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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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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风甚是喧嚣,直吹得旌旗猎猎、衣袍翩跹。
洛川送别沈玦年,原是一件私人的事情,只因地点敏感,他也不敢托大,领了只百人有余的小部队护卫,舆国那头得了消息,也领了人数几近的一支骑兵在边境线以北静观其变。
因沈玦年乃是舆国皇帝钦点出使寿辰之人,舆国之人揣度着,苍国形势大定,自家皇帝怕是有借此同汉国议和的意向,两方心存默契,自然不会同洛川打伏击找不痛快。
“议和是必行之事,其中的关键在于我们能争得多少利益。”沈玦年因长年卧病,惫于梳理,多是将长发松松垮垮的束在脑后,此时被大风吹得翩然飞舞,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激昂的气势。
洛川思虑道:“旁的倒也没什么,按照我的想法,若能在边境划出一条缓冲地带,可缓解不少纷争,于两国边境牧民都有好处。”
“喂喂,这我可没把握,我同那位舌战群儒而不落下风的沈焕章可不是同一人。”
沈玦年摇头轻笑,眼见边界将至,不便再送,便勒住了马匹的缰绳,泰然回首。
他道:“倒是有件事情要同你说。此次苍国新任的汗王将亲自参加寿宴,叫作图蒙,原是个汉国女奴生的,不知何故,同那位失了孩子的大妃结为一派,将其余几位王子尽数灭杀,方夺得王位,你可曾听闻?”
“这种大事,我没理由不知道的。”洛川勒马驻足,似笑非笑的回望去,“听徐徜说的?他还说了什么?”
“嘛,大体就是那么些事情。”沈玦年无声一笑,他虽心存试探,但为了不招致洛川的不快,用的是颇为漫不经心的语气,眼见洛川果真不愿谈论此事,也就知情识趣的转移了话题,“凝儿似乎出了些事情。”
“什么事?”提到薛凝,洛川明显上心得多。
“她好像对什么人动心了。”沈玦年蹙着眉头,眉目间的浅浅痕迹,为他平添了一丝病弱之感,他解释道,“你走之后,凝儿又将清河调去了她的院落,平日里有什么消息都会与我通传,但在今年上元节后,她着贴身侍女偷着向外递过几个信件和玩意儿,清河起先以为是给我的,并未注意,后来偶然提起,才知……”
说到此处,沈玦年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其实也不定是那方面的事情,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不过上元佳节,你应当也知道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个时代对女子总是有过多苛责的,凝儿胆大妄为,我却不信对方也不知轻重。”沈玦年轻咳了两声,唇上浅淡的血色快速消散,“不论对方谓谁,此事我并不看好,只因圣命难违,我来不及寻个妥善的章程处置,你需得放在心上才是。”
见洛川点头,沈玦年再不赘述,长时间的说话让他有些气息不稳,拿白绢掩住口鼻下结论,“若我此行顺利,你应当很快便会被调回晋城,记得尽快处理,我不希望我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人出事。”
“我知道了。”洛川明白沈玦年特意同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怕他在处理此事时心软,郑重承诺道,“若那人真有不妥,哪怕凝儿不愿意,杀伐果决,我自不会犹疑,若其人各处都合适,我便向陛下请求赐婚,借此解决掉凝儿的亲事问题。”
“请婚怕是不妥。”沈玦年思忖着,“如今凝儿不过是你的庶妹之一,别忘了,你这具身体还有个嫡亲的妹妹,若陛下问起亲近的缘由,你该如何解释?”
洛川琢磨了片刻,大呼头痛。
沈玦年也不逼着他现在就想出办法,轻声道:“你回去同徐徜商量商量,这种哄人的嘴皮子功夫,他比较擅长。”
与此同时,因心血来潮,学着自己束发的徐徜将头发弄得糟乱如鬼,简简单单的挽发动作变得越来越粗暴,生生从头皮上扯下一缕黑发,骇得身后的婢女连忙跪地请罪。
这突兀而强烈的痛感让他骤然冷静下来,静默将断发放在梳理台上,向身后因他的发疯举动而变得战战兢兢的婢女招了招手,让她们接管束发工作,顾自盯着人影绰绰的铜镜,神游天外。
“徐徜,你对现状很满意,是吗?”
在离去之前,徐徜和沈玦年有过一次长谈。
沈玦年当头就是这样一句话,如当头一棒,重重敲碎了徐徜自欺欺人的黄粱美梦。
“你或许觉得这样很好,默默付出,沉浸于自我满足之中,却对别人说,没有关系,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憧憬,你可以不用回应我的这份期待。”
“但阿川是一个极有责任感的人,他不愿意欠别人东西,包括感情,说实在的,徐徜,你已经让他感受到负担了。或者,这就是你的策略,不论是感动还是愧疚,只要能将他牢牢的绑在身边就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确实做到了。”
“但是,将自己活成他想要的样子,这样的感情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是吗?
徐徜念着沈玦年同他说的话,看见镜中的自己逐渐变得人模人样,自言自语道:“我,如何……”
婢女见徐徜心情稍好,以为他在问自己,将玉簪缓缓穿过铜冠,嘴里说起讨喜的话,“三爷的模样自是极好的,不知会惹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呢!”
“姑娘?”
徐徜微怔,招蜂引蝶、左拥右抱,对他来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婢女接着说:“三爷如今及了冠,族中定会给三爷择个品貌端正的姑娘做夫人,到时有夫人为三爷束发,只怕三爷再想不起婢子了。”
“想不起又如何?”徐徜挑眉,略显轻佻,继而唇畔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宣判的音调漫不经心,而带着一丝阴寒,“你逾矩了。”
那婢女大惊,一股寒意腾然从心底升起,连忙下跪请罪,叩头如捣蒜,“三爷,三爷,都是婢子的错……不,婢子方才是胡言乱语的,求三爷莫要当真,婢子对三爷绝无非分之想,求三爷饶命……”
徐徜不语,管家已然领了两个护卫入门将那婢女拖下去。
那婢女犹在挣扎,像是忽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呼嚎道:“三爷,您想想四爷,四爷定是不愿瞧见您这模样的!”
徐徜的心脏猛然跳动,撞击得胸腔生疼,耳边发出声声嗡鸣,他捂着胸口道:“管家,将她撵出去就是,不必刑诫,告诉她,此后都不要出现在我和四爷的面前。”
“是。”
管家点头,他是徐徜亲手提拔的心腹,自然知晓徐徜的手腕,也比旁人,更懂得揣摩徐徜的心思,一如,徐家三爷不近女色,一如,洛家四爷是徐家三爷的软肋。
头年开春的时候,徐徜将满二十岁,在管家的陪同下回到清源本家,由徐家现任家主,即是徐徜的父亲,主持典仪,加冠赐字。
冠礼,预示着男子成年,可行嫁娶,商贾之家的规矩不必世家严谨,婢女的心思也活络得紧,当夜便有几个不开眼的爬上了徐徜的床,被徐徜罚了三十大板,再撵出府去。
次日徐家现任主母又赐下几个名正言顺的通房,徐徜婉言回绝,却有几个抱着主母之命当令箭的非要在徐徜的院中落户,他向来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转头就将那几个软玉温香打成了猪头熊掌,又撵了一批人。
为防再生事端,当夜他就跑回了边境。
“四爷回来了吗?”徐徜面色阴郁的开口,显然他此时的心情并不好。
管家怕他们发生争执,揣度着说:“四爷刚回来,正在沐浴,三爷等一等再去吧。”
徐徜却摇了摇头,“我去看看,你们不必跟来。”
房间里水汽氤氲,做隔档之用的屏风上映出影影绰绰半个身影。
洛川沐浴时向来不喜人伺候,只道是来送热水的仆从,并未多加注意,但灵敏的听觉却让他知晓来人越走越近,全然没有驻足的意思,他无声一笑,能在府中这般行事,怕也只有徐徜了。
“阿川,我有话对你说。”
“你说。”
洛川安稳坐在浴桶中,热气腾腾的水没过他精壮紧实的胸膛,另有些许凝结成水的水滴,从他的侧颜缓缓滑落,在下颌处久久停留,继而掉落水中,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为了避免自己被蛊惑得说不出话来,徐徜悄然移开视线,深呼了一口气,肃然开口:“我从来没有想用愧疚之类的情感困住你,我所做的一切,不单是为你,更多的是我想做,为你做事情使我感到满足,所以我就做了。”
“而我为什么喜欢你?我真的不知道,但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但我想,你大概并不喜欢我这样作风肆意的人,所以,我没有说出口——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开口之前,自信心已然土崩瓦解,怎么拼也拼不起来。”
“直到你负伤归来,你没了腿,我知道你更不会同意了,因为你不会容许自己成为别人的负累,所以,我想替你完成梦想,什么名义都不要,就那样照顾你一辈子,只是我单方面的想……即使后来转换了时空,这个想法也没有改变过。”
徐徜看向洛川,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把我的心情全部都告诉了你,那么,不是愧疚!不是感激!也不是责任!”他轻轻的问,唇角带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阿川,你喜欢我吗?”
“我自然……”
洛川抑制住了脱口而出的回答,对于这个问题,他想要严肃认真的好好回答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于是他说:“要不你先出去,等我穿上衣服再跟你说?”
徐徜看了他许久,像是在同他较劲一般,正当洛川打算妥协的时候,他忽地垂下眼眸,淡淡道:“我给你时间,我先离开。”
随后,徐徜离开了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