛川注意到他口中的称呼从生分的“娴君姑娘”变成了亲厚的“姑娘”，便知他另有境遇，却是未有多问。
　　穿过三楼雅座，时尹仍未止步，似是要将洛川带往姑娘们居住的四楼厢房。
　　洛川虽不常来往，却也知晓暖阁中的姑娘最是矜贵，才情品貌俱是上佳，平日陪个客人便能挑拣上半晌，能为其入幕之宾的更是少之又少，这许晗偏能住下，还在此处会客，不愧是晋城中人人称颂的风流浪子。
　　倏忽，时尹停在一处房间前，轻轻叩了叩门上的青铜门环，待听见内室回音，方躬身俯首请洛川入内。
　　屋内，许晗着了件绸制中衣坐在窗前，微眯着眼睛细品美酒，见洛川进来，他展颜笑道：“我正寻思钰郎何时会想起我，钰郎就递了拜帖来，这可算是心有灵犀呢？”
　　洛川走到正中的紫檀木桌前坐下，顾自斟了杯酒水，润了润嗓子，“晗光君如此说，自该知晓我之来意。”
　　“自然。”许晗轻声一笑，淡然道，“娴君，劳烦你先出去，容我同洛世子借你的地方说几句话。”
　　“公子客气了。”
　　坐在屏风后的女子声如碎玉，悠然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房门，只有绣着青竹的裙裾如堆叠的浪花般在洛川眼前一闪而过。
　　洛川神色未变，只道此处原是娴君姑娘的住处。
　　“钰郎想问什么？”
　　许晗问得直接，洛川也懒得同他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道：“关于七殿下萧琮，我想知道你知道的全部信息。”
　　“那钰郎拿什么消息来换呢？”许晗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繁华夜景，松散的黑发遮住半张面容，似是同外间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了，他轻笑道，“钰郎上回同我说的空间节点，到现在也没个进展，钰郎的信用……不怎么好呢。”
　　“陛下已经允了我三个月的假期，届时我将往节点处一查，所得讯息自会同你分享。至于今次……”洛川勾唇一笑，胸有成竹，“我来见你，难道不是最好的交换条件么？”
　　“此话怎讲？”许晗回过头来，兴味盎然的看向洛川，眸光熠熠。
　　洛川稳稳端着酒杯，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解释：“此番回城前我遇见了“天机三子”中的清昼大师和北斋道长，道长看了我的气形，同我说了句很是古怪的话，他道，下一次，不管我想或不想，这答案我都得听着，晗光君以为此言何意？”
　　“钰郎以为呢？”许晗不答反问，眉目间更添几分欢愉。
　　洛川道：“有什么事情，你知，清昼大师知，北斋道长知，甚至，可能连舆国的不言师太也知，而那事情的关键点在我身上，敢问晗光君，是也不是？”
　　许晗不置可否，但他的神情较之最初的轻佻试探，已然多出了几分郑重恳切。
　　他将酒杯搁置在窗台，缓步走到洛川身边，单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了另一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既遇见了北斋道长，那钰郎可知萧琮的气形为何？”
　　“不知。”洛川放下酒杯，直觉地认定许晗给出的答案不会是什么好答案。
　　许晗笑了笑，俯下身子，凑到洛川耳边低声道：“萧琮乃是身具龙形气运之人。”
　　洛川心神一凛，挑眉看向身边笑得极为不轨的许晗，“你如何得知？”
　　“这一点，就不劳钰郎费心了。”许晗从容站定，在他肩上拍了拍，“钰郎只需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就好。”
　　“晗光君不是陛下的纯臣吗？”洛川疾言反驳。
　　许晗反问，“难道钰郎不是吗？”
　　洛川哑然，另寻话头，“可我以为晗光君是绝不结党营私之人。”
　　“同旁人叫结党营私，同钰郎嘛……”许晗拖长了语调，缓缓收拢尾音，“自是算不上。”
　　听到这个敷衍意味明显的解释，洛川心知许晗是不打算同自己说真话了，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情，“凉州的事情可是同萧琮有关？”
　　许晗佯装意外，随即淡笑道：“我以为我在锦囊中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明白了。”
　　这便是了。
　　洛川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对眼前谈笑风生的人生出深深的忌惮。
　　许晗是善弈者，每一个举动和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缜密计算，在棋盘上布下天罗地网，从容指点棋子在前线搏杀，而他，稳居后方，静享胜利荣光。
　　“钰郎在想什么？”许晗笑着望向他，“钰郎又在怀疑我了？”
　　洛川坦然反问：“难道你不值得怀疑？”
　　许晗不答，露出个浅淡的笑容，“钰郎总有一日会明白的，但现在，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不是吗？”说着，他率先向洛川伸出了右手，修长纤瘦，骨节分明。
　　洛川也未让他久等，坦荡握上那手，笑道：“自然。”
　　于是，许晗笑得愈发开怀，温声嘱托道：“秋狝在即，钰郎不妨好生准备一番，若能拔得头筹，必能讨得陛下欢心，届时或有所得。”
　　洛川自是听懂了这明显的暗示，投桃报李道：“承晗光君此言，若得封赏，我留一半，必将另一半亲送到晗光君府上。”
　　许晗无声一笑，“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