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54、三三章 倒是觉得她

　　今日会面的气氛有些古怪。
　　萧珏的目光从苏起刚冒头的青色胡茬、洛川微微发肿的左脸和徐徜遮都遮不住的黑眼圈上一一扫过，悠然端起侍从刚泡好的清源黄芽抿了一口，待清甜的茶香在口腔中蔓延开，方不慌不忙地问起：“你们昨晚打架了？”
　　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开口作答：“不曾。”
　　这异口同声的干脆回答显然没能打消萧珏的疑心，他越瞧越觉得别有内情，啧啧两声，奇道：“那你们怎弄成这般模样？”
　　“回殿下的话，”苏起施然行礼，神情坦荡，“这几日事务繁忙，未顾得上打点自己的仪表，实是臣的失礼。”
　　徐徜紧跟着笑道：“草民昨夜受蚊虫搅扰，一整夜不曾安眠，清早起来就成了这模样，问后厨的厨娘借了些面粉兑水也没能遮住，让殿下见笑了。”
　　他向来能说会道，用说书似的腔调念完这几句话，临了还加了句自我打趣，室内冷凝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萧珏抚掌大笑，他原就不是多心的人，只觉趣味盎然，复又看向洛川，“那元钰又是怎么回事？”
　　洛川淡淡看了眼徐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顺着他的话向后捋，用无奈的口吻埋怨道：“臣倒是睡得好，可徐徜不是要打蚊子么，臣正做着梦呢，忽然被人一掌呼在脸上，活脱脱的无妄之灾。”
　　“你啊，”萧珏跟着笑起来，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早就说两个大男人住在一处不方便，你早听伯原的话，同三郎分开住不就好了。”
　　洛川但笑不语，徐徜悄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扯了两下。
　　“殿下，先说正事吧。”
　　提到正事，众人神情肃然，徐徜知晓此事并不是他一个商贾之子能探听的，极有分寸的寻了个借口告退，临走前，借着宽大的袖袍做遮掩将一枚圆润冰凉的玉牌塞进洛川手里。
　　那是清源徐家的印信，凭此令可调动徐家各大钱庄商铺的一应物什。
　　待徐徜走出门后，萧珏抬手，屏退左右，使人把守住房门，蹙眉严肃道：“伯原，你且细细说来。”
　　“是。”苏起上前两步。
　　“据查证，那个小孩确是浦南镇民，现年十岁有二，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他和乞丐窝中的其他孩子平日以行乞为生，兼为山匪打探各处商户官府的消息，若消息属实，山匪便会派人扮作医师、游侠、僧侣等各类人等，以行善布施的名义给他们报酬。他属于其中胆子大，做事又机灵的，常被指使去做些见血的活儿，报酬比旁人多出三倍不止。”
　　苏起顿了顿，“据他所说，这回指使他刺杀钰郎的人，并不是往日给他分派任务的人，那日下着雨，那人被斗笠蓑衣遮得严严实实，他确实没看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唯一能提供给我们的，是作为他报酬的那一盒白银。”
　　“白银？”洛川挑眉。
　　白银乃是官方的货币储备，地方各处税收以白银上交朝廷后，朝廷再行铸造为高纯度银锭，并打上各州府的官方标记，登记入库，待需流通时，押运至各地方，再融成碎银，作民间流通之用。
　　见洛川意识到其中的关键，苏起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臣已派人查过，那盒白银中绝大部分的成色和标记同先前朝廷批下来的赈灾银相同，另有少数几锭是凉州州府中待缴官银的样制。”
　　“好好好，”萧珏一连说了三个“好”，猛然一掌拍在案几上，将茶碗打得飞出半丈远，茶汤浸湿细羊毛地毯，他怒极反笑，“用朝廷的赈灾银两买朝廷官员的命，当真是好打算！好胆色！”
　　苏起提议：“殿下，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凉州太守张世忠同山匪关系匪浅，臣以为应当直接将其拿下，严刑拷打，再图山匪。”
　　“这……”虽在盛怒之中，可一提到用刑，萧珏又心软了下来，他犹豫道，“百姓多以为张太守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如今赈灾之事为未尽，若仓促将其拿下，怕是难以服众，再者，伯原手中未有直接证据证明张太守有不法之举，若仅以猜测论，难免会伤了为朝廷尽忠的官员之心，凉州下属各县的官员难免心有不安，于后续救灾之事不利。”
　　“殿下！”苏起提高了音量，再次进言，“此次臣已行险招，以子谦和钰郎做饵，引山匪露出马脚，他们知晓后必会提高警惕，此时将张太守拿下，一则为乱山匪的心神，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然掌握了重要讯息，二则避免张太守同贼人私自通讯或是趁乱出逃，三则若臣的推测为真，太守必定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苏起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萧珏却仍面有犹疑，洛川原不想多说己见，概因锦囊之事过于吊诡，而许晗身份特殊，他无法向两人言说，想着若是苏起能说服萧珏最好，可现在看来，显然，萧珏的妇人之仁占了上风，他到底少了些为上者行事的魄力。
　　见此情景，洛川只得上前，“殿下，臣以为表兄所言句句在理，请殿下应允！”
　　“元钰……”见两人态度坚定，萧珏也不好拂了他们的想法，便择了个折中的法子，妥协叹息道，“先以贪墨的名义收押吧。”顿了顿，犹自不放心，温声嘱托道，“伯原，你可以问话，但绝不可用刑。”
　　“臣遵旨。”苏起应得干脆。
　　萧珏放下心来，他却不知，这世间多得是不用刑，却叫人生不如死的磨人法子，只要人将人拘在手上，早晚能撬出真话来。
　　此事言罢，洛川摸了摸袖袋中的玉牌，正要同萧珏细说清源徐家愿帮衬救助的事情，忽有一个尖声细嗓的内侍在门外通禀，“殿下，浦南镇的闵家大姑娘来了。”
　　“请闵姑娘进来。”萧珏吩咐。
　　洛川暗自惊疑，因对她的真实身份尚有几分忌惮，试探道：“殿下，这位闵姑娘……”
　　“哦，还未同元钰说起，这位闵姑娘可真是个奇女子啊！”萧珏抚掌称赞，目光灼灼，毫不掩饰他对闵沂禾的欣赏之情，连带说话的语气都欢快了几分，“你有所不知，水灾过后，这位闵姑娘便将全数身家投入关县的救灾事宜，实是温雅纯善之人，可为天下女子表彰。”
　　天下女子表彰……洛川不合时宜地想，这称赞先前不也同阿好说过么？
　　言谈间，闵沂禾已然步入屋内，她今日穿得极为素雅，淡黄色的襦裙外袍上绣着几枝并不十分打眼的兰花，既不因过分素白而惹人不喜，也不因过分精巧而夺人耳目，除青丝间用了一根普通木簪外，周身再无半个打眼的配饰。
　　她从容前行，步履悠闲而不失礼节，神情淡然而不失风仪，裙裾微拂间，并无旁的女子身上常见的脂粉气息，只有些许淡微的草药清香，轻轻浅浅的飘散在空气中。
　　洛川不觉想到长年泡在药材堆的阿好，阿好身上的草药味是极为浓郁的苦，并不如她的爽利宜人，可相较而言，洛川更为欣赏阿好，因为她的草药味并不是刻意的。
　　“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闵沂禾垂首行礼，她显然不太懂宫廷规矩，礼倒是稽首礼，却并未拜够次数，洛川又一次联想到阿好，她当日行的倒是极为规整的稽首四拜礼，却不知她是从何处知晓的。
　　“闵姑娘请起。”萧珏自不会一个民间女子计较礼数上的小节，更别说这个女子还是他颇为欣赏的，他温声赞道，“闵姑娘，孤听闻你见关县连日大雨，便派了人去河坝边上守望，方在大坝垮塌前通知周遭百姓撤离，此等见识与胆识，当真是世间罕见！”
　　“太子殿下谬赞了。”闵沂禾神情淡淡，答得不卑不亢，“民女亦是浦南镇人，此举亦是为了自己。”
　　见她并不贪功，萧珏对她的印象愈发好，继而赞道：“可灾后你却倾举家之财分给受灾百姓，此等魄力，莫说女子，便是世上的儿郎也少有。”
　　闵沂禾似有几分赧然，垂眸间目光微闪，如清风拂过湖面带起层层涟漪。
　　她道：“民女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总归是多有不便，早先因继承家业之故，偌大的府邸中人人仰仗着民女，民女不可不做，如今发了水患，店铺没了，库存也没了，索性将银钱分一分，让他们各自去奔个前程，民女也乐得清闲。”
　　萧珏的笑容愈发温和，“听闻闵姑娘打算去晋城寻亲戚，晋城路远，你一个女子行事多有不便，依孤的意思，不如待此处事毕，同我们一道回去。”
　　闵沂禾思虑片刻，将女子的矜持表露得淋漓尽致，待想明白了，毫不矫揉造作，福身行礼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萧珏旋即着人将闵沂禾带去后院安置，洛川同苏起双双告退。
　　行至门外，苏起负手望天，忽而开口：“钰郎可觉得闵姑娘很是眼熟？”
　　洛川想了想，“并未。”
　　“那大概是我想差了。”
　　苏起垂眸一笑，缓步慢行，洛川三两步追上他，“表兄觉得她像谁？”
　　“倒是觉得她的行事气度有几分像姑母。”苏起开口，语气中多有怀念。
　　——苏氏。
　　洛川不答话，大抵是因为阿好的先入为主，他对闵沂禾装腔作势的派头有几分直觉地不喜，而苏氏，在原主的记忆中却是极为温雅通润的美好女子，这两人在他心中是怎样都画不上等号的。
　　可苏起毕竟比原主大五岁，他的记忆显然要可靠得多，他既如此说，必然有其依据，故而洛川也不反驳。
　　傍晚时分，佛童入了凉州州府，沿途百姓欢欣鼓舞，将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洛川站在州府衙门高高的台阶上望去，微怔，继而慨叹道，原是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了一长段为什么会让川哥和徐徜组CP，结果越写剧情暴露越多，算了，还是后面再写出来吧。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