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59、三八章 这次一起走

　　此番回城，众人将分两道走。
　　苏起、柳言重等人同萧珏一道，按原路返回，而洛川、徐徜则同唐远山一道，绕道凉州州界处的下沙县，将那位单提到名字就能使唐远山展露出铁汉柔情的嫂夫人一并接走。
　　为在入城前赶上萧珏等人，三人马不停蹄，星夜疾行，将三日的路程生生缩减了一半，在第二日傍晚时分踏入下沙县地界。
　　夏日白昼时长，三人一路赶来，风尘仆仆，口干舌燥，见遥远天边的晚霞绚烂夺目，像是要燃烧起来般，心头躁郁之感愈发浓重，便下马步行，寻了个挂着深色旌旗的酒肆叫上三碗清酒喝。
　　这酒肆搭建在入城的必经之道上，茅草筑棚的木质建筑，用一圈矮矮的青竹篱笆格挡开来，内里搭上十来套桌凳，大风穿堂而过。
　　“不好意思，让三位久等了。”
　　跑堂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瞧着同李苟的岁数差不多，体型偏瘦却并不羸弱，脸上挂着惯常用来招徕顾客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机灵劲儿，见三人面露疲色，快速布上酒水，行了个礼，便知情识趣的退了下去。
　　“远山兄，上次说到的那件事情可要避讳赵都统？”
　　洛川饮了口酒，青竹的爽淡口感瞬间漫延至整个口腔，一股心旷神怡的清凉气息透过喉舌，直往胸肺中钻，他瞬间醒神，不觉发出两句称赞。
　　“不必。”唐远山端着酒杯，“他大抵也明白，我和他不是一道人。”
　　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他虽能与赵权融洽相处、甚至在必要时刻联起手来，但并不代表他赞同赵权的某些做法，一如此前的彭城取粮，一如今次的凉州救灾，相较而言，唐远山的脾性其实更偏向于洛川，都是宁愿自己背负而不愿亏待别人的性子。
　　“小仲！你家大姐呢？”隔壁桌喝得醉醺醺的大汉重重拍了下桌子，“快，快叫她出来陪大爷我喝一杯！”
　　尹仲拿汗巾擦了擦脸，“这位爷，您瞧，现在客人多着，大姐忙着煮酒，您体谅体谅。”
　　“体谅个屁！一个抛头露面的女人，大爷叫她陪酒是看得起她，你也不想想，要不是爷几个天天来照顾她生意，她一个女人怎么撑得起你尹家的酒坊？”
　　那人边说边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尹仲怕他摔出个好歹，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那人不识好歹地推了一掌，而那人也没讨到好，被反作用力晃得连连踉跄，眼瞅着就要跌倒，洛川连忙将在酒香中微醺的徐徜拽到怀中，连着向后退了几步。
　　木桌应声而倒，瓷制的酒壶酒杯碎了一地，那人似是醒了酒，腾然立起，从屁股上拔下一块带血的碎片，羞恼道：“血！流血了！你们要负责！”
　　“你这人怎么这样……”
　　尹仲正要同他理论，被方才扶住他的唐远山拦了下来，唐远山面沉如水，冷声道：“你要怎么负责？”
　　那人被唐远山周身的凶煞之气骇住，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另几个看热闹的见了，幸灾乐祸的调侃道：“这算啥，叫老板娘出来让他摸摸小手不就好了。”
　　“哟，是哪个色胆包天的这么大口气，想摸老娘的手，还得看老娘手里的菜刀同不同意！”
　　在一众大老爷们儿粗嘎的哄笑声赫然传出一声女子媚而不娇的轻叱，梳着妇人发髻的老板娘提了柄银光熠熠的菜刀聘婷走来。
　　她的身量纤瘦，体态妩媚，走动间引来无数道狼光注视，偶有几个胆大的占些口头便宜，都被她针锋相对地反骂回去，再附上两声轻笑，嬉笑怒骂间的风韵让酒肆中的一众男人抚着心口，受用不尽。
　　“别看了。”徐徜瞥了洛川一眼，神情淡淡的开口提醒，“人还提着菜刀呢。”
　　“瞎说什么呢，我又不是那种看。”
　　见洛川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徐徜的心气顺畅了许多，晃着折扇，慢悠悠道：“你看这茶棚中主事的不过一女子，一少年，他们当以何自保？”
　　洛川心有所感，“若非忍辱吞声，便是泼辣果敢，我倾向于后者。”
　　“我亦作此想。”
　　言语间，老板娘已然走近，将菜刀横在胸前，勾唇一笑，气势汹汹地挑衅道：“要死了是吧！老娘倒是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占老娘便宜，别以为老娘的男人不在就任由你们欺负！”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这年头，没人愿意惹上人命官司，何况这老板娘的夫君还是个从军的，平日占占口头便宜也就罢了，真要闹上了衙门，他们没一个讨得了好，更别说这老板娘全然不似旁的小姑娘，遇到流氓恶霸，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她的刀锋向来对外，为了色心丢了性命，不值啊。
　　“没人是吧，那……”
　　老板娘巧笑嫣然的声音戛然而止，正端着酒杯、装聋作哑的众人手一抖，将大半温热的酒水泼到衣衫上也恍若未觉，只见背对老板娘站着的那个大胡子男人突然转身，一掌拍在她挺翘的屁股上，还颇为回味的搓了搓手。
　　洛川同徐徜面面相觑。
　　尹仲吓得话都说不顺溜了，拿手指着唐远山。
　　见过老板娘发威一幕的老顾客不觉将桌子拉得远了些，重新将酒水满上，又拿了碟小食，兴致勃勃地静候事态发展。
　　可是，让他们失望了。
　　“唐远山？” 老板娘拿刀的手一顿，面带犹疑，直呼其名。
　　“是我。”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洛川和徐徜看出了些门道，正等着重逢时刻的温馨一幕，忽见老板娘反手给了唐远山一巴掌，脆响之后，又猛然扑进他的怀中，娇叱道：“唐远山，你怎么才回来！留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外抛头露面，唐远山，你说你是不是男人！”
　　“我是。”唐远山应了一声，被心有不满的老板娘一把掐在腰间软肉上，虎躯一震，连声认错，“我是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夫人，还请夫人宽宏大量，原谅则个。”
　　见营中大名鼎鼎的铁汉唐远山被整治得服服帖帖，洛川不觉竖起大拇指，心道果真是一物降一物，私心里称赞了一句，真不愧是嫂夫人。
　　待老板娘渐渐冷静下来，复又踮起脚尖，捧着唐远山的脸，细细打量了许久，终是忍无可忍道：“快去把胡子剃了，看着怪别扭的，还扎得慌，我都不乐意抱你。”
　　唐远山无奈扶额，“不是你让我留胡子的吗？”
　　“那我现在叫你剃了，有问题吗？”老板娘娇声一笑，却莫名的让人后背一凉。
　　唐远山立刻立正站好，“没有。”
　　见唐远山应声去了，尹仲迟疑道：“大姐，那个人……是姐夫？”
　　“自然是你姐夫。”
　　“怎么跟记忆中不大一样啊。”尹仲喃喃自语。
　　老板娘被他的神情逗乐了，“你记得个什么，老娘嫁给他的时候，你还是个光腚娃娃呢！”
　　尹仲的青少年自尊心被戳痛了，闷闷不乐的伺候客人去了。
　　老板娘摇了摇头，复又招呼起洛川两人，“实在不好意思，叫你们看笑话了，你们是我家男人的袍泽弟兄？”
　　“是，嫂夫人，我叫洛元钰。”洛川拱手为礼，“这位是徐徜。”
　　徐徜收起折扇，跟着拱手行礼。
　　老板娘福了福身，“小姓尹，唤我尹娘便是。”
　　尹娘给两人换了座，重新添上酒水，问起关于唐远山在军中的事情。
　　洛川极为上道的捡了些有趣的同她说，尹娘听得直乐，也不管旁的客人，被催闹得紧了，将托盘往地上一砸，怒骂道：“老娘的男人都回来了，你们还指着老娘给你们端茶递水？要喝自己倒，不喝就走人，记得把酒钱留下！”
　　久经商场的徐徜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洛川倒觉得很是真性情。
　　这时，收拾妥当的唐远山走了过来，直让众人看得发怔。
　　洛川一直都知道唐远山生得剑眉星目不假，暗地里也寻思过，他剃掉胡子之后的模样不会太丑，可现实情况是，他非但不丑，还多出了几分俊秀，垂首微笑时，两个小小浅浅的梨涡分外显眼，哪里还有半分军中硬汉的模样，说是个奶油小生也不为过。
　　“远山兄，还未问过，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
　　洛川汗颜，他原先以为唐远山过了而立之年来着。
　　尹娘极为满意他们的反应，拍着唐远山的脸，炫耀道：“俊吧？”见两人点头，笑得愈发得意，“这么俊的一张脸，可不能让别的小姑娘看见，就让我一人瞧着才好。”
　　这波秀得肆无忌惮的恩爱让唐远山瞬间红了脸，察觉到洛川满脸惊奇的直视，才恍然忆起，自己已经没有胡子做遮掩，不习惯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这两人久别胜新婚的浓情蜜意暂且不提，次日，雷厉风行的尹娘便将酒肆盘了出去，同唐远山带回来的银钱一起留给了夫家和娘家，拿了个小包裹，就同三人踏上了去晋城的路途。
　　及至回城，舆国在三国边境屯兵十数万的消息一并飞入皇城，洛川尚未收拾妥帖，便有贵客自宫中前来。
　　洛川将刚脱了一半外袍穿起，行至外间同来人见礼，“许久不见，阿翁可还安好？”
　　薛公公手持拂尘，笑意融融，“有劳世子爷惦记，老奴一切都好。”
　　“今次前来可是有事？”洛川笑了笑，适时表露了一番忠心，“我正打算沐浴更衣后入宫向陛下复命呢。”
　　“这个不急，”薛公公缓缓睁开平日里眯缝着的眼，“陛下遣老奴来问世子爷，世子爷临去凉州前说的话可还当真？”
　　见薛公公神情肃穆，洛川知晓自己的猜测落到了实处，坚定道：“自是真的。”
　　薛公公叹了一声，“那世子爷便来领旨吧。”
　　圣旨载明，着洛川领正四品宣威将军职驻守边境，即日出发。
　　洛川领命谢恩，待送别薛公公后，步出府门支会了唐远山一声，再回到府上，就见徐徜焦急的在府门前徘徊踱步。
　　“阿川，我刚才听闻……”徐徜快步迎上来。
　　洛川打断了他脱口而出的话语，笑道：“这次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