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二九章 太守和张家 ...
-
服人之道者三,以德服人,以谋服人,以暴服人。
萧珏近日时时想起这句话,和皇帝说这话时眉目深蹙的威严神情。
他自认是一个合格的储君,德才兼备,知人善用,提及太子萧珏,朝野上下谁人不道一声纯孝宽厚,然为君者,除厚德外,当行王道之举、霸道之事,方可进而制衡苍、舆两国,退而固守汉国本业,但就后一点来说,他显然先天不足。
秦皇后曾经慨叹过,太子的秉性当真一点儿都不像今上。
今上乃是不受宠的后妃所生,非嫡非长,幼年在宫中遭受了不少的磋磨,心性隐忍,实非常人所能及,隐匿于当时最受宠的皇子身后搅弄风云,在旁人的腥风血雨中兵不刃血的拿下皇位,是为智谋,继位后又以雷霆手段镇压另几位皇子的母家豪族,是为霸道。
不论喜恶,人往往都会欣赏和自己相同或是类似的人,偏偏萧珏两样都没占到,只占了一项最不起眼的“德”,幸而在立太子的事情上,今上难得规矩遵循了祖宗旧制,不然萧珏在宫中的地位怕是只剩下尴尬了。
“臣张世忠叩见太子殿下。”
张太守的一声高呼唤回了萧珏的思绪,他放开搭在窗杦上的手,忽而发现因为外间雨势太大,手已被全然打湿了,微微愣神间,近身伺候的内侍连忙递上一块丝绢。
“太守起身吧。”萧珏一边擦手一边说,“太守深夜前来,有何事禀告?”
“回太子的话,”张太守站起身,仍维持着垂眸拱手的姿势,“近日雨势又大了起来,百姓心中多有不安,臣以为,可要请郝州的佛童来走上一遭,设祭坛告天抚民,叫百姓安心,以免惹出旁的事端。”
他神情恭谨谦卑,礼数无一不周正,思虑无一不周全,偏萧珏想到他收受贿赂的事情就火冒三丈,恨不能立刻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杀了,当下也失了好脾气,言语中多出几分嘲讽,“如此,想来张太守是有余钱了?”
闻言,张太守抬头觑了眼萧珏的神情,顿感不妙,连忙撩袍下跪道:“臣有罪!”
“哦?”萧珏诧异的同柳言重对了一眼,“张太守何罪之有?”
“臣,臣曾经收受过州府下几个县令的贿赂”张太守说得磕磕绊绊,抿了抿发白的嘴唇,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发黄的账本,“这是,是臣近年收受贿赂的账簿,共计四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两九钱,其中四万五千两已作救济之用,剩余的两千多两,虽不多,但佛门不问贵贱,聊表心意应是够了。”
萧珏满腹狐疑的接过账簿翻了翻,转手递给苏起,苏起匆匆核对了一小半,同柳言重从县令处拿来的账簿基本吻合,面色沉重的向萧珏点了点头。
得了确定答复,萧珏奇道:“太守这是良心发现了?”
萧珏以为太守是听闻县令的死讯,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决心花钱保命,可时间推导上又有些问题,救灾分明是之前发生的事情,若真如他所言,难道太守贪腐是为了等待时机救灾,这又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张太守叩首道:“臣自知有罪,无可辩驳,但请殿下容禀,县令送予臣的赃银,臣分毫未取,请殿下看在臣积极救灾的份上,宽恕臣的妻儿族人。”
“这就怪了?”苏起玩味道,“收了贿赂而不用,难道放在屋子里照明用?太守可能为我解解惑?”
“这……”张太守面有难色,喏喏不言。
苏起瞬间沉下脸,眸中凶厉之色闪现,冷声诈道:“张太守可知,那县令临死前曾交代,是你将太子殿下的行踪透露给了山匪,为太子殿下招来杀身之祸。”
“臣冤枉啊!”张太守大呼,满面惶恐,“臣怎敢私通山匪!又怎敢陷害殿下!臣……臣……”
眼见张太守急得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清楚,苏起厉声威逼道:“还不从实招来!”
太守颓然失力,垂头丧气地跪坐在地面上,郁郁道:“其实,臣早知那几名县令同山匪有勾结,臣不愿同他们交恶,以免招来山匪报复,但县令们不放心,愣是要给臣送银钱,将臣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臣没办法,只好违心收下。”
“但臣也不敢用,年复一年,自觉无颜面对朝廷,原想辞官回乡,不妨水患突发,救灾物资久候不至,眼见逃命到州府的灾民越来越多,灾情越来越重,臣这才动了用赃银的心思。至于苏侍郎所说泄露行踪之事,臣确实收到过这样一封信件,但是臣并未回信。”
张太守说到此处,神情中多出几分懊恼,“后来,太子殿下来了,臣自知当下忙于救灾,殿下自不会追究州府的救灾银钱从何处来,但灾情缓和之后,只要有心探查,臣定然躲不过去,思前想后,左右臣未做过一件为虎作伥的坏事,这才带了账簿来同殿下说实话,望殿下只定臣一人的罪,不要牵连无辜。”
逻辑严密,事件清晰,听着似乎真像那么回事,柳言重拿到的信件,也不过是县令手写的副本,而非回信,太守所言,倒也无有不可,可掐在这个时间点上,怎么都透着几分诡异,违和感着实强烈。
“你们如何说?”
萧珏已然信了大半,这段时日太守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中,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心忧百姓之人,但为慎重计,仍是习惯性问了问在场诸人。
苏起是个玩弄计谋的,总会不自觉地将人向最坏的方向想,他稳妥道:“尚需查证。”
柳言重更相信直觉,想到什么也就说了什么,心直口快道:“臣觉得怪怪的。”
“元钰如何说?”见两人都没理解自己的想法,萧珏将期许的目光投向还未说过话的洛川。
“臣以为这事不急着下定论。”洛川思忖道,“臣想说的是,大雨不止,跟请佛童有什么关系?”
洛川私以为这就是个典型的浪费钱的举动,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人对佛教充满了信仰,他没有说得太直白,可如今救灾的银钱尚未送至,就将剩下的钱全数拿去请佛童,未免过于唐突了。
“请佛童还是极有必要的。”萧珏解释,“元钰曾经在清昼大师身边听经,应当见识过大师的通天之能,汉国各州府虽都设有佛童,但其中以晋城恩怀寺和郝州明远寺最为出众,由佛童代为请命,苍天必能听闻,即使苍天闻而不受,对百姓来说,多少也是个安慰。”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表兄去?表兄不是曾经做过恩怀寺的佛童吗?”洛川惑道。
“钰郎也说了,是曾经。”苏起谈谈的看了洛川一眼,菩萨似的面庞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作为佛童,加冠之前都必须保持童子之身,不得饮酒食肉,不得抽烟酗赌,与青灯古佛为伴,谨守佛门戒律。你表兄我早已离开佛寺,更别说,我加冠已有三载。”
“懂了。”洛川连连点头,心头却不合时宜的想,怪不得苏起将手下两个弟弟管得那般严,定是自己当时没享受过,所以逼着两个小的一起体验“做和尚”的生活。
柳言重却是想到了别的地方去,悄悄拿手肘碰了碰苏起,小声道:“苏伯原,那童子身现在还有没有啊?”
苏起笑意渐深,神情越发悲悯,“你猜。”
柳言重打了个寒噤,僵硬的转过头去,掩耳盗铃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问。”
“殿下,”苏起再不同他打趣,拱手上前道,“臣以为太守之事可等救灾结束后再行处置,当下应解决的问题是,究竟让谁人去郝州请佛童,押送银两途中,恐有变数。”
“臣请命!”
“臣请命!”
洛川和柳言重同时下跪请旨,萧珏反复斟酌,指尖在桌面上反复敲打,终是决意道:“还是子谦去吧。”
“臣领旨。”
柳言重面露喜色,洛川则略显沉重。
事实上,萧珏选择柳言重,当属意料之中,一方面,他确实更为相信柳言重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对洛川施加的变相保护。可洛川忧虑的是,此行立功的机会着实不多,若是未能做出一番成绩,为薛凝请婚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时,门外忽地冲进一个浑身湿透的禁卫军,凛冽的狂风顺着他撞开的门吹得众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只听得斑驳杂乱的雨点声劈啪作响。
那人拱手道:“启禀太子殿下,关县拦河大坝塌了,请殿下训示如何处理?”
萧珏大惊失色,尚未开口,就见洛川坚定的跪在他面前,他颇为为难,皱眉道:“元钰你可想清楚了?”生怕洛川是一时头脑发热,又急急补充道,“你是永宁侯府的嫡子,不必冒险行事,此行离城前,姨母也同孤交代过,要孤好生照料你,你,当真想清楚了?”
洛川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抢险救灾的心也是实打实的,笃定道:“臣只知生而为人,行事当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于天地。”
“如此,”萧珏松口,“你便去吧。”
“我与你同去!”
徐徜急匆匆地赶过来,他向来了解洛川,自然晓得面对这等灾情,洛川必不会袖手旁观。
“你留下。”洛川将他拉到门外,不容置疑的说,“徐徜,你得留下,为我耳目,为我大脑,你懂吗?”
徐徜不语,显然有几分不乐意。
洛川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言好语劝道:“好了,别闹小脾气,我很快就回来。”环顾左右,又压低了声音说,“别忘了我们的任务,现下不便多言,但太守和张家姑娘,必有一个是山匪内线,我走之后,你万事当心。”想了想又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徐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将侍从拿来的蓑衣斗笠妥善给他穿好,“旁的倒也没有什么,若是需要粮草银钱,你只管开口,你想要的东西,我自会为你带来。”
洛川点头,随后领着一队禁军,一头扎进驳杂的雨幕中。