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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九章 想不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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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位于汉国的西北端,同晋城相距甚远,此役与头几年公明军大战苍军不同,边境纷扰,古来有之,并未引起内陆大多人的注意,是以虽有封赏,却不似公明军那般高调的,由传旨官颁了封赏旨意便是。
洛川依旨先行回城,留唐远山等人扫尾,出发时尚处于夏末的沙漠荒地,行过大半路程后,已步入初秋的密林深深,只秋老虎余威不减,连日赶路,仍是燥热难耐。
“再有十日就该入晋城了。”
说话的是萧琮府上供奉的先生,姓贾,名卫,字非西。
他身量不高,体态极为纤瘦,犹似皮包骨头,面上戴着一个皮制面具,据说是幼年遭了大火,被烧毁了容貌,连带声带受损,说话的声音极为嘶哑嘲哳,故而若非必要,他甚少开口。
听到这个消息,萧琮的神情快活起来,叹道:“可算是赶上了秋狝。”
汉国尚文,非以武治,皇家秋狝意义深远,一为惊醒权贵官绅抵御骄奢淫逸之恶习,一为培养骁勇善战之能臣,做到安不忘危、常备不懈,虽不武行,却不为武所累。
所谓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
萧琮今日穿了件圆领窄袖深袍,神采飞扬间有种难得的意气风发之感,他道:“四郎还未曾参加过秋狝,赶上这回,以四郎的本事,定能摘得头彩。”
“承殿下吉言。”洛川客气的拱了拱手,并不在意头名之争。
萧琮犹自兴致勃勃地追问:“四郎可曾想好同陛下讨什么赏赐?”
“分内之事,不敢有所求。”洛川答得坦然,“再者,胜负难料,臣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欸,四郎过谦了。”萧琮笑道,“谁人不知四郎骑射功夫了得,九弟的骑射得了四郎的亲自教导,去年猎了只鹿,在陛下面前讨了个好彩头。”
“九殿下原就聪慧过人,非臣一人之功。”洛川嘴上说着客套自谦的话语,心中却是想起了少年模样的萧珩,转而问起,“却不知九殿下近况如何?”
“九弟事事和顺,陛下爱重他,一如往昔,年前九弟满了十五,被封了亲王,封号为瑾,又给他辟了处府邸,确实是兄弟中独一份的宠爱。只是……”
萧琮面露难色,支吾道,“近段时日,九弟倒做了些荒唐事,收了个教坊中的清倌入府,陛下虽未言语,想来也是不痛快的,元钰回城后若有空闲,不妨亲自去看看,你的话,九弟尚且听得。”
萧琮言之有理,洛川也不好推辞,只得点头应下。
犹记得早年洛川刚被钦点为萧珩侍读的时候,众人都以为皇帝在为萧珩铺路,没成想过了一段时间,又将他调给了太子,不知让多少动了易储的心思的人大跌眼镜。
众人只道皇帝是在借此敲山震虎,向众人展示他仍旧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铁血君王,不论私心如何,面上的动作都收敛了不少。
可现下皇帝又宠起了萧珩,却不知此番又会引起何等的朝野震动。
午后,大雨骤降,众人策马扬鞭,匆忙赶往最近的一处驿站。
及至檐下,周身业已湿透,驿站管事看了萧琮和洛川的身份令牌,诚惶诚恐的吩咐下人煮了姜汤,唯恐贵客受了寒气,怪罪到他的头上。
徐徜不喜吃姜,装作赏雨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端着姜汤向檐下磨蹭,正打算寻个窗户将汤汁泼掉,忽被洛川凌厉扫来的一眼震住了心神,乖觉回到座位上,小口小口啜下小半碗。
“再喝点儿。”洛川淡然开口。
徐徜捂着嘴耍起无赖,“真喝不了了。”
萧琮笑道:“三郎和四郎感情真好。”
两人坦荡应答:“血出一缘,自是亲厚些。”
“什么人!”
忽一禁军大喊示警,其余人随即拔刀警戒,围绕在萧琮周围。
洛川紧跟着将徐徜拽到身后,抬眼望去,只见雨幕中有两个小黑点,以闪电奔雷般的速度向驿站奔来,随着距离变近,小黑点渐渐清晰,倒显露出两个成年人的轮廓。
“来者何人?”侍卫长发出一声气势雄浑的高呼。
然话音刚落,方还在十里开外的两人已然踏入驿站之中,其中一人顾自抖了抖衣袍上的水珠,猝不及防地甩了众人一脸。
这人不甚规整的穿着道袍,发丝凌乱,头顶插着一根歪歪倒倒的木簪,下颌处留着浅浅的青色胡茬,这道人笑道:“对不住,老道想借贵宝地避个雨。”
他旁侧站了个和尚,法相威严,神情悲悯,身上未有半分潮气,双手合十道:“诸位施主,冒犯了。”
这一道一佛的组合已经很是古怪,不曾想那老道的背后还背着个大姑娘,明眸皓齿,钟灵毓秀,仔细一看,竟是同洛川极为相似,不过洛川轮廓硬朗,更为英气。
那姑娘颤巍巍的从老道身后下来,走到洛川近前,福身行礼道:“兄长。”
“嗯。”洛川应了一声,很快拿了个斗笠遮住她的面容,四下都是男子,他虽不是很在意所谓的男女有别,但这个时代的风俗到底还是要遵守。
做完这件事后,洛川转而同那和尚见礼,“小子洛元钰见过清昼大师,大师别来无恙。”
清昼大师呼了声佛号,“有劳洛施主惦记,贫僧一切都好。”
“啧啧。”那老道士围着洛川转了几圈,目光聚焦在洛川头顶,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连连称奇,“你这气运……有趣,有趣!”然后,手舞足蹈的跑到清昼大师身边,“老和尚,你看见没,这小子的气居然是……”
“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说。”清昼大师老神在在地打断了他。
那老道士瞬间泄气,“拉倒吧,老道我可是修道的,讲究自在随心。”
“莫非,两位便是清昼大师和北斋道长?”在一旁静观其变的萧琮斟酌着开口,见两人都未反驳,自当自己遇见了大造化,激动道,“小子萧琮见过两位大师。”
“殿下无需多礼。”老道士说得客气,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恍然抬眼朝萧琮的头顶看了看,“你这小子的气……”
这回清昼大师未出言打断,萧琮打起精神静心聆听,不曾想北斋道长自己停了嘴,随后仰天大笑三声,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捂着胸口平复心神,虚弱道:“老和尚,我快不行了,连着看了两个人的气形,我快饿死了。”
闻言,萧琮连忙遣人将好吃好喝的都拿上,唯恐怠慢了两位举世知名的通天之人。
清昼大师只捡了个素馒头细嚼,而北斋道长显然没这个顾忌,胡吃海喝起来,萧琮亲自立侍在旁,想从他口中打探到自己的气象为何,洛川倒没有旁的想法,转身去寻洛宁安。
“兄长此时寻我怕是要错过机遇了。”洛宁安温婉笑道,“人之气运聚形于顶,北斋道长擅观气,是龙是蛇一看便知。”
“是龙是蛇又如何?不是还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么?”
洛宁安品味了片刻,“跟在大师身边多年,却未有兄长的心性,倒是我着相了。”
“此番可是要回晋城?”
“是。”洛宁安开口,神情中不免黯然,“大师说,我同他的师徒缘分已尽,还需归于俗世。”
洛川点头,且不说他原就摸不透这些神叨叨的人的路数,只要一想到许晗说这些人的GM的事情,他就觉得别扭,只善意提醒道:“你也将满十九,回城后需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洛宁安微怔,继而明白了洛川的意思,她道:“既来之则安之,无力反抗,也只有欣然接受了。”
言语间,满桌的酒菜被北斋道长以风卷残云之势吃了个干净,他拍着鼓胀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朝洛川喊道:“那边那个小子,想不想知道你的气是什么形状?看在老和尚的面子上,老道可以破格告诉你哦。”
萧琮面露讶然,目光在两位大师同洛川间徘徊不定,他虽因未得北斋道长的明确答复心有失落,却也并不为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忧心,倒是北斋道长对洛川的客气态度,以及他话里透出的讯息更让他注意。
洛川却道:“多谢道长,但不必了,我的命运,我自己心头有数。”
“好小子,你可莫要后悔。”北斋道长抚掌起身,眸光锐利的看向洛川。
洛川坚定道:“我不后悔。”
北斋道长同他对视了一阵儿,也没见他改变主意,无奈道:“老和尚,看来咱们白走一趟了。”
清昼大师面色如常,“冥冥中自有天意,多思无益。”
“行,那便走吧。”
不知何时,驿站外风停雨歇,雨过天青,临走前,北斋道长转过头来,眯了眯眼,抛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老道同和尚不同,下一次,不管你想或不想,这答案你都得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