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72、十三章 世子之位，

　　永宁侯府，福康堂内一室寂然。
　　坐在上首的安国夫人不语，分立两侧的小辈亦无一人多言，就连有孕在身的秦氏都只摸着肚子，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在软塌上，未有一丝置喙。
　　“二丫头还不来奉茶？”
　　“是，祖母。”
　　安国夫人的话语解了洛宁安的局促，她用余光瞥了眼站在正中的洛川，心知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情，遂将心神放在茶盘之上，姿态从容的取叶分茶、淋壶洗杯，只刻意留出一分，不动声色地关注事件走向。
　　“四郎是在同我讨个丫鬟？”安国夫人接过盖碗茶杯，轻轻拂了拂茶汤面上漂浮着的茶叶，四两拨千斤的将洛川方才的请辞又打了回去。
　　洛川受薛凝所托，自不会在此时退缩，垂眸拱手道：“孙儿曾欠那丫鬟一个人情，这番回府，听说她冒犯了祖母，还请祖母看在孙儿的面子上宽恕则个。”
　　“区区一个丫鬟，不知是哪儿来的本事，竟能讨得我侯府世子爷的人情。”安国夫人将茶杯重重放下，不无讽刺的轻嘲。
　　“说起来还是两年前刚入府的事情。”洛川面色不改，将早先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桀骜性子野，不服管教，除我以外，亦不许生人靠近，我入府后心情激动，一时也没想起，不想它将人给踹伤了……着实是孙儿有愧于她，当时便允了她一个人情。”
　　洛川镇定自若的胡扯，桀骜不近生人不假，踹上人不假，只踹伤的并非是薛凝院中的灼华，他这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反正桀骜踹过的仆人多了，倒也不怕人查，更何况，想来安国夫人也不会去查。
　　安国夫人面色沉重，她哪里听不出洛川话里话外的回护之意，自是不愿因此事同洛川生分，暗道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婢，这一个两个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心中愈发不喜薛凝主仆。
　　只灼华明面上的罪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洛川求情尚且有理有据，她亦非严刑峻法之人，现下又有个姑娘被罚去了庵堂，她若紧扣不放，府中怕是会生出闲言碎语，这般反倒不美。
　　想到此处，安国夫人长叹一声，到底遂了洛川的心意，算是全了他的脸面。
　　她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既是四郎的请托，祖母焉有不允的。我这便遣人将那丫鬟送到你院中。”说着，侧过头同云妈妈小声吩咐了几句。
　　见云妈妈领命而去，洛川松了口气，拱手道：“孙儿谢过祖母。”
　　“小事而已。”安国夫人笑了笑，保养合宜的手指轻轻滑过案几上的几封拜帖，都是各府当家夫人递来的，其中的亲近之意，双方心照不宣。
　　她淡然开口：“近日我同几个老姐妹联络了一番，倒是相看了不少世家小姐，你母亲贯来是个有主见的，我同你父亲商量着，还是先问问你的看法，免得定下人后，你心头不痛快，四郎如何说？”
　　洛川面露难色，刻意装作一副还未明了情爱的模样，蹙眉道：“孙儿还没想过成家的事情，男子志在四方，岂能为儿女私情所困？”
　　“胡说！”安国夫人被他孩子气的话语逗笑了，唇畔逸出一丝笑意，目光温和的看去。
　　她絮絮言道，“传宗接代乃是大事，你瞧瞧晋城中的公子哥儿，有哪个如你这般身边没个体己人？不说远的，就说说同你交好的柳家阿郎，及冠也不过三四年，房里的孩子都有四五个了，前段时日我才同上将军夫人见了一面，她家的小孙儿真是玉雪可爱……”
　　安国夫人早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只道自家孙儿志向远大，不为私情所扰，可口头的话说着说着，她恍然意识到洛川院中着实空得有些过分，又见他一脸没开窍的冷漠神情，斟酌道：“这样，祖母将春华赐给你，她在我身边伺候了多年，心思灵巧……”
　　“祖母！”洛川急忙打断了她的话，“春华是贯来伺候祖母的人，离了她，祖母难免有些不习惯，如此，倒是孙儿的罪过了。”说着，向秦氏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氏心头一跳，忙扯出个笑模样，附和道：“是啊，母亲心疼四郎，四郎又何尝不敬爱母亲呢？四郎下月就满了十九，至及冠娶亲也不过一两年光阴，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母亲莫叫他为难了。”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安国夫人思忖道。
　　秦氏垂眸浅笑，感受着自己腹中的生命迹象，又同安国夫人说起府上中馈的事情，直将话题拉远了，才悄然瞄了眼挺拔立于屋内的洛川，渐渐稳住心神，继而又觉得心头有几分苦涩。
　　她如今既盼着这孩子到来，又担心这孩子到来。
　　这孩子到底来得太迟了，他（她）的兄长已然拿走了能拿走的一切，他（她）若是个女孩儿也就罢了，富贵良人，她总能安排妥当，若是个男子，也不知他的兄长到底能不能容得下他。
　　待请安结束，一行人退至门外，秦氏主动提起：“四郎可有空闲？可愿同我走一走？”
　　洛川不知这段时日对他避之不及的秦氏怎么突然变了章程，想了想，坦然应下。
　　两人走在三尺宽的青石子路上，秦氏身子笨重，步子落得极慢，洛川配合着她的行走节奏，稍慢半步，看着秦氏的背影，忽地想起，秦氏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比他的这具身体大不了几岁。
　　“四郎没有想到我能怀孕吧？”秦氏突然开口，待话音刚落，恍然意识到这话不像是普通的继母对继子说的，连忙打起圆场，“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
　　见她面露怅惘，洛川道：“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秦氏回头来，定定的看了洛川片刻，抬手挥退了随行伺候的仆从，摸着肚子，肃然敛目道：“我想知道钰郎对我腹中的骨肉是个什么想法。”
　　“那就要看母亲，或者说秦家，是个什么想法了。”洛川不答反问。
　　秦氏默然。
　　秦家的想法很简单，洛川已然得了永宁侯世子位，又深得帝心，若是站在太子一方，双方或可相安无事，若是站在太子的对立方，则免不得要动些手段。
　　至于她，她同洛川相处也有些时日，大抵也明白，他并不是那种会受制于人的人，她之所求，不过是一个平顺安乐，可夹在两府之间，着实有些难做，储君之争，哪里是可以轻易提及的。
　　“四郎是君子，必能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又何必逼着我把话摆在明面上呢？”秦氏苦笑，她是世家的女儿自要为家族考量，可有了自己的骨血，也免不得为自己计较一番。
　　“母亲可是想要世子之位？”洛川漫不经心的语气犹似谈论天气。
　　他问得随意，秦氏却不敢随意作答。
　　洛川又道：“世子之位，便是给了母亲也无妨。”
　　秦氏愕然，惊疑不定地观察洛川的神情动作，见他端得是坦荡自若，不觉压下心头的疑窦，应声道：“那四郎需要我做些什么？”
　　说完，秦氏略显局促的捻了捻袖口，她初时所求不过一个安稳，但洛川抛出来的诱饵着实惑人，她摸着肚子想，若能自掌权柄，又何须在别人的威仪下小意逢迎，渐渐下定了决心。
　　洛川淡然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请母亲平日多多照拂四妹妹，在我和四妹妹的亲事上，也请母亲代为斡旋，且通融我们些时间。”
　　秦氏挑眉，她自是狐疑洛川同薛凝的关系，却也知晓这并不是自己该问的事情，咬牙道：“我如何相信四郎？”
　　洛川想了想，无奈一笑，“我只能承诺母亲，待母亲生产后，若是儿郎，我便同陛下请辞世子之位，信或不信，全在母亲的一念之间，母亲若不信，我也拿不出旁的佐证。”
　　“我信你。”
　　不过须臾功夫，秦氏已想得极为通透，世子之位本就是意外之喜，即便洛川事后反悔也没什么可惜的，只要他念着自己帮衬他的情分，善待她腹中的骨肉，给这孩子一个好前程便是。
　　在后一点上，她还是信得过洛川的。
　　待洛川回到院中，云妈妈已将灼华送来。
　　她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洛川略略打量了一番，至少露在外面的头脸没什么明显的伤痕，让清河将她安置妥当，寻了个大夫来替她诊脉拿药。
　　待大夫走后，洛川轻声问：“你可好些了？”
　　“四爷。”灼华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洛川抬手拦下。
　　洛川又问：“怎么会被发现了？”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清河，却还想再问问事件当事人。
　　“都是奴婢的错！”灼华面露愧疚，垂眸道，“……公子给姑娘的书信都被安置在木匣中，姑娘时不时便要翻看一番，那日云妈妈来得突然，姑娘匆忙将木匣扣上，将奴婢放回衣柜中，不曾想奴婢突然腿软，信笺洒了一地，被云妈妈抓了个正着。”
　　“云妈妈突然前来，你又突然腿软？”洛川蹙眉，“这么巧？”
　　灼华也面带惑然，“奴婢也觉得奇怪，当时……好像膝盖被人用石头狠狠砸了一下，奴婢着实控制不住。”
　　洛川点头，“我知道了，你且好生休息。”
　　及至门外，守在外间的清河恭敬递上一封邀请，是苏起送来的，上书四个大字——来府一见。
　　洛川未有多想，打着唿哨将桀骜召来，往苏府方向拍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