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三十章 螳螂捕蝉黄 ...
-
关县是岷江下游有名的鱼米之乡，由岷江上游湍急的水流夹带来的泥沙冲积而成，县域内河汊纵横交错，湖荡星罗棋布，时人以水稻种植和船舶渔业为生，物产富足，悠闲和乐，然今年夏初时节的一场飓风席卷，毁损了良田屋舍，田间水域颗粒无收，百姓们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祸不单行，柳言重查出此间县令伙同山匪图谋朝廷的赈灾物资，查得紧了些，不想走漏了风声，山匪先下手为强，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致使河坝崩塌时，整个县府衙门无一人主事，府兵群龙无首，平白耽误了不少救援时间。
洛川拍马赶至关县，立刻给府兵下达了人命为先、物资殿后的抢救指令，由县府掌管户籍的主簿和他带来的工部官员一道根据各乡镇户口的多寡派兵，即刻行事，不容缓滞。
随后，洛川领着禁军赶往最为靠近大坝的小镇。
平原路径已被淹没，众人翻山而去，行至半山腰，被雨水淋得儒巾紧紧贴在额头上的县府师爷，指着远处大喊：“军爷，那里就是浦南镇！”
众人勒马看去，夜幕中，只见依稀辨出一片泥土色的汪洋，城镇已然被掩埋在浓稠浑浊的水面下，仅有几处高耸的塔楼露出半截身子，在浮木落瓦间孤零零地矗立着，闪烁着熹微灯光，像个孤独的守卫者。
“请问，是县府衙门的人吗？”
灰袍小厮在暴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提着个早已被雨点扑灭的纸灯笼，见洛川一行人甲胄在身、神情肃穆，念及自家小姐的嘱咐，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开口。
两个禁军将他押解到洛川面前，洛川拍了拍在雨幕中显得极为暴躁的桀骜，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
“小的是镇上闵府的家仆，奉我家大小姐的命令在此处恭候朝廷之人。”灰袍小厮飞快的抬头看了洛川一眼，没怎么看清楚，也摸不准到底是不是朝廷的人，忽地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骇得牙齿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得哆嗦起来。
“很冷？”
洛川抬手挑起斗笠一侧，露出隽秀如画的半张脸，灰袍小厮正在乱晃的目光忽就落在了那道浅浅细细的伤疤上，吓得魂飞魄散，只道一声时运不济，吾命休矣，结结巴巴地求情道：“大……大……大，大王！”
“大王？”洛川挑眉，颇感意外。
灰袍小厮小意观察着洛川的情绪，见他略有不郁，连忙改口：“寨主！”
“寨主？”洛川哑然失笑，啧啧几声。
灰袍小厮又改口，“当家的！”
“行了，别乱叫。”洛川打了个手势，让两个禁军放手，“我们是朝廷的人，你家大小姐有什么话要说？”
灰袍小厮得了自由，拧了拧不太利索的手腕，又瞧了眼洛川脸上的伤疤，尚且有些不信，狐疑道：“大人当真是朝廷的人？小的以前怎么没在府衙见过？实不相瞒，小的常往府衙行走，府衙中人大抵都是识得的。”
“老谢家的，瞎说什么呢！”师爷匆匆跳下马，被脚下潮湿的泥陷了一下，就着趔趄的劲头儿飞扑到灰袍小厮跟前，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两下，“这是晋城来的洛大人，专程来救灾的！”
他倒是识得县府师爷，抱着脑袋小声嘀咕，“这我哪儿知道啊。”
前一位县令勾结山匪的事情，已经让关县的一众官员很被动了，县令本人死了，一了百了，其余人等皆惶惶不可终日。
师爷生怕洛川动怒，又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恶声道：“还不速速把你家小姐的话转交来，耽误了大人的事儿，有你好受的！”
灰袍小厮被打痛了，立刻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我家大小姐将镇上的人都安置在了山间洞穴中，洞穴中有闵府提前预备的粮食物资，足够镇民支撑到大水退去，我家大小姐说了，若是朝廷来人，便领去山洞，特意差遣我在此处候着。”
这位闵大小姐倒是有些意思。
洛川极快理清头尾，显然，对于这场涝灾，她早有准备，而且从县府衙门到浦南镇的道路千万条，她偏能确定此处，山道和官道的交汇点，其见识和眼光都不是寻常未出过门的闺阁女子所能比拟的。
师爷见洛川不说话，摸不准他的想法，以为他久居晋城，见不惯女子主事，解释道：“这闵府是我县有名的商户人家，做布料生意的，年前闵老爷子去世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姑娘，前位县令做的主，将闵府的户头落给了这位大姑娘。”
既然落了户，必定是知晓全名的。
“那姑娘叫什么？”洛川问得轻佻，不过事急从权，他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之事。
师爷倒是多想了几分，念及她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子独力撑起偌大家族产业本就不易，虽不敢忤逆洛川，但也刻意压低了嗓子，以免女子闺名外传惹来纠纷。
——闵沂禾。
洛川将这个名字添入好感监测列表，旋即展颜，又一个穿越者。
众人随灰袍小厮去往山洞，洞内篝火通明，人群相互依偎着取暖，踏进此处，像是进入了一个同阴冷潮湿的外界截然不同的避风港。
神情恹恹的人群齐齐向洛川等人看来，经过师爷的一番介绍，激动得泪流满面，纷纷下跪三呼朝廷万岁。
洛川忽就觉得有些心酸，在通讯迟滞、技术不成熟的古代社会中，朝廷面对天灾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可偏就是这有限的作用，抚慰了百姓乐天知命的心，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喊几句振奋人心的口号就好。
现在，这群人正等着洛川喊口号。
洛川张了张嘴，潜藏在前世记忆中的领导发言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也只道出一句：“还有没有逃出来的镇民吗？”
“镇上的和周边几个村落的人都在此处。”说话的是个清润通雅的女子，声音温柔得像是覆着一层质地上乘的薄纱，她在人群中极有声望，见她走来，众人齐齐给她让路，她福身行礼道，“至于再远些的地方，小女便不知了。”
“闵姑娘。”洛川拱手回礼，自入了晋城以后，他甚少瞧见官员富绅家的女子出门在外不戴幕离，见眼前出现一个，不觉多看了两眼。
洛川即刻将禁军分队，打算派遣至各偏远村落，可有个现实问题的摆在面前，禁军俱是从晋城皇城带出来的，并不识得此处的路径。洛川坦然将事由跟洞中的百姓说了，当即站出几个精壮瘦削的血性汉子愿为禁军带路，如此甚好，他稍加分配，命人即刻出行。
“嘿，我说！”忽地有个中年人咋呼起来，站起身前后左右瞧了个遍，抠挠着后脑勺问，“你们有谁看见孙老头了吗？”
“哎哟，这老头怕是没走吧？”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老头固执得很，谁能劝得动他啊。”
“唉，反正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算了，算了。”
…………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闵沂禾走到洛川身边，话音清清浅浅，“上次发大水的时候，我找人去劝过，孙大爷死活都不肯走，说是祖宗之地不可离弃，所幸他住在小山坡上，大水刚淹到脚下，雨就停了，却不知道这一回会怎样？”
“大爷住在哪里？”
洛川蹙起眉头，待听闵沂禾讲解完路线后，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
行至两山间已然被大水填满的谷地，洛川遥遥远望，黑暗中，也看不清对面山坡上的木屋是淹了还是没有，将蓑衣斗笠抛至一旁，做了几个热身动作，正欲扎进水中，却被站在身后的桀骜紧紧咬住了衣角。
“桀骜，别闹。”洛川抬手拍了拍它的脑门，细细描摹着它脑门上的白章，“在这里等我回来。”
桀骜踏了踏脚，发出几声不安地嘶鸣。
洛川顾不上再安抚它，夺回衣角就进了水里。
水不太深，堪堪淹没洛川的腰线，一路涉水而去，并未消耗太多体力，可对上这位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老爷子，洛川却深感无力。
“小伙子，我劝你快些走吧，老头子我反正是不走的。”孙大爷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说，“老头子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洛川扶额，“你完全可以等雨停之后再回来，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你也可以完全不用管我，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孙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是在找死……”洛川一语道破。
“是啊是啊，”孙大爷连连摆手，“你就让老头子我自生自灭吧。”
洛川大踏步走出门去，在孙大爷以为他终于要放弃的时候，忽又从门外踏步进来，二话不说，猛然背起瘦骨嶙峋的孙大爷就向外跑，待孙大爷反应过来，洛川已然跑到了水边，半个身子都埋进了水里。
“哎哟，造孽哟！”
孙大爷哀声不断，却是不敢乱动，生怕牵连了在水中艰难前行的洛川。
此时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胸口，因为是带人涉水，脚下的每一步都得踩稳，免得失去重心，导致人仰马翻。
行至后半段，水上升至洛川的脖颈，孙大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这把老骨头散就散了，却不愿无端多牵扯一条人命，他见洛川很是年轻，事情至此，心头忽地生出些许悔恨，眼中闪烁着朦胧的泪光。
“老爷子，”洛川刚开口就被迎面拍来的浪打了脸，眨了眨眼，泥巴木屑沾在口腔，他连着呸了好几声才继续说，“别担心，咱们都能活着。”
“是啊，活着。”
后来，洛川才知晓，孙大爷家的独苗在公明军中任职，最后一封家书是大军入驻彭城时写的，后来就传出了苍三王子攻城的消息，此后，孙大爷再也没收到孙儿的消息。
他既怕自己换了地方，孙儿回来找不到他了，又隐约觉得孙儿怕是回不来了，自己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听天由命的活下去，不成想上天派了这么个人来救他。
时近日午，大雨已歇，洪流渐渐退去，孙大爷看向洛川，分明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瞧着比他的孙儿还要小些，而洛川正看着在山洞外跑跳的孩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大哥哥。”一个男童脆生生的喊了一声，欢欢喜喜地朝洛川跑来。
“怎么了……”
话音未落，眼前银光乍现，全无防备的洛川被短匕刺了个正着，腰腹间的衣物迅速被殷红的血液浸透了，星星点点，顺着捂住伤口的手指滴落在地上。
洛川尚且有几分难以置信，行凶的男童已然被一名禁军制住，那禁军动作极快，布条塞嘴，背后绑手，捆扎双腿，犹如行云流水。
“表兄？”洛川惊疑不定。
苏起取下斗笠，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孔，淡然开口：“对不住了，钰郎。”
闻言，洛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三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