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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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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洛川起了个大早,撑着油纸伞,缓步走在悠长寂寥的青石小道上。
天还是灰蒙蒙的,轻纱似的雾气尚未完全消散,细碎的雨点噼噼啪啪的敲打着石子路,有时被偶然兴起的风带斜了方向,零星的几点拂过面颊,像是几个跳动着的音符,很快归于沉寂,只是这调子,略显凄清。
洛川将伞放在墙角,油纸伞面上的水珠很快汇集出一捧浅浅的水洼。
他跨过府中庵堂高高的门槛,看向端正跪在佛前的女子——在微凉的秋日清晨,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对襟纱裙,跪坐在半米高的案几前抄写佛经,也不知她写了多少份,细嫩的葱葱玉指上生出了薄薄的茧,似是有些疼,时不时就要换一个着力点执笔。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洛川开口,声音尚有几分低沉沙哑。
自从清河处问了关于薛凝的消息后,他昨夜一宿没睡,心中又气又急,原是想趁着奴仆送饭之前好好教训她一番,待到了此处,瞧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却是再说不出一句重话。
“洛哥哥!”
薛凝惊喜的回过头来,因着转身的动作过快,膝盖被石板地狠狠的磨了一下,她连忙用手揉了揉,两只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洛川,闪闪发光,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意。
“怎么连个蒲团也没有?”
洛川一眼就瞧出其中的不妥,蹙眉上前将她扶起,顾自蹲下检查她的双腿,这一查,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见他面色不郁,方还被洛川的动作弄得龇牙咧嘴的薛凝连忙收敛了自己倒抽气的动作,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儿的,洛哥哥,我身子骨壮着呢!就是有些疼,别的倒没什么。”
“受了寒气不好好处理,等年纪大了,有你好受的。”洛川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薛凝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还年轻嘛。”
洛川也不知她这没心没肺的性子是随了谁,站起身,借着身高优势觑着她,肃然开口:“交代一下吧,你的辉煌情史,私下递信也就算了,还私相授受,竟是闹到了老夫人面前,你还真是胆大妄为……”
说着,洛川心头的火气像是火山喷发的前兆般漏出几股岩浆,抬手给了她个爆栗。
“哎哟!”
薛凝惊呼,连忙如惊弓之鸟般护住自己的额头,生怕洛川再杀个回马枪,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偷看洛川的反应。
“说话。”洛川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将两手背到身后来安她的心。
见状,薛凝又大起胆子,“这个事儿不急,洛哥哥,你先帮我把灼华弄出来。”
“灼华是谁?”洛川挑眉,“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岔话题……”
“我没有岔话题。”薛凝急急解释,“灼华是我的贴身婢女,我和……那个人的事情都是她在帮我。这次是我连累了她,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将她带走了,得赶紧想个法子救她才行。”
她这样说洛川就知道了。
在这出西厢记似的戏码中,那个叫灼华的丫头演的是红娘的戏份,虽为奉命行事,亦是不守本分,如今事情败露,便是直接打杀了也不为过。
但从洛川听说的消息来看,这丫头还活着,只是现下境况不太好。
因薛凝的事情是被安国夫人身边伺候的云妈妈偶然发现的,并未流传出去,便是在府中也未有明言,只道她礼数不端,犯了老夫人的忌讳,自请于府中庵堂抄写经书替老夫人祈福。
至于她院里的奴仆,不好大规模的惩戒,按照安国夫人的意思,当私下行事,从她身边最亲近的婢女,也就是灼华入手,确定出知晓此事的人员名单,再各行处置,以免有流言蜚语传出府门,堕了永宁侯府的名声。
若非如此,只怕洛川回府后,只能去乱葬岗上寻薛凝的尸骨了。
想到这点,洛川的话语中带上了些许怒气,“你当初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薛凝被问得哑口无言,愧疚难当的低下头去,试探性的拽住洛川一侧衣角,“我知道,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可是灼华她是无辜的……洛哥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求求你……”
洛川何曾见过薛凝如此伏低做小,心中酸涩难当,他道:“此事我尽力而为……”见薛凝瞬间喜笑颜开,洛川连忙冷着脸补充,“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弥补你的过错,我只是尊重人命。”
“嗯嗯。”薛凝连连点头。
“那你现在该给我交代一下那个人的身份背景了吧。”洛川无奈扶额,此事虽不是什么好事,但若对方是个好人,他也不会介意借此成人之美。
“他……”单单提到这个字眼,薛凝的脸色就浮现出一个幸福的笑容,“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待你回城,他会亲自同你说。”
“认识我的?”洛川想了想,“我认识他吗?”
“算……认识吧。”
“那就是萍水之交。”
洛川忖度着,在脑海中排查起同自己打过几个照面的适龄男青年,忽地有个诡异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再联系到昨日刚发布的系统任务,洛川迟疑道:“他不会是皇族中人吧?”
“你怎么猜出来的?”薛凝讶然。
“是萧琮?”
薛凝没有回答,但她半张的嘴巴和惊愕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琮……”洛川念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发出两声冷笑,“还真他大爷的让老沈猜对了。”
薛凝瞧出洛川的情绪不对,小意试探道:“洛哥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沈哥哥说什么了吗?”
“他说什么重要吗?”洛川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不如你先告诉我萧琮都同你说了什么?”
“他只是说要娶我,没有别的事情。”薛凝直觉地感受到洛川对萧琮的不喜,忍不住为心上人辩解起来,“我和他相识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庶女,也没什么可供他贪图的。”
“是吗?”洛川轻轻的应了一声,“我这次回城是他来传的旨,我能感受到,他想拉拢我。”
薛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安心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他走之前同我商量,他虽不受宠,好歹也是个皇子,娶一个庶女总会受人诟病,我便同他说,让他先同你处好关系,日后好请你帮个忙。”
“你把我们的真实关系告诉他了?”
“没有。”薛凝连忙否认,“他不知道的。”
见洛川沉默,她趁热打铁道:“所以,洛哥哥,如果你以为他是想通过我来拉拢你的话,大可不必担心,在他的眼中,我是庶女,你是嫡子,除了那点血缘,是压根儿不搭边儿的两个人。”
她的话让洛川稍稍放下心神,可心头的愁云仍旧没有散去,他道:“可是凝儿,你有没有想过,他是皇子,若有朝一日他牵扯进皇位之争,那时,你当如何自处?我又该如何行事?”
“不会的。”薛凝拍着胸脯保证,露出些许带着小骄傲的神情,“他跟我说过,他只想当个闲王,待太子即位后,他就带我去封地,从此天高云阔,再无旁的烦心事。”
“他当真如此说?”洛川面露犹疑,尚且不信。
薛凝笃定点头,“当真。”
洛川不语,认真算起来,他同萧琮交往不深,并无利益之争,唯一让他心生防备的原因不过是许晗的锦囊。
按照薛凝的说法,将萧琮此前并不刻意的讨好理解为讨好未来大舅子,倒也没有旁的惹人生疑的地方,若说他多心了,也有可能,只是事关薛凝,由不得他不慎重。
那么,问题就在锦囊上了。
或是他解读错误,徒增烦恼,或是锦囊本身有问题,至于真相如何,还得等他同许晗见上一面,再行推演。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洛川嘱托道:“此事由我来处理,你最近莫再生事了。”
薛凝郑重应下,“那洛哥哥,记得去救灼华。”
洛川点头,转身拿起油纸伞踏入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